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下。”
一道温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声音不大,却莫名让人安心,像是带着某种能抚平焦躁的韵律。
众人回头。
评委席上那位一直坐在黄文祥右手边的柔美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演武场上。她一身素色长裙,气质温婉,眉眼间带着浅浅的柔和,与这满地的血腥格格不入,却又让人觉得,她本就应该出现在这里。
林若溪。
中央学府治愈系特级教师。
她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到什么。纤细的手指轻轻搭在苏化明的手腕上,闭眼感知了片刻。睫毛微微颤动,神情专注而安静。
然后她抬手,掌心泛起柔和的白色光芒。那光芒温润如水,从苏化明的胸口缓缓拂过,蔓延至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些狰狞的伤口开始止血,翻卷的血肉渐渐收敛。
“强行以重伤之躯战斗,筋脉寸断,灵力过度透支,差点就废了。”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温柔却认真。
“还好,有我在这里。”
她抬起头,看向唐悠苒,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柔得让人眼眶发热。
“别担心,我会治好他的。”
唐悠苒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只憋出两个字:“……谢谢。”
林若溪站起身,对医护人员招了招手。
她没有把人交给他们,而是亲自扶住担架的一边,示意他们抬起另一边。动作自然,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姿态,仿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治疗。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到治疗区的一处营帐里。
林若溪没有停步。她亲自扶着担架,与医护人员一起将苏化明平稳地转移到治疗台上。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那满身的血迹和伤口,在她眼中只是需要处理的工作。
“可以了。”
她直起身,对那几名医护人员微微点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里交给我,你们去忙别的吧。”
几名医护人员对视一眼,没有多问,直接退出了治疗区。营帐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营帐里只剩下林若溪、昏迷的苏化明,以及平乐学院的一行人。
林若溪转过身,看向他们。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不是冷漠,而是某种专业人士在专注前的自然边界。
“你们也是。有我在这里保他无事,可以去外面等候吗?”
众人闻言,默默退了出去。唐悠苒最后看了一眼躺在台上的苏化明,转身离开。
唯独风不清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学过一些治疗系术法,”他说,语气平淡,“可以留下来观摩吗?”
林若溪看着这个出声的少年。
她的目光很温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寻。
“你学过一点治疗术法?”
风不清点了点头:“会一点。”
林若溪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换作旁人,她大概不会允许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留在治疗区内。但眼前这个少年……
她记得他在赛场上的表现。记得那尊暗金色的王座,记得那三千洛水,记得白潇华看向他时那复杂的眼神。
也记得清先生的名字,与他绑在一起。
她微微侧了侧头,似乎笑了一下。
“那就留下吧。”她轻声说,“不要打扰我。如果有需要,我会开口。”
风不清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安静地立在营帐角落。
林若溪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治疗台上的苏化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抬起,掌心相对。
一缕柔和的白色光芒开始在她指尖流转。那光芒初时微弱,随即越来越盛,却并不刺眼,反而透着一种温润如玉的气息,像是春日里的第一场细雨,悄无声息地浸润干涸的大地。
“灵雨回春。”
她轻声念出术法的名字。声音柔和,像是在对昏迷中的苏化明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带着某种专注而温柔的笃定。
光芒从她掌心升起,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那些光点如春雨般纷纷扬扬地洒落,轻柔地没入苏化明的身体,在他周身萦绕、渗透。
风不清的目光落在那光点上,他能看见。
那些光点并非简单地覆盖伤口,而是一丝丝渗入肌肤,顺着经脉的走向缓缓游走。每经过一处断裂的筋脉,光点便会停留片刻,化作细微的丝线,将断裂的两端轻轻牵引、连接、融合。
那些因为透支力量而濒临崩溃的灵脉,在这细雨的滋润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生机。原本暗淡如死灰的经脉,此刻正一寸寸重新焕发出淡淡的灵光,像是枯木逢春,像是久旱逢霖。
风不清眨了眨眼。
从没见过这等术法。
不仅仅是效果惊人,更重要的是那灵力的运转方式,与他所知的任何治疗术法都不同。那路径、那节奏、那光点渗入经脉的方式,处处透着陌生,却又处处透着精妙。
他抬头看了一眼林若溪。
自创术法?
难怪。难怪她能以地阶上级的实力,成为中央学府特级教师。自创顶级治疗术法,当之无愧。
林若溪闭着眼,神情专注而虔诚,仿佛此刻不是在治疗,而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显然维持这样的术法并不轻松。
但她的双手始终稳定。
那些光点的洒落始终均匀,不急不缓,恰到好处。像是春雨,该落在哪里就落在哪里,该下多久就下多久。
而风不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背到了身后。动作极轻,像是随意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连衣袖都未曾晃动。
指尖微微颤动,一缕极淡的灵光在指间流转,勾勒出某种玄妙的轨迹。那轨迹与林若溪施展的术法如出一辙。相同的路径,相同的节奏,相同的转折……只是更加内敛,更加隐蔽,几乎无法察觉。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苏化明身上,落在那漫天的光点里。每一处停顿,每一次转折,每一个断裂经脉被重新连接的瞬间,都被他收入眼底,复刻在指间。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治疗区内很安静。只有光点洒落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像春雨落在窗台,像微风拂过竹叶。
不知过了多久,林若溪缓缓收回双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
那些光点渐渐散去,最后一点光芒没入苏化明体内,消失不见。
她睁开眼,看向治疗台上的少年。
苏化明的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胸口微微起伏,不再是方才那种若有若无的微弱。脸上也有了一丝血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寂的白,是活人的白。
“最危险的阶段过去了。”
林若溪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疲惫后的松弛。那声音很轻,像是在对风不清解释,又像是在对自己确认什么。
“让他自己慢慢恢复就行。不过他明天还有一场前十排名赛,”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苏化明,“我还是尽量帮你们把他治好吧。”
风不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了一眼苏化明,呼吸平稳,血色渐回。又看了一眼林若溪。
然后他收回背在身后的右手,插回袖中。动作随意,神情依旧懒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林若溪转过身,看向他。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看一个让人好奇的孩子,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看得懂?”
风不清眨了眨眼:“看不懂捏。”
林若溪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依旧温柔,却似乎多了一丝别的意味。
“没什么。”她语气恢复了方才的柔和,“你朋友没事了。出去告诉他们吧,别让他们等太久。”
风不清点了点头,转身朝外面走去。脚步很轻,没有什么声响。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
“术法不错。”
头也不回,语气平淡。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推开门,消失在走廊的光影里。
林若溪微微一怔。
等她回过神来,那扇门已经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她看着那扇门,轻轻弯了弯嘴角。
“有意思的孩子。”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治疗台上的苏化明。掌心再次泛起柔和的光芒,那些光点如春雨般洒落,继续尚未完成的治疗。
风不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神情依旧懒散,看不出什么情绪。
走廊里,三双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罗小玉第一个冲上去,仰着小脸,眼睛还红着,却满是期待。她扯着他的袖子,声音又急又软。
“不清哥哥!化明哥哥怎么样了?!”
唐悠苒也站直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快说”,压都压不住。
林焕从墙边站直,攥着拳,等着。
风不清扫了他们一眼,慢悠悠地走出来。
然后他站定,清了清嗓子。
“那个……”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罗小玉急得直跺脚,小脸都快皱成一团:“你倒是快说呀!”
风不清低头看着她,忽然弯了弯嘴角,语气一本正经得过分。
“孩子保住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秒。
罗小玉愣住了,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唐悠苒的表情僵在脸上,嘴角微微抽搐。
林焕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绷住,一声轻笑打破了沉默。
罗小玉终于回过神来,又气又笑地捶了风不清一拳,小拳头落在他手臂上,邦邦响。
“什么孩子!化明哥哥又不是生孩子!”
风不清任由她捶,依旧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反正就是保住了,没事了。”
唐悠苒深吸一口气,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但那一瞬间,她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那个细微的变化,比任何语言都真实。
林焕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回墙上,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罗小玉又捶了两下,然后忽然停下,仰着头问:
“真的没事了?”
“真的。”风不清伸手,rua了rua她的脑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那个林教授挺厉害的。剩下的就是养着,没准明天还能赶上前十排名赛。”
前十排名赛在第二天,特意给选手们留足了休息时间。
罗小玉这回没躲开,反而蹭了蹭他的手,小声嘟囔:
“那就好……吓死我了……”
唐悠苒走过来,看了风不清一眼。
那眼神里有放心,有无奈,也有点“你这张嘴真是……”的意味。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靠在墙上,闭眼缓了缓。
风不清也靠回墙边,双手插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走廊里安静下来。
四个人,各靠各的墙,各发各的呆。
继续等着。
直到——
门帘掀开,林若溪走了出来。
她的神情略显疲惫,额角还残留着细密的汗渍,但眉眼间依旧带着那份温婉的笑意,像是春日里化不开的暖意。
罗小玉第一个迎上去,几乎是蹦到她面前,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林教授!化明哥哥怎么样了?!”
唐悠苒也站直了身子,目光紧紧盯着她。没说话,但那双眼睛里写满了等待。
林若溪微微一笑,轻声开口:“没事了。筋脉已经修复,透支的根基也稳住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赞赏:
“这孩子底子很好,恢复得比我想象的快。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前十排名赛,应该能参加。”
罗小玉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跳了起来,绷带都跟着晃:“真的?!化明哥哥明天还能打?!”
林若溪笑着点了点头:“能打。不过别让他再这样拼命就是了。”
风不清靠墙站着,听到这话,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没说话。
罗小玉已经迫不及待了,两只小手攥在一起,眼巴巴地看着林若溪。
“我们能进去看看他吗?就看一眼!”
林若溪侧身让开,笑着点头:“去吧,不过别吵太久,他需要休息。”
话音刚落,罗小玉已经冲了进去。唐悠苒和林焕紧随其后,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
风不清依旧靠在墙上,慢悠悠地动了动,然后也跟了进去。
不急,但也没落下。
营帐内,苏化明躺在治疗台上,身上缠满了绷带,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抬进来时好多了。至少,眼睛是睁着的。
罗小玉第一个扑到床边,想伸手又不敢,两只小手悬在半空晃了晃,最后只是小心翼翼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化明哥哥,你还活着吗?”
苏化明虚弱地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活着。”
罗小玉眼睛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泪花在眼眶里打转,却咧着嘴笑。
“吓死我了!你刚才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你要死了!”
苏化明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林焕站在旁边,看着他这一身绷带,沉默了两秒,然后憋出一句:“你真猛。”
苏化明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说:“你……也不差……”
林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知道苏化明说的是他和裴天魁那场。
唐悠苒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遍体鳞伤却还在逞强的少年,嘴唇抿了抿。
她想说点什么……骂他几句“不要命了”,或者夸他几句“干得漂亮”……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好好养伤。”
苏化明点了点头,也很轻。
风不清最后一个晃进来,双手插袖,慢悠悠地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
苏化明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两秒。
风不清忽然开口:“还行。”
就两个字。
苏化明愣了一下,随即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虚弱,却带着几分只有他们才懂的得意。
罗小玉在旁边小声嘀咕,小嘴嘟着:
“不清哥哥,你就不能多说几句好听的?”
风不清低头看她,一脸理所当然:“说了,还行。”
“那算什么好听的!”
“就是好听的。”
罗小玉气得直跺脚,小拳头又攥了起来。
但苏化明笑了。
唐悠苒看着这几个活宝,终于没绷住,嘴角微微上扬。
林焕也跟着笑。
治疗区里,气氛轻松得不像刚经历过一场生死战。
笑闹了一会儿,苏化明忽然安静下来。
他躺在那里,看着营帐的顶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很认真:
“你们……先出去一下。”
众人一愣。
罗小玉眨眨眼,脸上还挂着笑:“怎么了?”
苏化明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风不清身上。
那目光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疑问,探寻,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情绪。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想求证什么。
“我想……和他单独聊聊。”
风不清站在床边,对上他的目光,神色未变。那双总是懒散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波澜。
唐悠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苏化明,点了点头。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转身:“走吧。”
她招呼罗小玉和林焕,朝外面走去。步子很稳,没有犹豫。
罗小玉还想说什么,嘴巴刚张开,就被林焕拉走了。门帘掀开又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营帐内,只剩下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