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化明跟着狱卒穿过那条长长的走廊。两侧墙壁上的阵纹在幽暗中泛着微光，像一条条无声蠕动的蛇。他的脚步声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地板闷响，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越往里走，空气越沉，压得人胸口发紧。
狱卒在最里面一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苏化明走进去，脚步顿了一下。
只见风不清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沓纸，正低头翻着。金边紫袍上没有一道褶皱，和这间阴森的屋子像是两个世界。
苏化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翘着二郎腿看文件的人，脑子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他攥着拳头，指节泛白，但没有冲上去。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几下，压住那股翻涌的东西，然后开口。
“你给我个解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
风不清翻纸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化明那张绷得紧紧的脸，看着那双没有冲上来、却也没有退缩的眼睛。
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是另一种笑。带着满意，带着欣赏，像看见一棵在风里长了很多年的树，被吹得枝叶乱晃，但根还扎在地里。
他放下手里的纸，往椅背上一靠。
“放心吧，他们没事。”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整蛊你玩呢。”
苏化明愣了一下。
风不清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认真：“没有被愤怒冲昏头脑，很不错。希望你今后好好保持。”
苏化明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愤怒还在，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松了。
他盯着风不清那张懒洋洋的脸，盯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走到太师椅旁边的椅子前，坐下来。
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他坐得笔直，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前面那排黑漆漆的架子，没有看风不清。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平了很多：“下次提前说一声。”
风不清嘿嘿一笑，没接话，从旁边桌案上又拿起那沓纸，继续翻。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一下一下，沙沙的，像风吹过叶子。
风不清的声音突然从旁边飘过来：“请问，是家住中州地区书织城的书家少爷，书礼诚同学吗？”
苏化明整个人僵住了。他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两手还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转过头，看着风不清。那张脸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翘着二郎腿，仍在翻阅着那沓纸。
“你怎么知道？”苏化明的声音有些发涩。
风不清把手里那沓纸翻了一页，语气随意。
“你在试炼里的画面，我也在看。让监狱这边查了查你的身世。”他把那沓纸递过来，“你自己看看。”
苏化明接过来，低头翻着。纸张很新，墨迹也新，像是刚写上去的。他一页一页地翻，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同样是坐牢，不关你就算了，还能让监狱给你干活的？你这面子再大一点？
他翻了几页，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感觉和我自己经历的以及听说的都一样。”他顿了顿，翻到父母“病故”那一页，“上面写着我父母‘病故’，怎么想都是假的吧。就没有多的信息了吗？”
风不清把手里那沓纸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那只能说明你叔父考虑周全，做事干净。就连苍洲衙门都查不出问题。”
苏化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页纸。
风不清把他面前那些资料收起来，拢成一摞。一簇火焰从手心升腾起来，那摞纸在火里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成灰，从指缝间飘下去，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苏化明看着那团火，看着那些灰，没有出声。
“进了这个监狱，产生的所有资料都要归档收录进卷宗。”风不清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淡淡的，“现在没东西能指认你是书家少爷了。你可以一直以苏化明的身份生活。想好以后要做什么了吗？”
苏化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地上那些灰，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
“这么多年，我自己早就想清楚了。努力变强，寻找下落不明的妹妹。早晚要回书家查清一切，到时候查清楚了，再看看怎么打算吧。”
风不清点了点头。
“行，你既然这么通透，我没什么好指点的。”他顿了顿，“到时候去书织城，带我一起。”
苏化明愣了一下，正要开口感谢，风不清已经补上了下一句：“我去玩，以你书少爷的名义，吃喝嫖赌。”
苏化明的嘴角抽了抽，那句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别吧，我还要脸呢。”
风不清笑着看他，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得意：“我败坏的是书礼诚的名声，和你苏化明有什么关系？”
苏化明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比刚才真了一些。
“行行行，”他说，“随你怎么搞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能给书礼诚留点最后的脸面不？”
风不清回答得理所当然：“不能。我将全力扮演一个畜生少爷，保证让书礼诚恶名远扬。”
苏化明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那盏昏暗的灯，忽然觉得，书家好像不回去也罢。
交谈完毕后，苏化明跟着狱卒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刚才的事。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他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
风不清那家伙精得很。若只有自己都知道的那些信息，他没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试探。除非他手里还有别的东西，只是不想让自己这么早知道。还非得用这种方式，让他自己去想，自己去猜。
他差点就以为风不清突然性情大变了。
性情大变。
苏化明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了叔父。
在书家事变之前，叔父对他一直视如己出，逢人便夸“我家礼诚将来必成大器”。那些笑是真的，那些夸是真的，那些年岁里的温暖都是真的。真到他这些年一直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变那么多。
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如果叔父没有变呢？如果叔父还是那个叔父，只是有什么东西逼得他不得不做那些事呢？
他站在走廊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风不清是在暗示这个吗？
狱卒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苏化明回过神，跟上去。不知不觉已经走到牢房门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不想了。等自己实力再强一些，能查清楚的时候再说。脚步稳了一些，但心里的那根弦，已经悄悄松了一点点。
狱卒打开铁门，锁舌弹出来，咔哒一声。苏化明走进去，然后站住了。
罗小玉坐在铺位上，脸上干干净净的，那些青紫的淤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擦掉了。她正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林焕靠在墙上，嘴角翘着，手里那本《符箓入门到大成》摊在膝盖上，半天没翻一页。两个人看见他进来，赶紧收住笑，但眼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化明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人，也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不怀好意的味道。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整蛊我很好玩是吧，风不清没打你们，我来打。刚刚你俩是什么样子的，我记着呢。我尽量给你们揍得和你们的妆容一模一样。”
罗小玉的笑僵在脸上。
她看着苏化明那副慢条斯理挽袖子的样子，从铺位上弹起来，嗖地一下躲到林焕后面，扯着嗓子喊：“不清哥哥救我呀！”
林焕也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手已经举起来了，像是在挡什么，又像是在投降：“狱卒！狱卒救我呀！这里有犯人要行凶！”
门口那名狱卒连头都没回，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苏化明把袖口挽好，朝那两个人走过去。罗小玉已经缩到墙角了，林焕挡在她前面，但嘴角还翘着，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反抗的样子。
楼梯上，风不清正慢吞吞地往上走。走廊里那声“不清哥哥救我呀”飘上来，细细的，远远的，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罗小玉？（无关心）
然后继续往上走，步子还是那么慢，什么都没听见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