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和推开工坊的门时,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了。
他浑身上下都是沙尘,衣袍灰扑扑的,头发里也缠着细碎的沙粒。机甲在半个时辰前就收起来了,灵力实在烧不动了,后半段路全靠两条腿走过来。他站在门口,看着工坊里熟悉的一切,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终于到了。
唐观远站在工作台前,背对着门。
他面前摊着几块半成品的器胚,桌上摆满了测量灵力的工具。几根细如发丝的灵线从器胚上引出来,连着一块记录数据的灵盘。灵盘上的数字跳得很快,他正低头盯着,手里的笔随时准备记下什么。
“拿四号钳来。”唐观远头也没回。
唐玉和从墙上挂着的第三个工具包里翻出四号钳,走过去递给他。唐观远接过来,夹住器胚上一块凸起的灵纹,轻轻拧了一下。灵盘上的数字跳了几跳,稳住了。他“嗯”了一声,把钳子往桌上一扔,又伸出手:“测灵仪。”
唐玉和从工具包里翻出测灵仪递过去。唐观远接过,在器胚上点了几个位置,灵盘上的数字又开始跳。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点点头,把测灵仪也扔到桌上。
师徒俩就这么一个递、一个接,谁也没说话。工作台上摆满了半成品和工具,唐玉和不用看就知道师父要什么,每次都能从那一堆东西里准确翻出需要的那个。桌上的灵盘跳了一轮又一轮,唐观远的笔在记录纸上写写画画,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继续写。唐玉和站在旁边,也不催,只是安静地递工具。
过了好一阵子,唐观远把笔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这才转过头看了唐玉和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随口问了一句:“怎么这么晚才到?”
唐玉和把工具包放回腰间,拍了拍身上的灰:“路上遇到点事,被邪心教拦住了。”
唐观远整个人突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半尺,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的眼睛瞪起来,声音都高了:“邪心教!你怎么不早说?在哪?”
唐玉和看着师父这一副要冲出去打架的架势,嘴角抽了一下:“跑了。”
唐观远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没受伤,又看了看他那一身沙尘,这才慢慢坐回去。椅子在地上又刮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那股子要冲出去的劲头收了回去,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淡淡的表情。
“跑了就算了。”他摆了摆手,像是把这件事翻过去了。然后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唐玉和,“一会儿带你去见个人。之后关于那个人的一切情况都要保密,明白了吗?”
唐玉和看着师父那双眼睛,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唐观远也没再多说,转过身,又拿起桌上的笔,继续写那些没记完的数据。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灵盘上的数字还在跳,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是荒漠里永远吹不完的风。
唐观远带着唐玉和走出工坊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衣袍被风灌得鼓起来,也没理。唐玉和跟在后面,心里盘算着师父要带他去见什么人,搞得这么郑重。
进了监狱大门,穿过广场,进了塔。唐观远没停,直接上了楼梯。唐玉和跟上去,一层,两层,三层……越走越高,他心里那点疑惑也越来越大。这方向,是去江老的塔顶办公室?师父要带他去见江老?那为什么要保密?
唐观远在塔顶那扇门前停下来,敲了敲,推门进去。唐玉和跟在他身后,一进门,脚步就顿住了。
房间还是那个房间,书架,书案,暗红色的地毯。但靠窗的那张单人沙发里坐着一个人,江长寿。他没坐在自己的书案后面,而是坐在客人坐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往对面递。
他对面是一张宽大的沙发,上面坐着一个人。金边紫袍,翘着二郎腿,正接过江长寿递来的茶。姿态随意,像在自家客厅。
唐玉和的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这少年是谁?江老什么身份?五虚之一,西南大监狱的镇守者,整个苍洲最顶尖的那几个人之一。他给人端茶?还给一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少年端茶?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念头。哪家的子弟?不对,哪家的子弟能让江老端茶?那是什么大人物?可这年纪也太小了……他正胡思乱想着,身边的唐观远动了。
唐观远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见过尊主。”
唐玉和浑身一个激灵。他什么都没来得及想,身体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跟着师父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和他递工具时一样默契。
“见过尊主、江老。”
风不清摆了摆手:“不必多礼,来了就说正事吧。”
他招呼两人坐下,目光落在唐玉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听说你在研究成长性法宝,进展如何?”
唐玉和坐下来,感受着落在自己身上的三道目光。师父的,江老的,还有这位被称作“尊主”的少年。两道虚境的目光已经够沉了,第三道看着最年轻,却最让他心里没底。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压下去。
“理论数据研究已经证实完美可行。”他的声音稳下来,像是在工坊里跟师父汇报进度,“实际开发还在逐步进行,目前遇到了点技术性难题。”
风不清挑了挑眉:“哦?什么难题?”
唐玉和从袖中取出一柄短剑,剑身窄长,还未开刃,表面却是斑斑点点,一看就是材料融合不到位。他双手捧着递给师父,唐观远接过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转手递给风不清。
“纾金的变化属性是成长性法宝实现的基础。灵力灌注越多,它越坚不可摧。”
唐玉和说着,右手在左臂的臂甲上一滑。臂甲表面亮起一层微光,一道道线条从光里浮现出来,交织成那柄短剑的完整图纸。剑身的每一处构造,每一块材料的配比,灵力流转的路径,都在光里清清楚楚地展开。
“但只有坚不可摧是不够的。它需要和其他材料融合,才能实现功能性,才能保证最低限度的战斗力。”他顿了顿,“问题在于纾金的变化性太强了,越到后面越难以融合。现在的融合率卡在六成,上不去了。”
风不清看着那柄短剑,又看了看光里的图纸,忽然“啧”了一声。他把剑放下,目光落在唐玉和的臂甲上。那东西还亮着,图纸在光里缓缓旋转。
“这东西,”他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兴趣,“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唐玉和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投影,又看了看风不清那张懒洋洋的脸,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风不清把剑横在膝上,左手握住剑柄,目光落在光里的图纸上。他一边看,一边缓缓将灵力送进去。
无属性灵力对任何事物都有天然的亲和力,走得比其他灵力顺得多,像是水淌进干涸的河床,没有半点阻滞。他闭上眼,顺着那道灵力在剑身里走了一圈。从剑格到剑尖,从剑脊到剑刃,每一处材料交接的地方都细细地过了一遍。
很快,他找到了那些不协调的地方。纾金和其他材料的融合之处,灵力走到那里会顿一下,像走路时脚下突然多了一道坎,不重,但能感觉到。
他睁开眼,左手没松,右手抬起来,指尖点在剑身上。灵力从左手转为灼炎,沿着剑身往里走,试图从内部将那几道坎化开。
然而他马上就明白了唐玉和说的难题在哪里。随着灵力加大,纾金开始变得坚固。灵力越强,它越硬,越不愿意和其他材料融在一起。像一块倔石头,你越用力按它,它越绷着劲。
他收了灼炎,没有硬来。
唐玉和注意到他的动作时,心里紧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师父,唐观远坐在旁边,目光紧紧盯着风不清的手,没有出声,也没有制止。唐玉和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也盯着看。
风不清握着剑,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息,他睁开眼,右手重新抬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用灼炎。灵力从剑柄送进去,不是推,是引。那些灵力很自然地融入纾金和其他材料之中,以灵力为引导,把未完全融合的材料一点一点地牵引到一起。
他的右手开始在剑身上轻点。指尖落下,抬起,再落下。很轻,很有节奏。不是敲,是抚,像在琴弦上走指。每落一下,剑身就亮一瞬,光从落指的地方散开,沿着剑脊往两边淌,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江长寿靠在沙发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忘了喝。他不懂炼器,但他看得懂那些灵力流转的关窍,完美到令人惊叹的灵力把控,以及风不清的手法,优雅得像是在弹奏一曲美妙的曲子。
唐观远盯着那双手,瞳孔微微收缩。他看见了,看见那些灵力是怎么融进材料里的,看见那些材料是怎么被融在一起的灵力牵引、交织在一起的。每一步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是从未想过的融合方式,或许苍洲锻器水平会因此拔高一大截。他的手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虚空里跟着比划。
唐玉和已经把投影关了。他不需要看了,图纸上的东西他已经烂熟于心,真正需要看的是此刻眼前这双手。他盯着风不清的每一次落指,每一次灵力流转的转折,每一次材料交织的节点。他的呼吸放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风不清的指尖越来越快。剑身上的光点连成一片,从剑格一路淌到剑尖,又从剑尖绕回来,在剑脊上画出一道道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像树根在土里走,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
最后一指落下,点在剑尖。剑身嗡地一声轻响,光从剑尖往回走,一路走过剑脊、剑格、剑柄,最后没入风不清的掌心。剑身上的纹路暗下去,但那些材料的交界处已经看不出来了,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
风不清睁开眼,把剑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然后递还给唐观远。
唐观远接过来,没看剑,先看了风不清一眼。风不清已经靠在沙发上了,和刚才进来时一样懒散。
唐观远低下头,把剑端在手里,指尖在剑身上轻轻滑过。那些纹路还在,但从外面摸不出来了。只有灵力走进去的时候,才能感觉到底下那些密密麻麻的丝线,一根缠着一根,结结实实地绞在一起。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剑递给唐玉和。
唐玉和接过来,有些愣。
唐观远看着他:“最后的火炼融合步骤,你自己来。”
唐玉和低头看着手里那柄剑,又抬头看了看师父,看了看江老,看了看风不清。三个人都看着他,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把剑横在膝上,双手覆上去。灵力从掌心送进剑身,火炼的温度不高,刚好够让那些刚刚交织在一起的材料彻底融透。
他不敢分神,一丝都不敢。灵力走得很慢,每过一个节点他都停下来等一等,等那些材料自己长牢。剑身在他掌心里慢慢变热。从温到烫,从烫到滚,又从滚慢慢凉下来。
火退。器成。
唐玉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憋了很久,吐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松了。他低头看剑。剑身还是那个剑身,窄长的,没开刃,但底下那些纹路已经看不出来了。灵力走进去的时候顺得像淌水,一路从剑格淌到剑尖,没有半点阻滞。
他抬起头。
师父看着剑,微微点了点头。
江老靠在沙发上,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嘴角有一点弧度。
风不清靠在另一张沙发上,懒洋洋的,像是在自家客厅看了一场不错的戏。见到法宝锻成,也不禁轻轻鼓了一下掌。
唐玉和握着那柄剑,看着那三道目光,忽然觉得,他学炼器这么多年,好像就是为了这一刻。他低下头,把剑翻过来看了看剑脊上那道已经看不见的纹路,嘴角弯了一下。
工坊里的那些日夜,那些烧坏的器胚,那些怎么也上不去的融合率,在这一刻都值了。
风不清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刚刚的手法,你们看明白没有?”
唐观远站起身,朝风不清拱了拱手。他的动作不快,但很郑重。
“谢尊主赐教。我看明白了。”他直起身,转头看向唐玉和,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项目负责人看明白没有?”
唐玉和眨了眨眼,项目负责人?
他看了看师父那张熟悉的脸,又看了看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风不清,忽然心领神会。他站直身子,声音很稳:“看明白了。今后包在我身上。”
唐观远轻轻踢了他一脚。
“还不谢过尊主大人。”
唐玉和朝风不清躬身行礼,弯下腰去,动作很认真,和他递工具时一样利落。
“谢尊主赐教。”
风不清摆了摆手道:“不必客气,还有事找你呢。”
唐玉和直起身,没有多问:“但凭驱使。”
风不清换了个姿势,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两手搭在膝盖上。
“我看中一个好苗子,手里有块纾金。想请你给他锻一件成长性法宝,至于要用到的其他材料嘛……”他嘴角弯了一下,“别太便宜那小子就行。”
唐玉和点了点头:“好。”
风不清笑了笑,从沙发上站起来:“那就明天,我把那小子带去你们工坊,你们自己谈要锻什么器。”
唐观远放下茶杯,也站起来:“工坊简陋,尊主别嫌弃。”
风不清已经往门口走了,闻言头也没回,只是摆了摆手:“能出锻出好东西就不嫌弃。”
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不紧不慢的。
唐玉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一下,把剑收进袖子里。
旁边的唐观远已经坐回沙发上了,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眼角的纹路,是笑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