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日子过得慢。
罗小玉坐在铺位上，晃着腿，看着铁门下方那窄窄的小窗。光从外面漏进来，一线一线地爬，从这边爬到那边，又从那边爬回来。她看得很没意思，叹了口气。
“不清哥哥是不是把我们忘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委屈。
林焕靠在墙上，手里翻着那本《符箓入门到大成》。他翻得不快，一页一页地看，偶尔停下来在墙上比划两下，嘴里念念有词。闻言头也没抬：“没忘。”
“那怎么还不来？”罗小玉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掰着手指头数，“他那些资料查得那么细，应该早就能证明我们是无辜的吧？又不是真犯了事，干嘛关这么久？”
林焕翻了一页，没接话。他的手指在书页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描摹某个符箓的纹路。
罗小玉又转头看苏化明。苏化明坐在铺位上，闭着眼，呼吸很稳，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在打坐，又像是睡着了。她已经盯了他很久了，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罗小玉撇了撇嘴，收回目光，又开始晃腿。
“无聊死了……”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林焕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苏化明，然后低头继续翻书。
罗小玉从铺位上跳下来，走到铁门边，踮起脚尖往小窗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墙上那些阵纹泛着幽暗的光。
“不清哥哥！”她朝外面喊了一声。没人应。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不清哥哥！你在哪？”还是没人应。
林焕翻了一页：“别喊了，他要来早来了。”
罗小玉瘪着嘴走回来，一屁股坐到铺位上，抱起膝盖，把脸埋进去。刚埋下去，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像踩着什么节拍，稳稳的。
罗小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从铺位上弹起来，冲到铁门边，扒着小窗往外看。风不清正慢悠悠地走过来，金边紫袍，双手插在袖子里。他看见小窗里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脚步没停，只是弯了弯嘴角。
铁门被打开。罗小玉已经等不及了，从门里探出头，脸上全是期待，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不清哥哥！是不是可以出狱了？”
风不清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他把锁舌推回去，靠在门框上：“这么珍贵的体验，可得让你们多体验体验。”
罗小玉的小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她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他，嘴巴瘪着，眼睛里那点亮光暗了大半，像一只被抢了鱼干的小猫。
林焕从书后面抬了一下眼皮，看了风不清一眼，又低下去，继续翻他的书。
苏化明睁开眼，看了风不清一眼，没说话，又闭上了。
风不清走过去拍了拍苏化明的肩膀：“你，跟我出来一趟。”
苏化明睁开眼，从铺位上站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响了几声，朝门口走去。
罗小玉愣了一下，然后跳起来，一把拉住风不清的袖子，整个人挂了上去：“我也要去！”
风不清低头看着她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看她那张写满了“你不带我我就哭给你看”的小脸。他伸手rua了rua她的脑袋，力道不轻不重，把她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
“明天带你出去玩。”
罗小玉的手松了松，但还是没放开，仰着头盯着他：“真的？”
“真的。”
“说话算话？”
“算话。”
罗小玉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没有敷衍的意思，这才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她瘪着嘴，眼角还挂着没掉下来的委屈，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那副想笑又忍着的样子，活像偷吃了糖的小鬼。
风不清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苏化明跟上去，脚步声一前一后，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罗小玉扒着门框，探出头看着那两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缩回去。她摸了摸自己被揉乱的头发，嘴角翘着，转过身，发现铁门没关。她愣了一下，看了看门，又看了看林焕。
林焕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他故意没锁。”
罗小玉“哦”了一声，走到门口，把门拉上。锁舌自己弹进去了，咔哒一声。她靠在门板上，把那本《符箓入门到大成》从林焕手里抽走，翻了两页，又塞回去，看不懂。
走廊里，风不清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苏化明跟在他旁边，两个人穿过塔内那条长长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一下一下地响。
“成长性法宝，”风不清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听说过吗？”
苏化明想了想：“没有。”
“没有就对了，马上就让你见识锻器大改革。”风不清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比划了一下，“普通法宝，炼成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你今天拿到的是一把下品灵器，十年后它还是一把下品灵器。不会变，也不会长。”
苏化明点了点头，这个他懂。
“成长性法宝不一样。”风不清把手指收回去，重新插进袖子里，“它会跟着你一起成长。你今天是人阶，它就是人阶的器。你明天到了地阶，它也到地阶。你将来到了天阶，它也能有匹配你天阶的强度。”
苏化明的脚步顿了一下。
风不清没停，继续往前走：“理论上，只要你的路没走到头，它的路也没到头。上限是圣器，但圣器不是终点。唐玉和那小子野心不小，他想做到……超越圣器。”
苏化明沉默了一会儿：“传说中的神器？”
风不清弯了弯嘴角：“有这个可能，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苍洲还没出过第二件神器来着。”他偏头看了苏化明一眼，“你手里那块纾金，刚好是这东西的核心材料。”
苏化明下意识摸了摸袖口。那块纾金收进来之后，他一直没拿出来看过。沉甸甸的，手感是软的，他一直没搞明白这东西到底该怎么用。
“之前卡在材料融合上，”风不清继续道，“纾金太倔，不肯跟别的材料融在一起。现在技术问题已经解决了，可以正式开始投入制造了。你很幸运，可以获得全苍洲第二件成长性法宝。”
苏化明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走了几步，忽然开口：“为什么帮我？”
风不清没有看他，语气还是那么随意：“你手里那块纾金放你手里也是吃灰，现在刚好有锻造法宝的机会。”
苏化明摇了摇头：“不是这个。”
风不清沉默了一会儿。走廊里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苏化明看着他。风不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双手插在袖子里，步子不紧不慢。
“我真想不出，以你的人脉和天赋实力，有什么需要我帮你的地方。”
“那自然是有的。不过你现在实力太弱，等你修为达到天阶，以后能去圣城了，自然会知道一切的。届时，你甚至要做好为苍洲牺牲的准备。”
苏化明闻言，回答得毫不犹豫，似乎没有听见“牺牲”这个词：“行。那我现在先接受你的帮助。”
“那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唐玉和那人，手艺不错，人也靠谱。你那块纾金交给他，亏不了。”
苏化明收回目光，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踏着墙上那些泛着微光的阵纹，往工坊的方向去。
工坊的门虚掩着，风不清推门进去，苏化明跟在他身后。
工坊比他想象的大。靠墙立着几排架子，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工具和半成品的器胚。工作台在正中央，台面上摊着几块刚处理过的材料，旁边放着几件叫不出名字的器具。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和药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不刺鼻，淡淡的，像旧书页的味道。
唐观远站在工作台前，正低头看着一块刚冷却下来的器胚。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风不清，搁下手里的工具，拍了拍衣袍上的灰，走过来。
“尊主。”他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苏化明身上，打量了一眼。
风不清侧身让了让，朝唐观远抬了抬下巴：“这位是唐观远，锻造师协会会长，苍洲五虚之一。”又朝苏化明偏了偏头，“苏化明，平乐学院的。”
苏化明站在那里，脑子里嗡了一下。锻造师协会会长，五虚之一。
他本以为风不清的人脉只是介绍那个叫唐玉和的天骄榜二，怎么连五虚之一的大佬都在？甚至感觉这位对风不清的态度很恭敬。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惊涛骇浪，拱了拱手：“唐会长。”
唐观远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转过头，朝工坊里面喊了一声：“玉和。”
唐玉和从架子后面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半成品的材料。他看见风不清和苏化明，放下东西走了过来。衣袍上沾着几道黑色的痕迹，手指上也有些没擦干净的灰，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风不清又介绍道：“唐玉和，唐会长的徒弟，现天骄榜第二。”他看了苏化明一眼，语气随意，“这位是新晋天骄苏化明。”
唐玉和的目光落在苏化明身上，打量了一圈。苏化明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眼，互相点了点头。唐玉和收回目光，心里却已经开始转了。
苏化明，这名字他听说过。人阶冲上天骄榜，末北海选赛上打得几个地阶抬不起头。他心里有个想法慢慢成形，没有说出来，只是又看了苏化明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苏化明站在工坊里，看着唐观远和唐玉和，又看了看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袖的风不清。他忽然觉得，跟着这个人是真的长见识。若自己还是书家的少爷，也不可能这么轻松就能见到名震苍洲的各种大佬。天骄榜第一第二的偶像级人物，立于苍洲顶点的五虚，甚至见了两尊。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
“货带来了没有？”唐玉和伸出手问道。
苏化明从袖中将那块纾金取出，递了过去。纾金不大，拳头大小，沉甸甸的，表面泛着幽幽的银光，手感却是软的，像一块被压实的棉花。唐玉和接过来，托在掌心，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点点头，收进腰侧的袋子里。
“想要什么武器？”他继续问着，语气直接。
苏化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张开，又合拢。他现在消化的传承，是用爪的。那些战斗本能以及战斗打法，都在手上。
他抬起头：“爪套。”
唐玉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在工作台边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纸，铺在桌上，拿起笔。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抬起头，看着苏化明。
“纾金你出了，但锻造用的其他材料也很珍贵。”他顿了顿，“我有个提议。你帮我一个忙，其他材料加上锻造费用，都不收你的。”
苏化明看着他：“什么忙？”
唐玉和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工坊角落的一个柜子前，打开门，从里面取出一套东西。那是一件全身穿戴的设备，材质看着像皮革，却又泛着金属的光泽。关节处有细密的纹路，胸口位置嵌着一块透明的晶石，里面隐约有光在流动。他把那套设备捧在手里，走回来，放在工作台上。
“这个东西，可以记录并学习你战斗时的动作、灵力运作情况，生成数据。”他手指在设备上轻轻点了几下，那些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我需要你穿着它进行模拟战斗。”
苏化明看着那套设备，沉默了一会儿。他听懂了，这相当于将自己战斗的一切以数据形式记录下来，毫无隐私可言。
他抬起头，看着唐玉和：“要我身体这么详细的数据，有什么用？”
唐玉和笑了一下，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坦然。他靠在桌沿上，两手搭在膝盖上，语气轻松：“放心，不会卖了你的。”
他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师父，又看了一眼靠在门框上的风不清，收回目光，看着苏化明：“以后我们合作的机会多着呢。”
苏化明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套设备，又看了看唐玉和，看了看唐观远，最后目光落在风不清身上。风不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双手插在袖子里，靠在门框上。
唐观远站在工作台边，看着唐玉和与苏化明说话，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的工坊里，也是这样的光线，也是这样的语气，甚至也有一句“今后合作机会多着”。他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旧袍子，手里拿着一块材料来找他锻器。那个年轻人叫洛天选，后来成了他最好的朋友。
唐观远收回目光，没有出声。他只是看着苏化明，像看着很多年前的那个年轻人。
苏化明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套设备。风不清带他来的，而对方的师父是站在苍洲顶点的五虚强者。这样的人，没必要害他。
他抬起头，看着唐玉和，点了点头：“行。”
唐玉和嘴角弯了一下，把那套设备推到一边，重新拿起笔，在纸上画了几笔。他画得不快，但每一笔都很稳，像是在心里已经描摹了无数遍。苏化明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线条从笔尖下慢慢长出来，渐渐变成一副爪套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