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和将画好的图纸推到一旁，将那套设备递给苏化明。
“穿上，出去试试。”
苏化明接过来，掂了掂，比想象中轻。材质摸上去像皮革，表面却泛着金属的冷光，关节处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阵法的微缩。
他把设备展开，一件一件往身上套。胸甲贴合得刚好，像是量身裁过；臂甲扣上时，那些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腿甲和靴子是连在一起的，穿好后脚踝处传来一阵轻微的收缩感，稳稳锁紧。
最后是头盔，透明的面罩落下来，目镜亮起，视野里浮现出一排排细小的数据。灵力波动、心率、肌肉张力，还有几行他看不太懂的数值，跳动着，像活物。
唐玉和已经推开工坊的后门，外面是一片被高墙围起来的空地，沙土地，寸草不生。他站在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块光板，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
“准备好了？”
苏化明活动了一下手腕，目镜里的数据跳得更快了。
“来吧。”
唐玉和按下了光板。
苏化明面前的空气忽然扭曲了一下。一头妖兽从扭曲中跃出，体型如牛，獠牙外翻，浑身覆着漆黑的鳞甲。
人阶上级。
它扑来的速度很快，但在此时的苏化明眼里，完全不够看。他迎上去，动作比妖兽快得多。只一瞬，那头妖兽的喉咙便被右爪撕开。妖兽化作光点散去，像从未存在过。
第二头，人阶上级。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它们从不同方向扑来。苏化明没有退，爪影在沙地上撕开一道道裂痕。妖兽扑上来，撕碎；再扑上来，再撕碎。光点在他周围散了一地，又消散在空气里。
唐玉和盯着光板上的数据。灵力波动那一栏跳得很高，但没有超出预期。心率很稳，肌肉张力正常。他手指在光板上划了一下，把难度往上调了一档。
地阶下级。
一头，两头，三头。它们不再是扑上来就撕咬，开始配合。一头正面佯攻，一头从侧面绕过来，第三头在后面伺机而动。
苏化明的脚步顿了一下，微微调整呼吸，迎面冲向正面那头妖兽。身形一扭，闪过妖兽的攻击，借力一爪抓向它的喉咙。地阶妖兽可没那头人阶那么轻松，它脑袋一甩，苏化明的一爪只在其喉咙处留下一道浅浅的伤痕。
妖兽正要反击，苏化明的下一击已至，精准无比地落在原来的伤口上，直接撕开了喉咙。
侧面进攻的妖兽此时才堪堪扑到身前，后方那头见第一头倒下得如此之快，咆哮一声，直接围杀过来。
苏化明一跃而起，灵力爆发。左手一掌将最近的妖兽按进地里，右手迅速补上一爪，在地上留下一道巨大的爪痕。随即转身，对着围杀过来的妖兽使出了穿心铠掌。灵力对撞，那头妖兽被正面一击毙命。
光点散尽。苏化明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目镜上的心率数字跳了跳，又稳下来。
唐玉和看着光板，手指又划了一下。
妖兽换成了术修。人阶上级，三个。
他们站在远处，不近身，火球、冰锥、风刃从不同角度飞来。苏化明在弹幕里穿行，没有一颗火球沾到他的衣角。近身，一爪，术修化作光点散去。第二个，第三个。
唐玉和把术修换成了体修。人阶上级，五个。他们围成一圈，不急着进攻，只是慢慢地缩小包围圈。
苏化明没有等，他冲上去，爪影在沙地上撕开一道道裂痕。一个，两个，三个。剩下两个对视一眼，同时扑上来。
他侧身避开一拳，反手将其中一个砸进沙地，另一个的拳头已到面门前。他没有退，迎上去，硬吃了这一拳，左爪贯穿了对方的胸口。
光点在他面前散开，苏化明面色如常，这种程度似乎还远未逼出他的全力。
唐玉和的手指又划了一下。
地阶下级。
五个体修、五个术修、十头妖兽，一起涌上来。
苏化明没有一丝犹豫，欺身向前，爪影撕开一道道裂痕。光点炸开，一个，两个，三个……待光点散尽，他还站在空地中央。他喘了几口气，目镜上的心率数字跳得很高，但又很快稳住了。
唐玉和看着光板上的数据，正要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风不清从工坊门口走出来，双手插在袖子里，慢悠悠地晃到空地边缘，往墙上一靠，看向苏化明。唐观远也跟了出来，站在另一侧，双臂抱胸，目光落在苏化明身上，没说话。
风不清看了一会儿，忽然对着唐玉和说道：“关掉模拟吧。”
唐玉和愣了一下，手指停在光板上方。
风不清没看他，目光还在苏化明身上：“我下去试试。”
唐玉和看了师父一眼，唐观远微微点头。唐玉和把光板上的模拟程序关掉，沙地上那些还没刷出来的对手消散在空气里。
风不清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他周身的灵力波动开始往下压，从地阶压到人阶上级，刚好和苏化明同一个境界。
他看着苏化明：“来。”
苏化明冲上来，右爪撕向风不清的肩颈。风不清微微侧身，同样使出右爪，撕向苏化明的肋下。两只爪子在沙地上空交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苏化明退后半步，又扑上去。左爪，右爪，一爪接一爪。
风不清的招式和他一模一样，却总是落后一步出招，而攻击却先一步命中，命中之后又能反手一爪截住苏化明的攻势。
然而，苏化明在风不清这般猛烈的压制下，越打越顺。
后天强者之心自行发动了。他的身体在记住每一次交手，在调整，在优化。出爪的角度偏了一寸，下一爪就修正了；闪避的时机慢了一瞬，下一次就提前了。他开始压上去，从被动变成主动，再到势均力敌。
如同两只野兽在沙地上撕咬，爪影交错，每一次碰撞都像在照镜子。苏化明的爪擦着风不清的衣襟掠过，风不清的爪贴着他的脸颊划过。两道身影缠在一起，爪影撕开空气，沙尘被卷起来，在两人周围打着旋。
唐观远站在空地边上，看着那两道对峙的身影，目光在苏化明身上停了一会儿。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看着洛天选与人交手。那个人站在远处，抬手间灵力翻涌，对手连近身都做不到。此刻二人的打法完全不同，但那股气势，那种在同辈中无人能及的光芒，是一样的。
他轻轻说了一句：“还真不比老洛差。”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唐玉和盯着手里的光板，上面的数据跳得飞快。灵力波动的曲线几乎叠在一起。
苏化明的每一次出手，风不清的每一次回应，都被设备忠实地记录下来。
那些数据比模拟时猛得多。不只是数值，是节奏，是那种凶暴的战斗方式，是后天强者之心在极限状态下爆发出的那种疯狂。
他握着光板的手微微收紧，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值了，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沙地上，苏化明的爪再一次撕向风不清的胸口。风不清侧身避开，右爪反手撕向他的后背。苏化明没有躲，硬吃了这一爪，左爪贯向风不清的腰侧。
两只爪子在半空中停住。苏化明的手停在风不清腰侧一寸，风不清的手停在他后背一寸。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都喘着气。
咔。
苏化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设备。胸甲上裂了一道缝，从肩头一直拉到肋下，露出底下暗色的内层。不是模拟。
设备是真的，裂缝是真的，风不清刚才那一爪也是真的。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金边紫袍的人。风不清正把爪子收回去，拍了拍袖口上的沙尘。
苏化明站在沙地上，愣了好一会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把爪子收回去，站在那里，看着风不清。
风不清也看着他。
风不清的目光落在苏化明胸甲那道裂缝上，停了一瞬。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那里也有一道被爪风擦过的痕迹。
他忽然觉得刚才打得有点过火了。这设备是人家的心血，给人弄坏了，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正想着怎么开口，唐玉和已经一跃而至，蹲在苏化明面前，手指在胸甲裂缝上轻轻划过。
“不碍事。”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修修就好了。”
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沙尘，朝风不清扬了扬手里的光板：“数据已经到手了。”
风不清的目光落在那块光板上，停了一会儿。他看了唐玉和一眼，又看了看苏化明身上那套裂开的设备，忽然问了一句：“这份数据，可不比材料便宜。你到底想干什么？”
唐玉和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深，带着几分神秘，几分得意，还有一点“你们等着瞧”的意味。他把光板收进袖子里，转身朝工坊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着风不清和苏化明。
“你们在这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推开工坊的门走进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找什么。
风不清站在原地，看了苏化明一眼。苏化明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都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一会儿，工坊的门被推开了。唐玉和走出来，手里多了一块暗银色的模块，比之前那些都大，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隐隐有光在纹路间流转。他没有看风不清，也没有看苏化明，径直走到唐观远面前。
“师父，帮我开启隔离模拟。”
唐观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向空地中央。他抬起手，掌心朝上，淡金色的灵力从指间涌出，在空地上空铺展开来，像一层薄薄的水幕，缓缓落下，将整片空地笼罩其中。
水幕很薄，却透着一种厚重感，像一只倒扣的碗，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两个世界。
唐观远收回手，站在水幕边缘，朝唐玉和点了点头。
唐玉和退后几步，站到空地中央。他一拳砸在左臂的金属臂甲上。臂甲应声裂开，银白色的金属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活物一般攀上他的肩膀、胸口、腰腹、四肢，将他整个人吞进去，又在下一刻重新显现。银白色的机甲覆满全身，关节处泛着幽蓝的光，背后展开一对银白的翼，翼展足有丈余，薄如蝉翼。翼下喷出两道淡蓝色的气流，将他托起半尺，悬在沙地上方。
空地对面，三道黑影缓缓凝聚。三头巨狼，体型如牛，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獠牙外翻，眼睛里泛着猩红的光。
天阶下级。
唐玉和悬在半空，右手从腰间抽出一块模块，暗银色，比之前那些都大。他将模块插进左臂的插槽里，咔哒一声，机甲全身亮起一层淡银色的光。五道锋锐的金属利爪从指尖延伸出来，弧度锋利，在光里泛着冷芒。
他抬起右爪，看了看，活动了一下手指。那些利爪随着他的动作张开、合拢，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他动了。冲向那三头巨狼，速度快到只剩残影。
右爪直奔第一头巨狼的喉咙。巨狼身形一闪，堪堪避开。但唐玉和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它身躯下方。又是一爪，爪光穿过巨狼的身躯，直冲天际。
苏化明人阶的目力看得眼花缭乱。但他仍能感觉到，此刻的唐玉和，就是学习了自己打法的状态。可以说，等于是自己在操作这台机甲。
第二头巨狼如鬼魅般出现在唐玉和身后，无声无息。闪电般的一口咬下，齿间涌动着恐怖的灵力波动，巨大的体型竟未发出一点声响。
唐玉和回头便是左右开弓，两道爪光与咬来的巨口正面冲撞。巨狼的动作被这一击打缓了一瞬，却仍继续咬合。
他一跃而起，主动送入巨狼口中。就在獠牙即将合拢的瞬间，他猛地一个转身，爪光绕周身一圈迸射而出，第二头巨狼的头颅在爪光下四分五裂。
第三头从侧面扑上来，瞅准他尚未收招的空档，一爪袭来。
他没有闪避，硬吃了这一击，浑身爆发出连妖兽都为之胆寒的凶性。他迅速还手，左爪直插巨狼眼睛，指尖的利爪猛然延伸，直接贯穿了巨狼的头颅。
风不清看着那具机甲，眼里有些发热。这都能学去？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东西？他一边想着，一边扭头看向唐观远。
唐观远察觉到那道渴望的目光，摇了摇头，心里默默道：您用得上吗？您就想要。
三头天阶巨狼，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全部击杀。光屑在沙地上空飘了片刻，才慢慢消散。
唐玉和落在地上，利爪收回去，银白色的机甲从身上褪去，露出他微微发红的脸。他从水幕里走出来，朝苏化明扬了扬下巴：“如何？”
苏化明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忽然笑了：“很帅！”然后补了一句，“不愧是我。”
唐玉和嘿嘿一笑：“我对战斗方面不太有天分，全靠我的机甲防御和攻击对标天阶实力。有你这个形态，准能让白潇华大吃一惊。”
唐玉和把模块从臂甲上拔下来，收进袖子里，转身走回工坊。
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成长性法宝锻造要一些时间，做好了我去末北找你们。”
苏化明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
风不清从墙上直起身，双手插在袖子里，慢悠悠地向监狱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偏头看了苏化明一眼：“还站着干什么？走了。”
苏化明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监狱。
沙地上的水幕还在，淡金色的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层还没收起的帘子。唐观远站在水幕边，看了一会儿，抬手一挥，那层水幕便散了，化作细碎的光点，融进风里。他转身，也走进工坊。
工坊的门关上了。沙地上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吹，把那些爪痕一层一层地填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