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边的备战区,罗小玉抱着那张比她人还高的琴,小脸绷得紧紧的。
她努力想做出“我很镇定”的表情,可惜微微发颤的手指和时不时抿一下的嘴唇,早就把她出卖得干干净净。
风不清蹲在她面前,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
“啪。”
一巴掌拍在她脑门上。
罗小玉捂着额头,眼泪都快出来了:“你干嘛!我都要上战场了你还打我!”
“打醒你。”风不清收回手,语气懒洋洋的,“你这表情,上去是打架的还是哭丧的?”
罗小玉瘪着嘴,小声道:“可是对面是地阶啊……”
“地阶怎么了?”风不清歪着头看她,“你刚才没看见林焕怎么打的?他一个人阶,把那个姓裴的地阶逼到用了八年才练成的压箱底绝活。你比他差哪了?”
罗小玉眨了眨眼,小声嘟囔:“我……我比他矮?”
风不清:……
旁边的苏化明没绷住,笑出了声。
林焕虚弱地靠在椅子上,也跟着扯了扯嘴角。
风不清深吸一口气,忍着再拍她一巴掌的冲动,耐着性子说:“你手里那本《天音百术》,是几万年前某个很厉害的人用一辈子写出来的。她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怂样,能从坟里爬出来打你。”
罗小玉一愣:“真的假的?”
“假的。”风不清面不改色,“但你再这副表情,我现在就能把你送下去陪她。”
罗小玉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气鼓鼓地瞪着他。
风不清看着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小模样,忽然笑了。
他伸手,在她脑袋上rua了两下,力道比刚才那巴掌轻多了。
“行了,别怕。”他的声音也软了几分,“你上去就按我们之前练的来。别忘了,你可是有一手王炸能暗算人的。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认输。”
他顿了顿,难得正经地补了一句。
“输给地阶不丢人。但你得让全场人都记住,有个十三岁的小丫头,把那个地阶打得一身汗。”
罗小玉听着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总爱rua她、坑她、让她又气又无奈的少年,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定了下来。
“好。”
她抱着琴站起身,深吸一口气。
然后。
“等等不清哥哥!”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你刚才说的那个几万年前写书的人,真的会从坟里爬出来打我吗?”
风不清面无表情地把她脑袋转回去,推向演武场。
“快滚。”
身后,苏化明和林焕的笑声终于憋不住了。
演武场上,蓝海已经站定。
十七岁,地阶下级,火属性灵力。一身蓝衣猎猎,周身隐约有热浪涌动,看向缓步走来的罗小玉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有轻蔑,也没有郑重。
就是……很普通的,看着一个对手。
罗小玉抱着琴走到他对面,仰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这个身高差有点不友好。
她默默踮了踮脚。
没用。
她放弃了,老老实实站好,行了一礼。
蓝海回礼,动作干净利落。
两人直起身时,真界盒的白光已经开始闪烁。
罗小玉抱着琴的手微微收紧,心里默默把风不清刚才的话又过了一遍。
“输给地阶不丢人。”
“让全场人记住你。”
她深吸一口气。
那就试试吧。
白光笼罩,场景载入。
场景:空谷回音峡
天气:阴
罗小玉睁开眼,愣住了。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峭壁,层层叠叠,望不到顶。她站在谷底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裂隙,远处有瀑布轰鸣,水声在峡谷间反复回荡。
空谷。
回音。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把琴,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层层叠叠的岩壁,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老天爷啊,您老人家也太偏心了。
这是给她量身定做的战场啊!
而此刻,峡谷另一头。
蓝海站在一块孤零零的巨石上,四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水声。
他抬起头,看着四周高耸入云的峭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双手上燃着的火焰。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像是早已习惯了一切。
“我就知道。”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意外。
只是陈述事实。
毕竟,他活了十七年,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运气这玩意儿,跟他从来就没关系。
他从懂事起就倒霉。
走路摔跤,喝水塞牙,吃饭咬舌头,修炼走火入魔,全是家常便饭。
出门遇妖兽,回家房子塌,下雨必忘伞,晴天必晒晕。
他能活到今天,靠的全是实打实的实力。
所以他不信运气。
他只信自己。
蓝海抬起头,看向峡谷对面那个隐约可见的小小身影。
那人阶小丫头,此刻正抱着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周身的火焰缓缓燃起。
空谷就空谷。
回音就回音。
他练了七年火,靠的不是环境,是本事。
演武场外,巨大的光幕上,画面一切入,全场就炸了。
“空谷?!这是空谷回音峡?!”
“玩火的进空谷?那不是找死吗?”
“哈哈哈哈哈蓝海这什么鬼运气!”
“刚才他那个表情你们看见没有?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评委席上,几位评委的表情也很精彩。
黄文祥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嘴角微微抽搐:“蓝海小友这个运气……实在是……”
他实在找不出合适的词了。
右手边的柔美女子掩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白潇华却没笑。
她盯着光幕上那个站在孤石上、一脸平静的蓝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人有点意思。”她轻声说,“换成别人,这场景一出,心态至少崩一半。他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黄文祥点了点头,捋须道:“此子心性,确实难得。”
平乐学院休息区内。
风不清靠在椅背上,看着光幕上那个孤零零的蓝衣身影,忽然“啧”了一声。
苏化明偏头看他:“怎么了?”
“他怎么还活着?”风不清语气带着十分的惊讶。
苏化明依旧不解:“你在说啥东西?”
“这个蓝海啊,他是个天生的倒霉蛋。”他补了一句,“唯一的奇迹,就是到现在还活着。”
苏化明一愣:“你怎么知道?”
风不清没回答。
他只是盯着光幕,心想:刚才扫了一眼那蓝海的气运,简直惨不忍睹。
这种人能活到现在,还修到地阶,靠的全是硬实力。
林焕虚弱地靠在椅子上,轻声问:“那小玉能赢吗?”
风不清沉默了一瞬。
“赢不了。”他说得很直接,“但她能让蓝海记住今天。”
峡谷中,战斗开始了。
蓝海没有急着出手。
他站在原地,闭上眼,把听觉封闭了一部分。
回音对他不利,那就干脆不听。
感知,从来不是只有耳朵。
罗小玉拨动琴弦,“铮——”一声脆响,音波荡开,撞上岩壁,瞬间化作无数回响铺天盖地!
蓝海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睁眼。
音波袭来,他周身火焰微微一颤,但仅此而已。
“第一下。”他淡淡道,“挺吵的。”
罗小玉一愣。
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她一咬牙,手指连拨!
“铮铮铮——!”
三道音波同时激射而出,在峡谷间层层叠叠,化作漫天音浪,从四面八方涌向蓝海!
蓝海终于睁开眼。
他抬起右手,火焰在掌心凝聚成一道细长的炎线,不是射向罗小玉,而是射向自己身侧的岩壁!
“轰!”
炎线炸开,热浪翻涌,竟然在音浪袭来的瞬间,用爆炸的气流扰乱了自己周围的空气。
那些铺天盖地的音波,在紊乱的气流中被削弱了大半。
蓝海站在爆炸中心,衣袂翻飞,毫发无伤。
他看向远处那个小丫头,语气依旧平静。
“第二下。”
罗小玉咬着嘴唇,手指按在琴弦上,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好对付。
评委席上,白潇华的眼睛亮了。
“有意思。”她轻轻说,“封听觉,用爆炸扰乱气流,硬生生把回音场的优势掰回来一部分。这人实战经验,比我想象的丰富得多。”
黄文祥点了点头:“能在十七岁修到地阶,本就不可能是庸才。这小子……藏得挺深。”
峡谷中,罗小玉深吸一口气。
行吧。
既然干扰没用,那就来硬的。
她手指搭上琴弦,灵力开始凝聚。
凝声——聚声成线!
“铮——!”
一道尖锐到刺耳的琴音骤然炸响!所有的力量都被压缩成一道极细极细的线,直直射向蓝海!
太快了!
那音线的速度远超之前所有的攻击!
蓝海瞳孔微缩,身形暴退!
“嗤——!”
音线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在他身后的岩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切痕!
碎石飞溅!
蓝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衣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差一点,就伤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小丫头,眼中第一次露出认真的神色。
“这一下,不错。”
他缓缓抬起双手,周身的火焰开始疯狂旋转,在头顶凝聚成一个巨大的火轮!
火轮九重环!
“但你只有这一下。”
话音刚落,火轮骤然炸开,化作九道炎环,从四面八方朝罗小玉碾压而去!
罗小玉瞳孔骤缩!
她疯狂拨动琴弦,音波层层叠叠试图挡住炎环。
但没用,炎环太多了,太快了,太强了!
“轰!”
第一道炎环撞上她的防御,她整个人倒飞出去!
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至!
罗小玉在半空中翻滚,嘴角渗出血丝,浑身疼得像要散架。
但她死死咬着牙,盯着远处那道蓝衣身影。
但她死死咬着牙,盯着远处那道蓝衣身影。
距离,正在拉近。
第四道炎环擦着她的肩膀掠过,灼得她皮肤生疼。
第五道,第六道,第七道——
她在空中翻转,狼狈躲闪,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五十丈。
四十丈。
三十丈。
蓝海站在远处,周身的火焰已经收敛了大半。他盯着那个还在挣扎的小丫头,眉头微微皱起。
她还在往前冲?
她想干什么?
二十丈。
罗小玉终于落地,踉跄着站稳,浑身是伤,衣裙破损,头发散乱。
但她嘴角,却勾起一抹笑。
她的手,摸向了腰间,四枚震爆弹,同时入手。
蓝海瞳孔微缩!
下一刻,罗小玉将四枚震爆弹同时抛向空中!
她没有扔向他,而是扔向自己头顶!
蓝海愣住了,那丫头想干什么?
自爆?
然而下一秒,他明白了。
罗小玉抬起那把琴,手指按在琴弦上。
“铮——”
一声轻响。
不是攻击。
是引导。
四枚震爆弹在半空中同时炸开。
但没有声音。
所有的爆炸之力,所有的音波能量,都在炸开的瞬间,被那道琴音牵引,汇聚,压缩!
四道无形无质的音波之枪,在虚空中凝聚成形!
凝声!聚声成线!
这是她最后的力量。
这是她所有的灵力。
这是她从一开始就埋下的,唯一的机会。
四道音枪,无声无息,从四个方向同时刺向蓝海!
太快了。
太近了。
太突然了。
蓝海瞳孔骤缩,周身的火焰本能地爆发!
但来不及了。
第一道音枪,刺穿了他的左肩。
第二道,擦着他的腰侧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第三道,被他侧身避过,却在他身后的岩壁上留下一个碗口大的深洞!
第四道,蓝海猛地抬手,徒手抓住!
音枪在他掌心炸开,鲜血迸溅!
他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岩壁上,碎石纷飞!
全场死寂。
然后,蓝海从碎石中挣扎着站起来。
他浑身是血,左肩一个血洞,右手血肉模糊,半边身子都被染红。他站在那里,摇摇晃晃,随时都可能倒下。
但他没有倒。
他抬起那双已经开始涣散的眼睛,看向远处那个已经瘫倒在地的小丫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下一刻,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将罗小玉笼罩。
真界盒的传送机制,在她力竭的瞬间,将她送出了幻境。
蓝海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光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右手,轻轻扯了扯嘴角。
那笑容,有苦涩,也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越过一个大阶级差点把他打废。
他抬起头,看向空荡荡的峡谷,低声说了一句:
“……记住了。”
话音刚落,白光笼罩,他被传送出去。
演武场边缘,罗小玉落在疗伤区。
她躺在那里,浑身是伤,衣裙破损,头发散乱。但她怀里那把琴,依旧完好。
琴身上沾着她的血迹,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但没有破损。
下品灵器,没那么容易坏。
她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咧嘴笑了。
值了。
全场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卧槽!她差点把蓝海打废!”
“四道音枪!那是什么妖孽术法?!”
“蓝海那手,血淋淋的!看见没有!”
演武场另一端。
蓝海被传送出来。
他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浑身是血,左肩一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右手更是血肉模糊,几可见骨。他站在那里,身形微微摇晃,脸色苍白得吓人。
几个医护人员立刻冲上来,想要扶住他。
蓝海摆了摆左手,示意自己还能站。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远处疗伤区的方向。那里,医护人员正围着那个小丫头,而那个小丫头,正躺在地上咧嘴笑。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滴血的右手,轻轻说了一句:
“……疼。”
医护人员面面相觑,赶紧上前扶住他。
队友也冲了过来,满脸惊恐:“你没事吧?!要不要紧?!”
蓝海没有回答。
他只是任由医护人员搀扶着,一步一步朝疗伤区走去。
经过平乐学院休息区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休息区里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少年。
风不清。
那个据说被清先生亲自送来的人。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蓝海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但他心里,莫名涌起一个念头。以我这运气,下一轮……不是你就是裴天魁……
评委席上,白潇华霍然起身。
她盯着光幕上那个浑身是血、被医护人员搀扶着的蓝衣少年,又看了看躺在疗伤区咧嘴笑的小丫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有意思。”她喃喃道,唇角微微上扬,“真有意思。”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绕着一缕青丝,眼神放空了一瞬,那是她陷入天马行空思绪时的惯常表情。
旁边的人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看她那副表情,估计又是什么不着边际的脑洞。
黄文祥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这丫头……以后了不得。”
右手边的柔美女子掩着嘴,眼眶微红,轻轻点头。
疗伤区内。
蓝海坐在椅子上,任由医护人员包扎伤口。左肩的血洞被仔细清理,右手被缠上厚厚的绷带。
他低着头,一句话都没说。
队友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下一轮怎么办?你这样还能打吗?”
蓝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不远处另一个疗伤区,那里,罗小玉也在被包扎。
那小丫头浑身是伤,但精神头好得很,正拉着旁边的医护人员姐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蓝海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他那张一直面无表情的脸,第一次有了温度。
队友一愣:“你笑什么?”
蓝海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右手。
“没什么。”他轻声说,“就是记住了个人。”
队友:“谁?”
蓝海没有回答。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十三岁,人阶上级。
下次再遇到她……我绕着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