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不清正津津有味地读着报纸上的奇闻趣事,忽觉周遭灵气有异。
他抬眸看去,角落里的罗小玉不知何时已闭上双眼,小小的身子端坐如钟,周身灵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她汇聚,形成一个个细微的漩涡。
这是……顿悟了?
风不清眉梢微挑,放下报纸,起身走近。
厨房方向,两道身影几乎同时冲了出来。罗先手里还握着锅铲,陈姨围裙上沾着水渍,二人却浑然不觉,目光齐齐落在那小小的身影上,脸上是掩不住的惊讶与惊喜。
罗小玉的气息正在稳步攀升。周围的灵气越聚越浓,在她身周形成一层淡淡的灵光,将那张稚嫩的小脸映得通透如玉。
风不清走至二人身旁,负手而立。
罗先看了好一会儿女儿,终于回过神来,转头看向身边的少年。他嘴唇微动,刚要开口。
“恭喜罗校长了。”风不清先一步出声,唇角却带着一丝笑意,“有一个这么天纵奇才的女儿。这天赋,在我见过的人里,能排前二十。”
罗先闻言,脸上的喜色微微一滞。
前二十?他活了大半辈子,走遍整个末北地区,也没见过几个比自家闺女修炼还快的。怎么到了风小友嘴里,连前十都没进?
他压下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风小友,刚刚是怎么回事?小玉她……没这么快就能突破的才对啊。”
一旁的陈姨仔细确认过女儿的状态后,也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风不清身上。那眼神里,同样满是好奇与疑惑。
“因为我看出罗小玉身上有着相当惊人的音律天赋。”风不清指了指罗小玉面前那卷摊开的秘籍,“所以送了套音律术法的秘籍给她。这秘籍和她的适配性超出我想象的好,神功入体带来的突破契机让她把握住了。”
罗先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目光落在那古朴的盒子上。
“天音百术”四个字,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浑身一震,声音都带了几分颤抖:“天音百术?真是那个……传说中被奉为音律至宝的天音百术?”
一旁的陈姨神色也凝重起来。她看向那卷秘籍,目光复杂。
“传闻这秘籍一直下落不明,就连天机榜上都标注‘无从考证’,推测为音修之人臆想出来的法术。”她顿了顿,看向风不清,“原来这世上,真有啊。”
她微微欠身,语气郑重:“可以问一下,这等至宝为何会在风小友手上?”
风不清摆了摆手,神色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这个啊,叶清和创造这法术的人很有交情。送我过来的时候,给了个空间袋,里面有不少好玩的东西。”他指了指那盒子,“其中就有这个。”
陈姨闻言,与罗先对视一眼。
她沉默片刻,再次看向风不清,面色复杂地开口道:
“风小友,这秘籍太贵重了。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礼。”
风不清笑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洒脱。
“这东西,我拿着练不了,就是废纸几张。不如送给有天赋的人,才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他目光落在那正在顿悟的小小身影上,“这也是创造出这套法术的人,所希望看到的。”
“那敢问,是何等高人创下的这等法术?”陈姨神色郑重地问道,“风小友可能替我们传达感谢?”
风不清沉默了,他垂下眼帘,那一瞬间,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悲伤。像是被触碰了某道尘封已久的伤口,痛意一闪而过,又迅速隐没。
那个人……已经死了一千多年了。
他抬起头,面上已恢复如常,只是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
“陈姨不必客气了。相遇即是缘。”他看向正在顿悟中的罗小玉,目光柔和,“罗小玉刚好有这顶级的音律天赋,可能这就是她应得的缘分吧。”
陈姨看着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继续追问。
她深深行了一礼。
“既然如此,那就多谢风小友了。”
一旁的罗先搓了搓手,忽然开口道:“要不,风小友今后都来我家吃饭吧?给咱们家送这么大礼,总归有些……那个。起码在学院这段时间,由我们家好好招待,可好?”
风不清眨了眨眼,长期饭票?送上门的?还是炼丹师家的饭?
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真诚的笑容。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有便宜不占,那是王八蛋。更何况是七级炼丹师亲手做的饭菜,这种级别的长期饭票,岂能错过?
罗先见他答应得爽快,也笑了起来,目光落在那卷古朴的秘籍上,心中感慨万千。
不愧是清先生送来的人,这出手的东西,也太逆天了。就说这孩子是福星吧?得多沾沾福气,嘿嘿嘿……
他想着想着,脸上的笑容逐渐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而且这孩子心境是真不错,稳重、大方,还懂分寸。要是能和小玉……
“哎哟!”
一只脚精准地踢在他小腿上。
陈姨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面不改色地收回脚,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东西,赶紧上菜去。我要多做一道菜,给小玉补补。”
罗先揉着小腿,讪讪地往厨房溜去。
陈姨转过头,看向风不清。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神情如同换了一个人,眉眼柔和,语气温婉,仿佛刚才那一脚从未存在过。
“麻烦风小友帮忙给小玉护法了。”她笑容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暖意,“以后陈姨天天做好吃的给你们吃。”
风不清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抽。这变脸速度……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行,你们忙吧。”他点点头,“这里有我看着就行。”
罗先夫妇转身进了厨房,客厅里重归安静。
风不清悄悄重新坐回罗小玉身边,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她。他微微阖眼,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隐约有淡金色的光芒流转。
天之眼。
这是他与生俱来的能力,无需修炼,便能看透灵气的流转轨迹。
在他的视野里,世界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空气中,无数细微的灵气光点正缓缓游曳,如萤火,如流沙,丝丝缕缕,汇聚在罗小玉周身。它们欢快地旋转着,交织着,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韵律牵引,在她身外形成一圈圈淡蓝色的光晕。
那是水属性灵气的颜色。
他只见那些灵气交融着、舞动着,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罗小玉的体内,化为最纯净的灵力,沿着某种玄妙的轨迹,缓缓运转周天。
不同的人突破,闹出的动静大相径庭。有人鲸吞海吸,如长虹贯日,灵气汇聚成漩涡,声势浩大;有人悄无声息,如水滴石穿,在无人察觉间悄然迈过那道门槛。而罗小玉这种具有美感的,倒是少见。
她端坐其中,周身灵光流转如画,每一丝灵气的融入都带着韵律,仿佛不是突破,而是在完成一首无声的乐章。
随着最后一缕灵气吸收完毕,罗小玉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原本棕黑色的眼瞳,此刻正散发着淡淡的幽蓝光芒,如烟如雾,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空灵。
风不清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突破了就把特效关了。吃饭去,多吃点,好好巩固一下境界。”
罗小玉眨了眨眼,那层幽蓝光芒随之散去,眼眸又恢复成熟悉的棕黑色。她抬起头,满脸兴奋地看向身旁的少年。
“好神奇的法术!”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我才刚看明白怎么入门,就进入了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能突破了!”
风不清笑着,又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
“都说是超级逆天的法术了。以后我在学校,就靠你罩着我了。”
罗小玉一把拍开他的手,努力板起小脸,做出威严的表情。
“放开我!”她挺了挺小胸脯,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现在是人阶上级了!你这小小的人阶中级能不能对我放尊重点!”
风不清低头看着她,然后,他又伸手捏了上去。
厨房里,隐约传来饭菜的香气。
罗小玉挣扎着逃离风不清的魔爪,一路小跑到厨房门口,忽然回过头来。
“对了……”
她脸上还带着被捏出来的浅浅红印,却笑得眉眼弯弯。
“谢谢不清哥哥的秘籍啦!”
风不清笑了笑,起身跟上她的脚步。
饭桌前,罗先夫妻二人已经摆好了碗筷,正等着他们。罗小玉蹦蹦跳跳地扑进陈姨怀里,小脑袋在她身上蹭了蹭。
“娘亲!我突破到上级了耶!”
陈姨温柔地笑着,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小玉真棒。”
她与罗先对视一眼,继续道:“我和你爹刚刚决定,明天去给你买个灵器级别的法宝作为奖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宠溺。
“想要什么?”
罗小玉眼睛一亮,歪着脑袋想了想。
片刻后,她的目光越过陈姨,越过罗先,最后落在了刚刚落座的风不清身上。
“不清哥哥,练这法术,用什么乐器比较好啊?”
风不清接过陈姨递来的筷子,随口答道:“天音百术涵盖所有乐器,够你练好一阵子的。至于第一件嘛……”
他想了想:“自然是琴比较好。适配的术法最多,也最容易上手。”
“那就要琴吧。”罗小玉点点头,像是在做什么重大决定似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陈姨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灵器级别的琴……”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沉吟,“很难找啊。”她看了一眼女儿那期待的眼神,又舒展开眉头,“算了,先吃饭吧。明天我去找找看。”
罗小玉乖巧地从陈姨怀里下来,坐到旁边的位置上,拿起筷子,眼巴巴地等着开饭。
风不清的目光落在满桌菜肴上,不愧是炼丹师做的菜。
每一道都色香味俱全,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但最难得的,是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细节,他能察觉到,这一桌子菜里,多多少少都加了灵药进去。
有的温补,有的滋养,有的能加速灵力运转。除了满足味蕾、填饱肚子,这些菜肴还有着巩固修为、增长灵力的功效。
嗯,这长期饭票,值了。
少年与这家人说说笑笑,吃完了这顿充满温馨的晚餐,他放下碗筷,起身道别。
罗小玉张了张嘴,刚要开口,罗先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风小友,这么晚了,我送送你吧。”
风不清看了一眼罗小玉。
小丫头正撅着嘴,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戳着桌子,那点小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他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记得路。想这会儿到处走走看看,熟悉熟悉环境。”
罗先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到了自家女儿的小动作。他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开口道:“那要不……让小玉送送你?顺便带你熟悉熟悉环境。”
闻言,罗小玉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风不清,满眼都是期待。
风不清看着她,这小丫头,也太好懂了点。
“不用麻烦了。”他笑了笑,“我想一个人瞎走走。”
说罢,他转身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罗小玉那动听的声音,清脆得像山间的风铃:“不清哥哥,明天见。”
风不清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摆了摆。
“嗯,明天见。”
夜幕已经笼罩大地,街上家家户户的灯火抗拒着黑夜的颜色。
白日里的喧嚣已然褪去。街上行人寥寥,偶有步履声响起,也是极轻的,像是怕惊扰了这夜的宁静。远处不知谁家的窗子里,隐约传来几声拌嘴。女人的埋怨,男人的嘟囔,混着孩童的啼笑,断断续续,为这太过静谧的夜添上一缕粗粝而真实的人间烟火。
灯火与夜色交织,人声与寂静共生。这小小的边城,在夜幕里反而显出了它最鲜活的模样。
此时此刻,行人的脚步都不似白日那般匆忙。他们放缓了节奏,或踱步,或驻足,像是终于偷得几分属于自己的闲暇。
此间的少年,也是其中一员。
他独自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走走停停,目光掠过那一扇扇透出暖光的窗,耳中掠过那一声声若有若无的喧闹。夜风拂过面颊,带着几分凉意,他却觉得格外舒坦。
这是他来到平乐城的第一个夜晚。
而这座小城,正在用它的方式,接纳这个远道而来的少年。
少年走到河边,在一棵老树下席地而坐。
他望着夜色中的江面,目光悠然,似在欣赏这静谧的夜景。江水无声流淌,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碎成一片摇曳的光影。
他没有回头,却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暗中之人听见:“风无情的人吧?出来聊聊。”
一片枯黄的落叶随风飘落,晃晃悠悠,恰好落至他身前。触地瞬间,落叶化作一道婀娜的身影。
那是一位女子,肤白若雪,面蒙轻纱。薄纱之后,隐约可见一张被上天精心雕琢的面容,眉若远山含黛,眸似秋水横波。一身黑袍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身段,玲珑起伏处,恰如天工造物,每一寸都恰到好处。
姣好的容貌,配上如此身姿。
风不清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天机榜上对她的那句评语:敢请天人落凡尘。
风雨庄圣女,莫青欣。
天机榜苍洲美人榜榜首,常年霸占那个位置,无人能够撼动。
莫青欣立在少年面前,柳眉轻颦,眼波中带着几分审视与不悦。
“你一个人阶中级,居然能发现我?”她声音清冷,如珠落玉盘,“还竟敢直呼风庄主名讳?”
少年没有看她。目光仍落在平静的河面上,倒映着零星的灯火碎影。
“叫了,他还能拿我怎么样不成?还是说,”他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过那道婀娜身影,“你觉得你这天阶中级的实力,就能替他教训我了?”
莫青欣眸光一凝。
这人……狂妄得有些离谱。
她身为风雨庄圣女,天阶中级修为,在这苍洲大陆虽不敢说横着走,却也罕有人敢如此轻慢。对面这人阶中级的少年,凭什么?
她心里忽然有些没底。
我是天阶,你是人阶,中间的差距你知道不知道?这态度怎么感觉……我才是那个人阶的?
少年却已收回目光,将双手枕在脑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树干。
他望着夜色中的江面,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风无情现在这么闲的吗?邪心教典找到了?”
话音未落。
地面骤然裂开数道缝隙,几条粗壮的藤蔓破土而出,电光石火间已将少年结结实实地捆在树干上。藤蔓上流转着幽绿色的灵光,那是天阶灵力特有的威压,瞬间压制得少年体内灵力完全凝固,如冰封的河流,再无半点流动。
一根格外纤细的藤蔓悄然探出,尖端带着幽幽寒芒的毒刺,轻轻缠上少年的脖颈。只待莫青欣心念一动,那毒刺便会刺入血肉,取走性命。
风不清此刻有点后悔。
坏了,装逼装大了。她还真能替风无情教训我。
“你到底是什么人?”莫青欣的声音更冷了,眸光如刀,死死盯着他,“为何要伪装成人阶中级躲在这城里?”
命运被掌握在别人手上,少年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就是人阶中级啊。至于我是什么人……风无情派你来的时候怎么说的?”
莫青欣看着少年的眼睛,并未回答。
少年看着她,目光坦然。
“他只是叫你来盯着我,然后等他指示行动,对吧?”
莫青欣瞳孔微微一缩。
“你怎么知道?”
那声音里的警惕,已隐隐转为迟疑。
少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说道:“我知道的可多了,他没有做出对我动手的指示。你现在的行为被他知道了,会被他弄死的哦。”
夜风吹过,江水无声。
莫青欣看着面前这个被捆在树上、生死握于她手的少年,心里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她犹豫了。
见对方开始迟疑,少年又自信地装了起来。
“你作为圣女,应该跟了他不少年头了吧?”他目光落在莫青欣那双微微闪烁的眼眸上。“也应该知道,他杀人从不分男女老幼,不看对方什么身份。”
他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还是说,你有他不会杀你的自信?”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少年努力挪了挪身子,试图在被捆成粽子的状态下找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我有点好奇,你和风无情什么关系?”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几分促狭。“我听到的传闻里都说你是那老小子的小情人呢。”
莫青欣脸色微变。
那变化极快,快到几乎难以察觉,但风不清一直盯着她。
他看见了,那一瞬间的僵硬,那眼底一闪而过的……是什么?恼怒?羞赧?还是别的什么?
嘿嘿,有点意思。
莫青欣很快恢复了冷静,面上再无波澜。但她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
终于,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缠绕在少年身上的藤蔓骤然松开,缩回地里,再无痕迹。天阶的灵力压迫也随之消散,少年体内的灵力重新开始流动。
莫青欣眸光微动,盯着面前这个刚刚还在生死边缘,此刻却从容不迫的少年。
“所以你察觉到我的存在,叫我出来到底想说什么?”
风不清揉了揉被藤蔓勒得生疼的肩膀,活动了一下脖子。他重新在树下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现在可以回你的风雨庄了,告诉风无情那老小子,是我叫你回去的。叫他有时间多派点人找找邪心宝典,别在我这儿浪费人手。”
莫青欣沉默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
“就这些?”
“就这些。”
风不清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扰人的飞虫。
身后,那道婀娜的身影静立良久。
夜风吹过,带着江水的凉意。
终于,风中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随后,那道身影化作一片枯叶,随风飘散,融入了无边的夜色。
少年独自坐在树下,望着平静的江面,轻轻舒了口气。
真实原因?其实就是被一个天阶中级全天候盯着,上厕所都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