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漠上空，一道流光从南往北疾掠。
唐玉和站在御空法器上，衣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长发向后扯成一条直线。他出发前只来得及给师父回了一句“马上到”，便什么也没带，什么也没问，直接上了法器。法器是他自己改过的，比寻常御空快了三成不止。
但西南大监狱建在荒漠深处，最近的传送阵在千里之外，这一段路怎么都绕不开。
他已经飞了小半个时辰。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脚下无边的黄沙和头顶灰蒙蒙的天。风从戈壁滩上卷过来，带着细碎的沙粒，噼噼啪啪打在法器边缘。
他正盘算着要不要再催一道灵力，前方忽然多了一道黑影。
像是从沙地里长出来的，又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他的航道上。黑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唐玉和瞳孔微缩。法器在沙地上犁出一道深沟，堪堪停在那人三丈之外。沙尘还没落定，他的手已经随时准备打向左臂的金属臂甲。
“邪心教。”黑袍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想和唐公子谈个合作。”
唐玉和没有接话，只是盯着那截苍白的下巴和黑袍下隐约可见的轮廓。他的手没有从臂甲上移开。
黑袍人似乎笑了一下，兜帽微微动了动：“报酬可以随便开。灵晶，法器，功法，情报，什么都行。”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漫不经心，“唐公子不妨先听听条件？”
唐玉和终于开口，声音很冷：“邪心教？”他的手指在臂甲上敲了一下，“没什么好谈的。”
话音未落，他一拳砸在左臂的金属臂甲上。臂甲应声裂开。却不是碎裂，是生长。银白色的金属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活物一般攀上他的肩膀、胸口、腰腹、四肢。他整个人被吞进去，又在下一刻重新显现。
银白色的机甲覆满全身，关节处泛着幽蓝的光。头盔遮住了他的脸，只留下一道细长的目镜，蓝盈盈的，像一只半闭的眼睛。背后展开一对银白的翼，翼展足有丈余，薄如蝉翼，边缘锋利得像刀。翼下喷出两道淡蓝色的气流，将他托起半尺，悬在沙地上方。
黑袍人站在三丈外，微微抬起头，兜帽下露出的那截下巴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唐玉和的目镜锁定了她，声音从机甲里传出来，带着金属的质感：“邪心教的人，也敢在西南大监狱附近露面？”
他没有等她回答。左臂抬起，臂甲上的插口弹开，一块赤红色的模块从腰侧弹出，精准地嵌入槽中。随着咔哒一声，机甲的双臂亮起暗红色的光，臂甲上延伸出两个炮管。炮口张开，火光映在沙地上，铺出一片暗红。
黑袍人依旧站着，没有退，也没有动。风从戈壁滩上卷过来，把她的黑袍吹得猎猎作响。炮口的光映在她身上，把那截苍白的下巴照得忽明忽暗。
唐玉和没有犹豫。
炮口火光炸裂，两道赤红色的光束撕裂沙幕，直直贯穿了黑袍人站立的位置。沙尘炸开，碎屑飞溅，在地上轰出一个丈余的深坑。
但光束穿过的只是一道残影。
黑袍人已在炮口亮起的瞬间化作一缕黑烟，像是被风吹散的墨迹，轻飘飘地落在另一侧。
唐玉和没有停。炮口转动，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接连轰出。赤红的光束在荒漠里交织成网，将那片沙地犁了一遍又一遍。但黑袍人始终快他一步，每次都在炮火落下的前一刻散开，又在另一处聚拢。
第五发落空的时候，唐玉和收住了炮口。他没有再追，只是悬在沙地上方，目镜锁定了那道重新聚拢的黑影。黑袍人站在他十丈开外，兜帽下的那截下巴微微扬起，似乎在打量他。
“速度不错。”她说。
话音未落，她背后忽然张开一对翅膀。不是灵力的光翼，是肉翅。漆黑的膜翼从肩胛骨的位置展开，骨节嶙峋，翼膜薄如蝉翼，边缘泛着幽冷的光。翼展比唐玉和的机甲翼还宽，沙地上投下的影子遮住了半个炮坑。
她动了。唐玉和只来得及看见那道黑影在原地留下一团残烟，翅膀扇动的气浪已经扑到面甲上。他侧身急闪，翼下气流喷涌，堪堪避开那道直刺而来的黑光。
还是慢了一步。黑光擦着他的左肩掠过，在银白色的肩甲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从肩头一直拉到肘部。金属翻卷，露出底下暗色的内层，切口光滑如镜。唐玉和目镜里闪过一串数据，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听见对方“啧”了一声。那声“啧”很轻，带着几分不满意。不是对闪避的不满，是对那一击的效果不满。仿佛她本以为能切得更深，结果只划了一道口子。
唐玉和没有给她第二次机会。他脚下的气流猛地炸开，整个人向后弹射，翼下喷出的蓝光在沙地上犁出两道深沟。
退开十丈的距离，左臂上的赤红模块弹射出去，另一块银白的模块从腰侧滑入卡槽。咔哒一声，双臂上的炮管收起，左右手各一把光剑从臂甲前方延伸出来。剑身凝成两道细长的银线，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亮得刺眼。
他握紧剑柄，盯着那道黑袍身影，等她下一次扑过来。
但她没有动。她站在原处，肉翅收拢在身后，黑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兜帽下的那截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远处。
“你这机甲，”她说，声音还是那么轻，“有点意思。”
唐玉和没有答话，光剑横在身前，目镜锁死了她。
黑袍人似乎笑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化成一缕黑烟，散了。不是被风吹散，是主动散开，像墨汁滴进水里，一层一层地淡下去，直到连影子都看不见。
沙地上只剩下唐玉和一个人。风从戈壁滩上卷过来，把那些炮坑边缘的沙粒一层一层吹平，盖住焦黑的痕迹。他悬在沙地上方，光剑还亮着，目镜还在扫描四周。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生命迹象，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一刻钟，什么也没等到。
他收起光剑，那块银白的模块从卡槽里弹出来，被他接住，塞回腰侧。他试着收起面甲，银白色的金属从脸上褪去，露出他有些发白的脸。
他刚把面甲完全收好，黑袍人又出现了。从沙地里长出来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他三丈外，兜帽还是那么低，只露出那截苍白的下巴。唐玉和的手猛地捶上臂甲，面甲重新覆盖下来，光剑还没来得及弹出。
她已经散开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唐玉和站在原地，面甲下的脸绷得很紧。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收起面甲。黑袍人又出现了。
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远处，兜帽微微偏着，像是在看他折腾。
唐玉和没有再试图收起机甲。他把面甲合上，翼下气流调到最低，贴着沙地慢慢往前飞。
林音藏身沙丘背面，远远望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贴着沙地缓慢移动。机甲翼下的蓝光已经很淡了，像快烧尽的烛火，一明一灭。她靠在沙丘上，把兜帽往后推了推，露出那张苍白的脸。
唐玉和。天骄榜第二，比自己高一名。
她刚才那一下用了全力。黑刀劈上去的时候，她以为至少能破开他的防御，结果只划了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柄黑刀，刀锋上还沾着一点银白色的金属碎屑，亮晶晶的。她用指腹捻了一下，碎屑很细，像碾碎的银子。
她把这人想简单了。她那一刀砍在别人身上，连人带甲劈成两半都够了。砍在他身上，只留了一道印子。而他的炮，要是挨上一发，就得交代在这儿。
风从沙丘上面卷过来，把她散落的头发吹到脸上，细细的沙粒擦过耳廓。
她想着白潇华那边怎么样了。唐家的人动作真快，她前脚刚打听到唐玉和往西南大监狱赶，后脚这位天骄榜第二就已经飞在半道上了。也不知道白潇华在唐家那边顶不顶得住。
自己多半已经暴露了，西南大监狱那边，怕是更加没法去查。
她本来不想用真本事，但唐玉和那战斗力都约等于天阶了，不用真本事拦不住他。
但愿白潇华动作快一点，在唐玉和抵达前先把唐家那边稳住。
至于唐玉和去西南大监狱做什么，她不便过多试探，也拖不下去了。
只希望这一趟没白跑。至少替白潇华争取了点时间。
另一边。
唐玉和贴着沙地飞，速度已经慢到和步行差不多了。
黑袍人没有再出现。他飞了半个时辰，灵力耗了大半，那道黑影再没有出现过。灵力刻度还在往下掉，他不敢再提速，也不敢停。风从戈壁滩上卷过来，把沙粒打到面甲上，噼噼啪啪响。
他脑子里一直没停。
林音么。
他刚才没认出来，现在想明白了。邪心教出行从没有单独行动的，而且邪心教在外的行走都是天阶。经过这几轮交手，他很确定对方实力没有达到天阶。全苍洲，实力不到天阶并能在自己面前全身而退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可她为什么要拦自己？拖延自己去西南大监狱的速度。她要去西南大监狱搞事？
不对。西南大监狱有江老坐镇，师父也在。她除非真疯了才去那儿搞事。
想不明白。她拦他做什么？自己跟她又没仇。
他低头看了一眼灵力刻度，又掉了一格。他咬了咬牙，把速度又降了一点。
算了，不想了。反正想也想不明白。就算她是冲着西南大监狱去的，有江老和师父在，她也翻不了天。邪心教主亲自来了都未必能讨到好，何况她一个区区天骄榜第三。
至于要不要跟师父汇报，想了下还是算了。林音这事可大可小，说出来反而让师父分心。师父难得要亲自替自己把关，这成长性法宝势必要打造成最好的。她拦他这一下，也没把他怎么样，他也没把她怎么样。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还是炼器最重要。
他把灵力又往翼下送了一分，速度提了一点，但还是很慢。
远处的天际线还是那么远，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他飞着飞着，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被林音吓成这样，全程穿着机甲飞，灵力都快烧干了。
只能说她这第三真不是浪得虚名。天机榜，还是太权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