清晨的光从铁门下方的小窗里漏进来，窄窄的一线，落在地上，像一条淡黄色的蛇，一点一点地爬。
罗小玉已经醒了，坐在铺位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那条光，看着它慢慢地挪。苏化明靠在墙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只是不想说话。林焕站在门边，耳朵贴着门板，一动不动，听外面的动静。
“不清哥哥怎么还没回来？”罗小玉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
苏化明没有睁眼：“问话而已。”
“问一晚上？”罗小玉的声音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他会不会有事？”
“不会。”林焕从门边走回来，在铺位上坐下，“这里虽然吓人，但听说不会冤枉好人。”
罗小玉还想说什么，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像是故意踩给人听的。三个人都安静下来。
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罗小玉。出来，问话。”
罗小玉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苏化明一眼。苏化明睁开眼，冲她点了点头。罗小玉从铺位上下来，走到门口，跟着狱卒走了。
铁门重新关上，锁舌弹进槽里，咔哒一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苏化明闭上眼。林焕靠在墙上，盯着那扇门。
过了很久，脚步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慢，拖拖沓沓的，像是走得极不情愿。铁门被打开，罗小玉走进来。苏化明睁开眼，愣住了。
罗小玉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眶肿得老高，嘴角破了一道口子。头发散着，衣领上溅着几点血。她捂着半边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化明霍地站起来：“怎么回事？”
罗小玉抽噎着，话都说不利索：“他、他让我招……招供……说我们毁坏文物……我不肯……他就打……”她抹了一把眼泪，哭得更凶了，“他说、说我要是不招，就不放我出去……”
林焕走过来，眉头拧着：“谁打的？”
“不、不清哥哥……”罗小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坐在那里，让几个人按住我……我不招就打……”
苏化明脑子里嗡了一声。
风不清？风不清打罗小玉？那个没事就rua她脑袋、嘴上嫌她烦、但从没让她受过委屈的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罗小玉那张哭花的脸，看着那些青紫的淤痕，想从里面找出点破绽来。但他找不出来。罗小玉哭得太真了，那些伤也太真了。
“他为什么要打你？”林焕的声音很平，但苏化明听出来，他在压着什么。
“他说……”罗小玉抽噎了一下，“他说这是规矩……不招就得挨打……谁、谁都一样……”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那张灰白的脸又出现了。
“林焕。出来。”
林焕看了罗小玉一眼，又看了苏化明一眼，没说什么，跟着狱卒走了。铁门关上，走廊里安静下来。
罗小玉还在哭，坐在铺位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苏化明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门，脑子里乱成一团。风不清不是那种人。
但他又想，他真的了解风不清吗？那个人身上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他以为那是懒散，是随意，是对什么都不在乎。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转过头，看着罗小玉。罗小玉还在哭，哭得梨花带雨。
林焕跟着狱卒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刻满了阵纹，走在里面能感觉到灵力的波动，像心跳，一下一下，压在胸口。越往里走，空气越沉，像是有什么东西缓缓压在肩上。
狱卒在最里面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林焕走进去，脚步顿了一下。
房间不小，但被各种东西塞得满满当当。靠墙立着一排架子，上面摆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器具，铁制的、木头的，有些沾着暗红色的痕迹。
正中央是一张太师椅，宽大，暗红色皮面，扶手处磨得发亮，和这间阴森的屋子格格不入。
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沓纸，正低头翻着。金边紫袍，翘着二郎腿，姿态懒散，像是在自家书房里看闲书。
林焕看着那个翘着二郎腿看文件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同样是坐牢，怎么待遇差这么多？
狱卒搬了张椅子放在太师椅旁边，转身出去了。风不清头也没抬，只朝旁边的椅子指了指：“坐。”
林焕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和那张太师椅没法比。
风不清把手里的那沓纸分成两份，把底下那份递给他。林焕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明白了这是什么。
他的生平，从出生到加入平乐学院，到参加海选赛，每一件事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细节他自己都快忘了。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他姐姐的名字：林音。后面跟着几个字：在逃通缉犯。
风不清开口了，像是自言自语：“不愧是西南大监狱，这调查身份的效率和详细程度，真令人惊叹。”
林焕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风不清对上林焕的眼神：“你，你可有何话可说？”
林焕死死盯着风不清，想重新读懂这个人：“罗小玉那是怎么回事？你真打她了？”
风不清嘿嘿一笑，把手里那沓纸往旁边一搁，往太师椅里靠了靠。
“演的，等下你也要‘挨打’。”
林焕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为什么？”
风不清把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两手搭在膝盖上。“你的情况还好。苏化明身上背负着至亲的血仇。但是吧，事情没那么简单。”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就和我‘打’罗小玉情况差不多，试探一下他是什么反应。”
林焕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叫血仇和这个情况差不多？”
风不清摆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算了，你到时候配合就行了。等下让狱卒给你化妆。”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把话说得更明白，最后还是放弃了：“他的事情太复杂了，懒得解释。先说说你的事。”
林焕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你姐姐的情况，你应该在天机榜上看过了，那上面已经足够详细。”风不清看着他，“我现在想问你，你见过你姐姐之后，想过之后的打算吗？”
林焕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目前只是想见她。后面的事，还真没想过。或许……把姐姐带回家见父母？”
风不清看着他，那目光里没有嘲笑，也没有同情，只是淡淡提醒道：“你姐姐可是通缉犯，还被风雨庄和邪心教两方追捕。你现在的实力，可帮不到她什么，更别说还能带她回去见父母。”
林焕低下头。他当然知道。天机榜上写得清清楚楚。风雨庄在追她，邪心教也在追她，苍洲衙门也挂着她的通缉令。她一个人，被三方势力追着，过了这么多年。而他坐在平乐学院的教室里，什么都不知道。
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简单，提升实力。之后的事我可以帮忙，时机恰当的话，甚至可以让你见她。”
风不清一边说着，一边从太师椅旁边的桌案上拿起一本书，递给他。林焕接过来，低头看封面：《符箓入门到大成》。
他愣了一下，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字迹清晰，图画详尽，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明明白白。但他心里微妙地有点失望，还以为风不清会拿出什么秘籍呢。
“这东西可是苍洲统一后，叶清推动有教无类的集大成之作，由苍洲顶级符箓大师们联合出品。”风不清看出了他那点失望，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别看市面上有卖，搁统一前的时代，哪有这么好的零基础到大成的教科书？而且这里面收录了大师们的经验心得什么的，比什么秘籍都实用。”
林焕翻着书页，那些符箓的纹路在他眼前慢慢展开，和阵法确实有相通之处。他想起自己研究阵法时的样子，蹲在地上画来画去，有时候一画就是一整天。
“你玩阵法能玩那么明白，早该学符箓之术了。”风不清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这俩殊途同归，你走错路子了。”
林焕抬起头，眼里的迷茫退去了些。他把书收好，朝风不清点了点头：“谢谢。”
“行了，你的事简单。”风不清摆了摆手，又靠回椅背上，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样子，“一会儿你也演像一点。狱卒会给你化妆，出去的时候比罗小玉还惨。”
他朝门口喊了一声，狱卒推门进来。林焕站起来，跟着狱卒走到隔壁房间。
镜子里，他的脸上多了几道青紫的淤痕，嘴角破了一道口子，头发散着，衣领上沾着几滴“血”。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想笑。
他回到牢房的时候，罗小玉正坐在铺位上抹眼泪。看见他这副模样，她哭得更凶了。
苏化明站起来，把他扶到铺位上坐下。林焕靠在他身上，喘了几口气，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风不清……把我们出卖了……只要我们认罪……他就能无罪释放……”
苏化明的身子僵了一下。林焕感觉到那只扶着他的手猛地收紧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铁门打开，狱卒站在门口：“苏化明。出来。”
苏化明慢慢松开手，把林焕轻轻靠在墙上，站起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焕看见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
他跟着狱卒走出去了。脚步声很重，一下一下，踩得走廊都在震。
脚步声远了。走廊里安静下来。
林焕靠在墙上，慢慢坐直了身子。他擦了擦嘴角的“血”，从袖子里摸出那本书，翻了翻，又合上。
旁边，罗小玉已经把眼泪擦干净了，正歪着头看他。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罗小玉笑得趴在铺位上，捂着肚子，眼泪都出来了。
这回是真的笑出来的眼泪。
林焕靠在墙上，笑得肩膀直抖，又怕笑出声来被听见，咬着袖子憋着。
“你刚才演得也太假了。”罗小玉小声说，声音还在抖。
“你鼻青脸肿地哭了一上午，还说我假？”林焕压着声音，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笑成一团。铁门外偶尔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就赶紧收住，等人走远了，又憋不住笑出来。
牢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几声压抑的笑，像偷到了什么宝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