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洲大陆,有一处森林被天道庇护,被誉为大陆上最为美丽祥和之地。
风吹过,树木摇晃沙沙作响,如石子落入水面般激起层层波浪。
几处山峦,因生长着不同植被而交织着万紫千红的色彩,如画般点缀在森林这幅绿色的动态画卷上。
山间小溪在森林深处汇聚成如镜子般纯净的湖泊,倒影着这幅画卷的景色。
在画中,隐隐可见一丝丝金色的灵气随溪流汇集到湖泊,再从湖泊向整片森林发散而去。
曾有诗曰:浮生幻梦入碧云,万古春秋画葱茏。
在这片森林独特灵气的经年滋养下,随处可见外界求而不得的异兽珍草,芝兰生于溪畔,朱果悬于崖边,偶有灵鹿衔芝而过,转瞬没入林间。然则,若无缘分,不可得见;若无造化,不可入内。
因为这里,亦是苍洲大陆上最凶险的禁地之一。无数高阶灵兽栖息其间,或卧于山巅吞吐云气,或潜于深潭静守岁月。它们看似安然,实则共同守护着这片世外之境。千百年来,踏入此地者,十不存一。
然而,就在这般美丽与危险交织的深处,竟有一片小小的土地,被人悄然占据。
一条清溪蜿蜒而过,水声潺潺。溪畔建着一座两层的小竹屋,屋前篱笆疏疏,屋后青竹数竿。那竹屋精巧朴素,不争不抢,却在这天地画卷中,添了一缕人间烟火。
此刻,竹屋之内,一位白袍青年正端坐在竹桌旁。他衣袂素净,眉眼温润,正执笔为桌上的阵法图撰写批注,笔锋流转间,隐约可见修为不凡。
他写几句,便抬头望向窗外。
院中,一位少女正执剑而舞。剑光如雪,身影如燕,时而起落,时而回旋。晨光洒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青年看了片刻,唇角微微扬起,眼中掠过一丝欣慰的笑意。而后,他低下头,继续落笔,笔下不觉又添了几分柔和。
院中,少女身姿曼妙,若出水芙蓉,似琼枝映月。一袭素衣随剑锋流转,翩然若惊鸿,婉如游龙。上天仿佛将世间最玲珑的骨相都赐予了她,腰肢纤细如柳,却不失韧性;身形修长如竹,却柔若无骨。剑起时,衣袂翻飞如云;剑落时,身姿轻敛如月。每一式,都是一幅画;每一动,都是一首诗。
正舞到酣畅处,忽有一丝微风拂过。
竹屋内,青年执笔的手骤然一顿。他抬起头,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容,刹那间像是尝到了什么秽物,眉宇间凝出极深的厌恶。
“华儿,”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院落,“先去学府避一避。有不受欢迎的客人来了。”
那少女剑势一收,回眸望来。见师父那副如遇恶瘴的神情,她眼波流转,竟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能让师尊仅是察觉到气息就如临大敌的,普天之下,怕也只有那一位了。
她笑吟吟地将剑负于身后,歪着头道:“师尊若是不想见,一起去学府便是。何必独自在此受气?”
青年闻言,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厌恶之色非但未减,反而更深了几分。
“我知他是为何而来。”他搁下笔,望向院外的虚空,目光沉沉,“他既挑这时候找上门,便是打定了主意要堵我。避不开的。”
顿了顿,他看向少女,眼神里难得露出一丝倦意。
“你回学府便是。这个人……能不见,就别见。”
说罢随手一拂。少女刚悄悄搁在石桌上的那枚观影镜,便稳稳落入了他的掌心。
“大人说话,”他将那小巧的物事收入袖中,神色淡淡,“小孩子别听。”
华儿眨了眨眼,见小心思被当场识破,也不恼,只轻轻咂了咂嘴,颇有些不甘心地收起佩剑。她转身踏上竹梯,脚步轻快地上了二楼。片刻后,二层隐隐有灵光流转,空间法阵已然开启,人已离去。
又是一阵风。
这一次,风里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
白袍青年面前的竹桌前,凭空坐下了一人。
玄色大衣,暗纹如血,殷红的纹路在大袖与衣襟处蜿蜒游走,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来人周身气势凛然,狂野而不羁,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即便静坐不动,也让人隐隐生畏。
二人对坐。
白袍青年原本清隽柔美的面容,此刻如蒙阴霾,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而对面的玄衣男子,那张刚毅的脸庞上,却噙着一抹戏谑的笑。
若是抛开气质仔细端详,便会发觉,这两人的眉眼轮廓,竟有几分相似。
“够礼貌了吧?”
玄衣男子往椅背上一靠,大咧咧地环顾四周,最后将目光落在对面那张阴沉的脸上,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小二,说你呢,还干坐着干啥?”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恣意,“去,给我来壶你们这最贵的茶。”
“没有。有事说事,没事赶紧滚。”
白袍青年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冷淡得像冬日溪水。
玄衣男子也不恼,反而笑意更盛:“世人皆知你清先生温润如玉、对谁都能以礼相待——怎么到了我这儿,就连一口茶都喝不上?”
他环顾四周,目光在那竹屋、那小溪、那远山上转了一圈,语气忽然带了点意味深长:“况且这地方,原本也是……”
话未说完。
白袍青年抬手,指尖隐隐有灵光流转,空间之力已然蓄势待发。
“别别别!”玄衣男子立刻收敛,举起双手作投降状,面上的戏谑却丝毫未减,“我不废话了,行吧?”
他放下手,神色终于正了几分。
“祂出来得有点早了。怎么回事?”
白袍青年沉默片刻,才淡淡道:“有不长眼的盗墓贼,挖到祂头上了。”
玄衣男子眉梢一挑:“哟?什么人物啊?连你当年亲手设下的阵法都能突破,还把那位给吵醒了?”
他顿了顿,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看样子,祂已经找过你了?”
白袍青年没有答话。
他垂眸,伸手取过竹桌上的茶具,动作从容地沏了一杯茶。茶水清亮,袅袅热气升腾而起。他将茶杯往前一推,停在桌沿。
玄衣男子目光落在那杯茶上,手微微抬起,却又顿住。
他太了解对面这个人了。
这么多年,两人明里暗里斗法无数回,哪怕一丁点小事,也要在对方身上占个便宜才肯罢休。这茶,就不是给自己沏的。只要自己伸手去接,那只手必定会收回。
于是,他不接了。
于是,那人也不收了。
两人就这么对视着。
竹屋外,溪水潺潺,风吹竹叶沙沙作响。
竹屋内,时间仿佛静止。
一杯茶,悬在二人之间,谁也不肯先动。
谁也不肯先输。
正当时,一团毛茸茸的白色物事“不小心”滚进了院子。
那是一只巴掌大的小兽,浑身上下覆着雪白的长毛,圆滚滚如一团棉絮。它大概是追着什么蝴蝶或飞虫来的,懵懵懂懂闯入院中,抬起一双宝石般碧蓝的眼睛。
正正对上竹屋内两道目光。
一道冷如寒潭,一道锐如刀锋。
小兽浑身一僵。
什么兽见过这场面!!!
它那小小脑袋里,求生本能在瞬间拉满:战!跟他们拼了!
一股惊人的战意从这毛团里爆发出来!虽然只有拳头大小,但那气势,竟真有几分视死如归的悲壮。
下一瞬。
它用尽此生最大的潜力,闪电般地滚走了。
圆滚滚的身子像一颗雪白的弹丸,咕噜噜滚过院门,滚过溪边,滚进草丛深处,转瞬没了踪影。
竹屋内,白袍青年趁着对面那人目光被毛团吸引的刹那,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收回。
指尖触到茶杯,杯沿轻抵唇边。
他垂眸,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喉清润。
放下茶杯时,他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继续刚才的话题。”
他抬眼看向对面,语气淡淡。
“祂觉得你太恶心了,所以只联系了我。”顿了顿,“说要找地方玩玩,见见现在的世面。”
“咋不找我啊?”
玄衣男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我风雨庄多好玩,带祂看谁不爽就杀谁,看谁爽了就干谁。”
白袍青年闻言,眉心跳了跳。
“还好意思提你那魔窟?”他搁下茶杯,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要不是千年大劫将近,我早晚荡平了你的风雨庄。”
“呵呵。”
玄衣男子不怒反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平呗。”他摊开手,“你一巴掌下去,拍死的没几个无辜的,全杀了都行。”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忽然转向竹屋外的某个方向。
白袍青年也随之望去。
远处,层林尽染,山峦叠嶂。在那肉眼不可及的深处,隐约有某种气息在缓缓涌动。
玄衣男子没有回头,声音却沉了几分:“说起来,封印又松动了一些。”
顿了顿。
“你舍得送你那帮心爱的学生们,拿命去拼这次大劫吗?”
白袍青年沉默片刻。
“管好你的魔窟就行。”他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我做的准备,足够。”
顿了顿,他侧目看向对面。
“倒是你,大劫将至,怎么还没把邪心教揪出来?”
玄衣男子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那一刻,他周身的狂放不羁仿佛被什么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深沉的煞气。殷红的纹路在玄色衣袍上隐隐流转,衬得那张刚毅的脸庞,多了几分凛冽的杀意。
片刻后,那杀意忽而又化作一抹笑。
“怎么?”他抬眼看向白袍青年,眉梢微挑,“要不要打个赌,这次大劫之前,我亲手把他们拎出来?”
“赌什么?你我的命?”
白袍青年兴趣缺缺,修长的手指在竹桌上轻轻敲了敲,发出笃笃的声响。
“要是能让咱俩之间没一个,”他抬眸,目光淡得像一潭死水,“我倒是愿意和你赌。”
玄衣男子闻言,脸上的戏谑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这么多年了,你还没对自己释怀么?”他盯着对面那张清隽却冷峻的脸,“我风无情好歹也是做过不少好事的吧,不至于每次见面,就是你死我活的。”
“好事?”
白袍青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冷得没有温度。
“所以你做的‘好事’,就是肆无忌惮地猎杀邪修?心情好了杀个人,心情不好屠人满门?”
“你又不是不知道,”玄衣男子摊手,神色坦然,“我杀的可没几个好人。屠的,基本也都是祸害。”
“哦?”
白袍青年忽然笑了,那笑容比方才更冷。
“你风雨庄不就是最大的魔窟么?”
他抬起手,朝门外做了个请的姿势。
“屠满门吧。请。”
“好好好……”
玄衣男子抬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姿态,唇角却噙着笑。
“下次见面,我杀几个不开眼的,拿来给你下酒。”
白袍青年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抬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面前的空间应声而裂,一道可供人通过的口子无声张开,边缘处灵光流转,如水的涟漪向四周漾开。
“祂的情况你已经知道了。”他收回手,目光落向别处,语气淡漠得像在驱赶一只扰人的蚊蝇,“没别的事,就别在这儿恶心我了。滚回去吧。”
“那赌不赌?”
“随意。”
话音未落……
玄衣男子还未来得及反应,那空间裂缝已然涌出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将他整个人裹了进去。与此同时,数道凛冽剑气紧随而入,每一道都附着着撕裂空间的力量,带着毫不掩饰的驱逐之意。
裂缝瞬间闭合。
竹屋内,重归寂静。
白袍青年轻轻拍了拍衣袍,仿佛要抖落什么不洁之物。
“再不走,”他低声自语,“家里的风水都要被这魔头坏了。”
说罢,他拿起竹桌上已然批注完的阵图,收入袖中。身形微动,下一瞬,也已消失在屋内。
竹屋空荡,只剩溪水潺潺。
风吹过,森林沙沙作响,层层绿浪向远方推涌而去,似是在为谁送别,又似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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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千年大劫倒计时,一百四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