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世间少了个莫王寨,多了个风雨庄。庄主凶名在外,吸引了不少高阶邪修加入。”
风不清挑了挑眉:“那管理起来岂不是很麻烦?”
“杀呗。”
她顿了顿,继续道:
“庄主对听话的人,管理得倒是很宽松。手痒了,出去干坏事可以,但做事必须干净。要是有一丝风声传到他耳里,直接宣判死罪。”
风不清听得入神,却听她又补了一句:
“顺带一提,出去做了好事的,也得做得干净。做好事要是传出去了,会败坏了风雨庄的恶名,也是死罪。”
风不清差点没憋住笑。
他心下暗道:果然是风无情的风格。还以为能听到什么八卦呢,结果这老小子相当于是捡了个女儿养着,还任用童工。
默默在心里盘算着哪天叫上叶清一起去衙门举报他。叶清那家伙,一听说能让这老小子吃瘪,估计上课上到一半都得鸽了来助阵。
他收起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看向莫青欣:
“然后呢?你跟随他这么多年了,看明白他为何有那眼神了么?”
其实听完故事,风不清心里已经大概有了答案。但他还是想看看,这位风无情的养女,到底有多了解那个混蛋。
莫青欣沉思了一会儿,微微摇头,看样子是没太看明白。
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说起来,自从建立风雨庄后,庄主依旧热衷于屠别人满门。有时候带上庄里手痒的邪修们一起去。”
她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最喜欢有人借风雨庄的名头去行凶。每次听说了,庄主都是主动承认。对,主动承认是风雨庄干的。然后去查明真凶是谁,之后马上就带人去灭门。”
莫青欣学着他的语气,淡淡道:
“用庄主的话说……‘双倍的恶名,太棒了。’”
风不清听完,沉默了片刻,心里就剩一句话。
他怎么那么会玩?
“但是他每次依旧是那个眼神,那一抹化不开的悲伤。我有过很多猜测,但终究感觉无法解释出他的想法。他热衷于杀戮,与他的情感……都是真实的。”
莫青欣看着风不清,眼神里带着困惑,也带着某种深藏的关切:
“看不明白,想不明白。所以我来寻求答案,他为何会突然将我驱逐。”
风不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究叹了口气。
“唉。”
毕竟是养女啊,跟了那混蛋这么多年,也该有人替她解解惑了。
风不清开口道:
“他啊……无情无情。”
他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实际上,他表面上的无情,全是装出来的。他本是世间最有情之人。”
莫青欣眨了眨眼,静静听着。
“他曾经立下誓言,要站在苍洲一切罪恶的顶点。他终结罪恶,同时也背负罪恶。所以,他连俘虏都不放过,那不是冷血,是决心。”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但他却不是冷漠无情的人。他会为生命的逝去而感到悲伤,哪怕对方是罪大恶极之人。”
莫青欣若有所思地看着风不清,那双美眸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她往前凑了凑,轻声说:
“还有吗?多说说,爱听。”
风不清正色道:“爱听也不能多说了。他驱逐你,不过是想护你周全罢了。大劫将至,邪心教必有动作,跟在他身边只会越来越凶险。那人的善意向来扭曲,但让你置身安全之地的心,是真的。”
莫青欣低低嘀咕:“这样啊……那便都说得通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眼看他。
“庄主从不许我们多问命令的缘由,其实也是?”
风不清想了想他所知的那个男人,缓缓道:“嗯。知道得太多,难免心生恻隐,执行命令便不纯粹了。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只是趁手的刀。而他是握刀的人,所有的后果,他来扛。”
莫青欣听完,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半晌,她轻轻“哦”了一声,像是终于把心里那团纠缠许久的线,一根根理顺了。
风不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姑娘能养出这般通透的心性,倒也不全是那混蛋的功劳。
——大概是因为她母亲吧。
那个死后才展露出一丝微笑,却把善良种进她心里的女人。
莫青欣垂下眼,眉间笼着一层淡淡的苦恼。
风不清见状,随口问道:“既然疑惑都解开了,今后想去哪儿,有打算没有?”
她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茫然:“没有。方才正是在想这个,离开风雨庄后,竟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风不清看着她,提议道:“那就到处走走看看,体验一下风雨庄之外的生活。”
莫青欣却摇了摇头,动作轻缓,却透着某种固执。
“我的命,在四百年前就属于庄主了。”
她抬起头,眼中那层迷茫正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愈发坚定的光芒:
“还是想尽我的力量,为庄主、为苍洲做点什么。”
她顿了顿,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想清了前路。
“所以,我要自己去找邪心宝典。”
风不清一愣:“啥?你想单干?”
他不由得抬手拍了下额头,心下暗叹:
这死犟的性格,跟风无情师承一脉。
莫青欣挺了挺胸,一双美眸里满是自信,毫不避讳地对上风不清那略带鄙夷的眼神:
“我可是天阶中级哦,姐姐可是很强的。”
风不清嘴角微抽,懒得接话,只拿眼神表达嫌弃。
她见状,那股自信的气势稍稍一泄,轻咳一声,讪讪道:“好吧,其实我打算暗中调查,不会傻乎乎冲上去的啦。所以,有一件事要拜托你。”
风不清挑眉,几乎不假思索:“替你联系风无情是吧?”
莫青欣一愣,美眸睁大了几分:“啊?这么好猜吗?”
她眨了眨眼,倒也没否认,只是语气里多了一丝落寞:
“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去面对庄主……看你这么了解他,我就不多问你们什么关系了。总之,如果有必要,我想请你把我查到的线索交给他。”
风不清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咯噔一下:
坏了,我和那老小子现在一个姓,她不会误会什么了吧?
他摆摆手,故作随意道:“行,我的行踪好查,你随时能找到我。”
既然对方已有了前路的方向,风不清也不便再多加阻拦,只好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这份托付。
他转身,随口道:“走吧,回去了。”
莫青欣微微一怔:“路前辈那边……不去一趟了么?”
风不清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意:“不去了。再和他聊下去,天都该亮了。”
莫青欣闻言轻轻点头,没再多言。她上前一步,和来时一样,拎起风不清身形一晃,便朝着平乐城的方向掠去。
夜风呼啸,星河渐隐。
几个时辰后,天色微明,莫青欣将风不清送至平乐城门外,便匆匆告辞,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之中。
风不清站在城门口,望着天边那一抹渐渐泛开的鱼肚白,忽然觉得有些忧愁。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的疲惫,心中迅速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
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今天,翘了!
他打了个哈欠,转身往城里走,走着走着又想起一件事:学院的屋子是不能回了,万一被逮住,那可真是连觉都睡不成了。
于是,他翻出一块木牌,指尖凝聚灵力,龙飞凤舞地写下四个大字,“有事外出,勿念”。
他将牌子往门外一挂,头也不回地朝城外走去。
当务之急:找个地方,睡一觉。
风不清清楚自己的特殊体质,寻常人畏惧的毒虫猛兽,完全不会接近自己分毫。所以,目标很明确,随便寻个没人的林子,往里一钻,便是天然的床榻。
从平乐城到最近的山林,中间横亘着大片良田。
苍洲发展至今,农耕早已不需要人工劳作。他边走边看,只见眼前这片沃野之上,各式各样的阵法交错运转,井然有序。那些灵膳作物所需的阳光、水土、灵气,都被阵法以最精妙的比例调和供给,长势喜人。
最引人注目的是地上的阵图,引自河流的清水沿着阵法的纹路缓缓流淌,既均匀灌溉着每一寸土地,又悄然成为阵图的一部分,灵光在水波间微微闪烁,宛若大地之上流淌着银色的脉络。
风不清打了个哈欠,心道:这年头,连田都会自己长庄稼了,我睡个懒觉怎么了?
他走在田间,感受着灵气在阵法牵引下缓缓流动,编织出一片奇妙的韵律。若不是困得厉害,他真想停下来多看几眼。
苍洲迎来太平之后,人类的创造力终于从无休止的军备竞赛中解放出来。谁能想到,那些曾用来厮杀的法阵,竟能被设计得如此精妙,转而用来滋养庄稼、改良土壤?
他想着这些,脚下的步子却不由得加快了。
天越来越亮,他越走越快,心里后悔不迭:早知道要走这么远,还不如熬一熬去请假。失算,太失算了。
终于在太阳彻底跃出地平线时,风不清寻到了一处好地方。山林边缘,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撑开一片阴凉,恰好挡住了渐起的晨风。树下的青草柔软厚实,像一张天然的床榻,正等着他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几只小鸟落在头顶的枝丫上,叽叽喳喳叫得欢快,硬生生将风不清从美梦中拽了出来。他睁开眼,正要抱怨,却觉身上暖洋洋的。低头一看,成堆的落叶将自己埋了个严实,如同一床厚实的被子。
他愣了愣,旋即弯了弯嘴角。不用想,一定是她的手笔。
风不清起身抖落落叶,对着天空挥了挥手,慢悠悠地往回走。
等他回到罗先安排的那间屋子时,却见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张躺椅。罗先正歪在上面,睡得正香,胸膛微微起伏,看样子是守了一整夜。
风不清脚步微顿,心下掠过一丝歉疚。
似是察觉到了动静,罗先眼皮颤了颤,很快醒了过来。他揉了揉眼睛,看清来人后,脸上浮现出促狭的笑意:
“风小友够可以的啊,没请假就敢往外跑?入学第二天就敢违反校规,明天是不是就该吃人了?”
他顿了顿,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问:“昨天去哪儿了?”
风不清心里咯噔一下:坏了,平时我行我素惯了,竟忘了如今在学校里,有各种条条框框不说,还会有人担心。以后还是老老实实请假吧。
他摸了摸鼻子,讪讪道:“不好意思,让罗校长担心了。昨天有人带我去北荒走了一圈,事情突然,就忘了请假。下次一定注意。”
“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罗先从躺椅上坐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响了几声,“毕竟你身份特殊,我就不多问谁带你去北荒干啥了,下不为例吧。”
风不清松了口气,正要道谢,却见罗先话锋一转,笑眯眯地看着他:
“对了,你记得等下去唐校长那儿报个到。她昨天可是把整个平乐城都翻了个遍。”
风不清一愣:“找我啊?”
罗先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不然还有谁,明天就敢吃人?”
风不清噎了一下,老老实实低头:“……我错了。”
罗先嘿嘿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找她认错态度要诚恳,有多怂就多怂,不然有你小子受的。”
风不清默默将这话刻在心里。
一个时辰后。
美好的一天,从一大早被唐悠苒劈头盖脸训了一个时辰,圆满结束。
风不清刚迈进演武场,苏化明就蹿了过来,满脸写着“等你半天了”。
苏化明凑到他跟前,眼神灼灼,“上次说的那顿打,还作数不?”
风不清却没接这个茬,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拉着他的袖子,把人带到了一旁僻静处。
苏化明一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风不清看着他,难得正色道:“你跟我说实话,你这么执着于变强,到底是为了什么?”
苏化明脸上的热切褪去了几分,沉默片刻,低声道:“……查明一个真相,然后,复仇。”
“复仇之后呢?”
少年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半晌,才讷讷道:“……没有想过。”
风不清看着他那张尚显稚嫩的脸,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他从袖中取出储物袋,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递到苏化明面前。
“这是上次承诺给你的东西。每天坚持练一遍。”
苏化明接过,低头看着那册子,不知在想什么。
风不清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淡了几分,却透着认真:
“还有就是想好之后的路。你的天赋难能可贵,别浪费了。”
然后,便是顺理成章地又被风不清“指点”了一顿。用苏化明的话说,是殴打;用风不清的话说,是爱的教育。
日子晃晃悠悠,如流水般滑过。转眼间,一个月过去,学院海选的日子终于到了。
说实话,风不清心里还真有点小期待。从小到大,他还没参与过这般热闹的盛事。虽然早已打定主意,该划水就划水,绝不冒尖。但光是置身其中,感受那股沸腾的人气,本身就是件新鲜有趣的事。
唐悠苒一袭劲装,神采奕奕,带着整装待发的四人,踏入了北星学院的大门。
北星学院坐落在古云城中。这古云城乃是末北地区人口最密集的城池之一,与安宁祥和的平乐城截然不同。放眼望去,街道宽阔,楼阁林立,车马川流不息,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处处透着繁华热闹。
而今日,这份热闹更添了十倍不止。
学院海选,堪称末北地区一年一度最大的盛会。连管理此地的朝廷也极为重视,派出了不少大员前来观赛,以示郑重。
此刻的北星学院,早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连远处的屋顶上都挤满了人。更有心思活络者,开发出了“高空观赛位”,乘着各色法器升上半空,手持望远镜,居高临下,好不惬意。
就连他们几人走的选手通道,都有人试图混进去。那些身影刚探头探脑地靠近,便被守在一旁的工作人员眼疾手快地拦下。
风不清扫了一眼,心下微凛。这些维持秩序的工作人员,个个气息凝实,竟都是地阶中级以上的实力。
看样子,是请了古云城学府的教师和学生来帮忙。
学院与学府,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教育层次。在学院里成绩优异,或是在某方面展露出突出特长的学子,才有资格考取学府,继续深造。
而学府之中,最负盛名的当属中央学府。只是那地方招生名额有限,入学考核又极为苛刻,能进去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因此,其他人口密集、足够繁华的城池,也会设立自己的学府,为更多学子提供机会。
思绪流转间,一行人已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到了参赛选手的席位。风不清收回目光,挨着身边人坐下,目光越过人头攒动的赛场,落向远处那些高悬于空的“观赛位”,那里,正有人举着望远镜,朝这边指指点点。
大概是历届比赛都没拿过什么好名次的缘故,几人的位置被安排在了选手席最末尾一排。往前望去,黑压压一片后脑勺,前排那些才是真正的主角。
坐在前面的,都是往届成绩最好的学院,也是情报里最有希望夺冠的种子选手。
比如兰清学院和主办方北星学院,都直接派出了两支队伍,摆明了要彰显自己人才济济。
风不清扫了几眼,目光在兰清学院的队伍配置上顿了顿,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有意思。蓝海队伍里居然还混着两个人阶中级,而另一队则是清一色人阶上级。
真贪啊,这是直接摊牌了:反正情报已经曝光,我摊牌了,我确实有地阶,就是要保两支队伍都进淘汰赛,怎么着吧?
反观北星学院这边,就显得均衡多了。两支队伍都是清一色人阶上级,其中好几个底子打得极扎实,假以时日,突破地阶是板上钉钉的事。
北星学院虽无地阶,但整体质量压了兰清一头。
除了这两家,武阳学院也是老牌强队,不过这次只派了一支队伍。
风不清扫了一眼,呦豁,隐藏boss。
他目光一顿:怎么还有个人阶中级混在里面?以武阳城的底蕴,不至于啊。这小子绝对有问题。
又不是平乐城那破地方,好不容易才凑出三个人阶上级。
说到这个,这届平乐学院的阵容确实比往届豪华多了,据说以前都是一个上级带三个中级硬撑。
风不清瞥了眼唐悠苒,见她刚扫完一圈其他学院的阵容,那神气劲儿藏都藏不住。
除了三个老牌学院,就属咱阵容最豪华了!别的学院大多是“两两制”,两个上级带两个中级。
风清默默收回目光:唐校长这腰杆,怕是这辈子没这么直过。
末北二十城,二十所学院,加上出两支队伍的,一共二十二支参赛队。
席位落满,人声鼎沸间,一道巨大的烟花骤然炸响,直冲云霄!
白昼之下,烟花依旧绚烂,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点点星光散去,主持人的声音通过传音法则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欢迎各位评委、选手和观众来到北星学院!”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神秘:
“在宣布开幕之前,我有一位特别的评委要向大家介绍……”
“她就是……苍洲史上最年轻的天阶!战帝之孙女!叶清先生之徒!天骄榜榜首!白潇华!”
主持人的声音刚落,一道白衣身影翩然落在评委席上。少女亭亭玉立,含笑朝全场挥手。
欢呼声、尖叫声、惊叹声如同山呼海啸般交织在一起,有人激动得跳了起来,有人拼命挥舞着双臂,甚至有人眼眶泛红,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名字,此刻竟然活生生地站在眼前!
唯有风不清却像被雷劈中,深吸一口气,重重往椅背上一靠。
啥?这丫头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