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上。
裴天魁眉头越皱越紧。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要确认对方的状态。
然后他停住了。
他感觉到,那具躺在血泊中的身体,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不是苏醒。
苏化明的眼睛依旧紧闭,呼吸依旧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但那具身体,正在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发生变化。
原本蜷缩的四肢缓缓展开,流畅而自然,像是沉睡中的人无意识地翻身。
裴天魁瞳孔微缩。
他见过无数对手,经历过无数战斗,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姿态。
那不是一个人在醒来,那是另一种东西,正在接管这具身体。
然后,苏化明站了起来。
动作流畅而自然,没有半分僵硬,没有半点凝滞。像是水从高处流下,像是风穿过树梢一般理所当然。
但他的眼睛,依旧闭着。
裴天魁下意识后退半步,长枪横在身前,枪尖微颤。
“你……”
话音未落,那双眼睛睁开了。
空洞。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属于“苏化明”的东西。那团曾燃烧了整场战斗的火,熄灭了。
那双眼睛只是在看。
在看这个世界,在看对面的对手,在看自己站立的冰面。
裴天魁忽然感到一阵心惊。
那种恐惧,属于猎物的本能,在被顶级掠食者盯上时,从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然后,那具身体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发力。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苏化明的身影,就这么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裴天魁面前!
不是滑行,他刚才所站的位置,冰面轰然碎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那是纯粹的、极致的爆发速度!
裴天魁瞳孔骤缩,本能地抬枪格挡!
“砰!”
枪身剧烈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裴天魁整个人被震得向后滑退,双脚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滑出数丈之远!
他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坚固的手铠上,赫然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痕。
他猛地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年。
苏化明站在原地,面无表情。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兴奋,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他的手上,凝聚着淡淡的灵光。
那不是拳头……那是爪。
五道锋锐的灵力之刃,在他指尖吞吐不定,寒芒闪烁,仿佛能撕裂一切。
演武场外,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光幕,盯着那个浑身是血却突然暴起的少年。
评委席上,黄文祥的手僵在半空,维持着准备启动传送阵的姿势,却忘了放下。
“这……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里,头一次带上了几分不确定。
白潇华盯着光幕,目光深邃如渊。那双向来能看穿一切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锁定着那道身影。
“战斗本能。”
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看起来是某种传承留下的……纯粹的、剥离了意识的战斗本能。”
休息区内。
罗小玉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那张小脸上,震惊与茫然交织,眼睛瞪得滚圆。
林焕猛地坐直了身子,原本苍白的脸上此刻满是难以置信。他死死盯着光幕,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和苏化明相处最久,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唐悠苒双手死死握拳,指节泛白。她的目光锁在光幕上,下颌绷紧,一言不发。
风不清依旧站在原地。
他看着光幕中那道浑身浴血的身影,看着那爪,那速度,那打法。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只是一瞬,短得几乎无法察觉。
然后他呼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他重新靠回椅背,懒洋洋地坐下,仿佛刚才那片刻的紧绷从未存在过。
罗小玉回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不安。
“不清哥哥,化明哥哥他……”
“看着就行。”
风不清的声音很淡,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光幕上,落在那个正在冰面上疯狂撕杀的身影上。那爪,那速度,那越伤越狂的凶性。
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弯了弯嘴角,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冰面上。
自那双空洞的眼睛睁开后,战斗就彻底变了味道。
苏化明此时每一步踏出,脚下冰面轰然碎裂,裂纹如蛛网般疯狂蔓延。他的速度快到连残影都没留下。
不是滑行,不是技巧,纯粹是肉体的极限爆发。
快到裴天魁的瞳孔刚刚收缩,那五道锋锐的灵力之爪已经撕到了面前!
“咔嚓!”
铠甲崩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在寂静的冰面上炸开。
裴天魁整个人倒飞出去,胸口三道深深的爪痕贯穿冰甲,几乎触及内里的血肉!他在空中翻滚数圈,长枪狠狠刺入冰面,犁出一道长长的沟壑,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冰甲裂开,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皮肤。
幸好,只是冰甲裂了。
但他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那股冲击力,那股快到令人窒息的速度,让他的后背,悄然渗出一层冷汗。
他抬起头。
对面,苏化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注视”。
像是在丈量猎物的距离,又像是在计算下一次攻击的角度。
然后,他又动了。
裴天魁咬紧牙关,胸腔里爆发出一声低吼。周身灵力疯狂涌动,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玄冰三重变!第一重!
冰晶瞬间覆盖全身每一寸,从脚底到头顶,从甲胄到眼睫。连那双眼睛,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冰膜,在雪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冷芒。
这是他的底牌,是他练了八年的依仗,是他最巅峰的状态。
冰晶化之后,速度、力量、防御全面提升。
地阶中级的威压,如潮水般向四周席卷!
他不信。
他不信自己会输给一个人阶。
他不信那个刚才还被他一次次击倒的少年,能在他最强状态下仍占上风。
他迎着那道身影冲了上去!
长枪直刺,枪尖凝聚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气!
苏化明没有躲。
他也迎着枪尖冲了上来。
“噗!”
枪尖刺入苏化明左肩,沉闷的入肉声在冰面上炸开!鲜血迸溅,在雪地上洒落点点猩红!
但同一瞬间,苏化明的右爪已经撕上了裴天魁的冰甲!
“咔嚓!”
三道爪痕贯穿冰甲,比之前更深,几乎触及锁骨!冰屑纷飞间,隐隐有血丝渗出!
两人同时倒飞出去!
裴天魁重重砸在冰面上,翻滚两圈后单膝跪地。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铠甲又被撕开,这次裂得更深,穿透了身体表面冰晶的覆盖,三道血痕在皮肤上清晰可见。
而对面的苏化明,左肩一个血洞,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冰面上洇开。
他在落地的瞬间,再次站了起来。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的伤口。
他只是盯着裴天魁。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不是疼痛,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东西,正在苏醒。
裴天魁心头一凛。
那股被野兽盯上的恐惧,越来越强烈。生存的本能在尖叫,在警告他逃跑。
他感觉到了。
对面那个少年的气息,正在变得越来越狂暴。
伤口越多,越狂暴。
越狂暴,越快。
裴天魁握枪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什么怪物?
但他没有退路。
裴天魁咬紧牙关,握枪的手因用力而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冰面上炸开一声低吼,主动出击!
长枪横扫而出,携带着凛冽刺骨的寒气,在雪幕中拖出幽蓝色的轨迹,直取苏化明腰侧!
苏化明依旧没有退。
他侧身,以一种诡异到极致的角度堪堪避过枪尖。那速度快得不可思议,身体超越了意识的极限。裴天魁的瞳孔甚至来不及收缩,那道身影已从枪尖下消失。
下一瞬,利爪撕上了他的侧腰!
“咔嚓!”
三道爪痕贯穿铠甲,冰屑与血雾同时炸开!裴天魁闷哼一声,身体踉跄旋转,却借着这股力道,长枪反手刺向苏化明腹部!
“噗!”
枪尖入肉,鲜血迸溅!
但苏化明的第二爪已经撕向他的后背,仿佛那具身体没有痛觉。
“咔嚓!”
又是三道爪痕,深可见骨!
裴天魁咬牙,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他忍着剧痛,长枪横扫,枪杆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苏化明肋下!
“砰!”
沉闷的撞击声炸开!苏化明整个人侧飞出去,在地上翻滚数圈,掀起漫天冰屑,最后重重撞在一块凸起的冰石上。
碎石飞溅,冰面震颤。
冰面上,所有人都以为他倒下了。
浑身浴血,左肩一个血洞还在淌血,腹部伤口触目惊心,肋下一片青紫。这样的伤,换做常人早就失去意识。
但下一秒,他又站了起来。
他撑着碎裂的冰面,一点一点爬起来。动作很慢,却稳得出奇,没有颤抖,没有踉跄,像是这具身体根本不在乎那些伤口。
他站着。浑身浴血,却站着。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不是一个“人”在笑。
那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在被唤醒后的满足。像是久困于笼中的野兽,终于撕开牢笼,嗅到了血腥。
裴天魁握紧长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冲了上去!
枪影漫天!
利爪纵横!
两人在冰面上疯狂对攻!每一次碰撞都溅起鲜血,在雪地上绽开猩红;每一次交错都撕裂铠甲,冰屑与碎甲齐飞!
没有技巧,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厮杀!以伤换伤,以命搏命!
冰面上,裴天魁周身那层晶莹的冰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蛛网般爬满全身。他已经在用尽全力维持玄冰三重变,但对面那个少年,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狂暴。仿佛那些落在自己身上的伤,都成了点燃他的薪柴。
又是一次碰撞!
苏化明的利爪狠狠撕在裴天魁胸口!
“轰!”
覆盖全身的冰晶轰然炸裂!无数碎片飞溅四射,在雪光中折射出最后的光芒,随即散落一地。
裴天魁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冰面上。他躺在那里,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周身的冰晶缓缓褪去,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身体。
冰晶化解除的瞬间,鲜血从那些藏在冰甲下的伤口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在身下的冰面上蔓延开来。
而对面的苏化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空洞的眼睛,正在缓缓闭上。
他浑身是血,伤口遍布,摇摇欲坠。风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间,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但他站着。
他站到最后。
然后,他倒了下去。
倒在冰面上,倒在血泊中,倒在漫天大雪里。那道始终不肯倒下的身影,终于倒下了。无声无息,像一座耗尽最后一口气的山。
裴天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风雪呼啸,吹动他的衣袍。他看着那个倒在冰面上的少年,看着那满地的鲜血,看着那被两人撕碎又冻住的冰面。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我认输。”
白光落下,将两人同时笼罩。
演武场外,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片被白光吞没的冰面,盯着那道终于倒下的身影,久久无法出声。
然后,欢呼声如火山喷发般炸裂!
“苏化明!苏化明!苏化明!”
那个名字响彻整个赛场,从观众席的每一个角落涌起,汇成汹涌的浪潮,久久不息。
没有人看懂最后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理解一个人阶凭什么压制地阶到那种程度。但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个少年,浑身浴血,遍体鳞伤,却站到了最后。
他倒下了,但他站过。
评委席上,黄文祥收回手,长舒一口气。他看向白潇华,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
“战斗本能?”
白潇华点了点头。
“纯粹的、极致的战斗本能。”
“舍弃技巧,舍弃防御,只靠反应、速度和爆发力。”
“这种打法……很少见。”
演武场上,两道白光同时落下。
裴天魁先一步显现出身形,浑身浴血,半跪在地。他低着头,大口喘气,汗水与血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苏化明落在他身侧。
不是站着。
是躺着。
他就那样直挺挺地躺在演武场的地面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左肩一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腹部的伤口触目惊心,整个人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那张平日里沉默寡言的脸,此刻苍白如纸。
医护人员正要冲上去,一道身影已经从休息区冲了出来。
唐悠苒跑在最前面,步子又急又稳,衣摆在风中扬起,那双眼睛里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涌了出来。
后怕,心疼,恨不得替他挨这些伤的焦灼。
罗小玉紧随其后,身上的绷带都勒紧了也顾不上,小脸上全是泪。
林焕也冲了上来,苍白的脸上满是焦急,步子踉跄却不肯停下。
风不清走在最后。
他没有跑,只是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那张总是懒散的脸上,此刻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目光,落在那个躺在地上的少年身上。
四人冲上演武场,围在苏化明身边。
唐悠苒第一个蹲下。
她低头看着这个遍体鳞伤的少年,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苍白的线。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红,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骂他傻,骂他不要命,骂他为什么非要撑到最后一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脸上的雪屑和血迹,动作轻得像怕弄疼他。
罗小玉跪在旁边,想伸手又不敢,两只小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冰冷的石板上,声音带着哭腔。
“化明哥哥……你醒醒……你醒醒啊……”
林焕蹲下身,看着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口。左肩的血洞,腹部的撕裂,肋下的青紫。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医护人员已经抬着担架赶过来,正要把人抬上去。
苏化明的手指动了。
极其轻微的颤动,轻到几乎无法察觉。但蹲在身边的几人都看见了。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那空洞得令人心悸的光芒,只有疲惫,只有虚弱,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涣散。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的目光缓缓转动,很慢,很吃力。越过唐悠苒发红的眼眶,越过罗小玉满脸的泪痕,越过林焕攥紧的拳头。
最后落在几步之外的风不清身上。
风不清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靠近,只是看着。
两人目光交汇。
苏化明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那些想说的话,那些想问的问题,此刻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片虚无。
他只是慢慢抬起右手。
那只手沾满了血,此刻正微微颤抖着,像随时会落下。但它没有落下。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风不清举起。
……大拇指。
竖得笔直。
然后,手重重落下,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眼睛再次闭上。
罗小玉愣了一下,随即“哇”的一声哭出来。
“化明哥哥!你别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