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从帐顶的缝隙漏下来，细碎地落在治疗台边，在空气中浮动着微尘的光影。
苏化明躺在那里，身上缠满了绷带，呼吸平稳了许多，但脸色依旧苍白。他没有看营帐顶端，也没有看那些飘浮的光尘，他只是盯着站在床边的风不清。
目光复杂。
风不清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挑了挑眉。
“看什么？”
苏化明沉默了几秒。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很认真：
“刚才在冰面上的时候，我的意识还在。”
苏化明继续说着：“但身体不听使唤了。我只能看着，像旁观者一样，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某种本能接管。”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
“那种打法……我没学过。但我能感觉到，那些战斗经验、那些本能反应，正在往我脑子里灌。我看得清清楚楚，那具身体是怎么移动的，怎么出爪的，怎么以伤换伤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恍惚，仿佛还在回味刚才那场不属于自己的战斗。
“就像有人在手把手地教，又像是我本来就会，只是现在才想起来。”
风不清眨了眨眼，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满意，也带着几分好奇。
“《残存》里留下的，就是这种东西。纯粹的、剥离了意识的战斗本能，同时也是前人留下的宝贵战斗经验。你是第一个练的，我也挺好奇会是什么效果。现在看来，比我想象的还彻底。”
苏化明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他忽然开口，声音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把握的试探：“我还看见了别的东西。”
风不清的目光微微一动。
苏化明盯着他，一字一顿：
“山谷。石桌。三杯茶。”
风不清的神色没变。那张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但那双总是懒散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极快。快到几乎无法捕捉。
但那确实是某种柔软的东西，如同平静的湖面被投进一颗石子，涟漪只荡开一瞬，就消失无踪。
苏化明继续说道，声音沙哑却清晰：
“有一个人是战帝，我认得出来。还有一个穿墨绿色衣服的人，我不认识。还有一个……”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在风不清脸上。
“和你长得一样。”
营帐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光线从帐顶漏下来，细碎地落在两人之间。那些浮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无声无息。
风不清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垂着眼看着苏化明。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苏化明注意到了。
那一瞬间，风不清的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转瞬即逝的情感。
是落寞？还是怀念？
他说不清。
但他知道，那确实是某种真实的东西。
“你看到了？”
风不清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那懒散的调子还在，却少了些漫不经心，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苏化明点了点头。动作很轻，但目光很重。
“那是什么地方？那两个人是谁？战帝的故事里从来没提过他们。”
风不清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你听过的战帝故事，都是经过改编的。”
苏化明一愣。
风不清没有看他，双手插袖，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来，那懒散底下，藏着几分认真。
“故事里写的、说书人讲的，都挑能说的说。那些真正重要的，反而不会写进去。”
他转过头，看向苏化明。
“故事里，战帝这辈子遇到的各种强大对手，你知道有一半都是同一个人吗？”
苏化明瞳孔微微收缩。
一半？同一个人？
战帝的传说里，对手无数，英雄辈出。那些名字、那些战役、那些惊心动魄的对决，从小听到大。他从未想过，那些故事背后，可能藏着另一个版本。
“那个人，就是他最大的劲敌。也是那个穿墨绿色衣服的人。”
风不清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认真：
“具体是什么，你自己去研究历史寻找答案，比我告诉你有意思。”
苏化明沉默了。
他在消化这个信息。战帝的故事他从小听到大，那些传奇、那些战役、那些英雄气概，早已刻进记忆里。可他从来不知道，那个名字背后，还藏着这样一个人。一个与战帝平分秋色的对手，一个从未被写进书里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又问道：
“那另一个呢？和你长得一样的那个，我听战帝称呼他为……风清……”
风不清看着他，目光平静。那平静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风清啊……是我逝去的故人。”
苏化明愣住了。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却莫名让人觉得重。重到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想问那个人是谁，想问他们是什么关系，想问为什么和你长得一样，却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
风不清看着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没有什么悲伤的意味。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释然。
“怎么？想去祭拜？”
苏化明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
风不清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也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听不出什么波澜。
“你若是真想去，我倒是可以带你去。”
苏化明愣住了。
他看着风不清那张懒洋洋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悲伤，没有沉重，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的从容。
风不清已经转身，朝门口走去，边走边留下一句话：
“好好休息，消化好里面的传承，够你傲视群雄了。”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营帐里又安静下来。
苏化明躺在那里，看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故人么……你身上的秘密，远比我想象的复杂啊……”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北星学院的营地区，金黄色的光芒穿透薄雾，驱散了昨夜残留的寒意。
苏化明正坐在床边活动肩膀。绷带已经拆了大半，只剩下几处关键位置还缠着，露出底下新生出的淡粉色皮肤。他动了动胳膊，又动了动腿，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动作流畅，没有凝滞，也没有疼痛。
林若溪的术法确实厉害。一夜之间，那些断裂的筋脉竟然修复了七七八八。
罗小玉趴在旁边的桌上，托着腮看他，小脸上写满关切。那双眼睛随着他的动作一眨一眨，嘴里嘟囔着：
“化明哥哥，你真的没事了吗？”
“没事。”苏化明头也不抬，继续活动着手腕。
“那你今天打算怎么打？”
“正常打。”
罗小玉眨眨眼，歪着脑袋：“正常打是什么意思？”
苏化明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林焕靠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和罗小玉都是第一轮出局的，昨天修养了一整天，今天倒是可以悠闲地当观众了。
林焕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脸上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强的全在淘汰赛就踢出去了，剩下的加一起没准都不够苏化明和风不清打的。
前提是风不清不搞事的话……他谋害队友有一手的。
门帘掀开，唐悠苒端着几份早饭走了进来。她扫了一眼苏化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两秒，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确认这人确实还能动、不是硬撑，然后才收回视线，把早饭往桌上一放。
“吃了。今天还有比赛。”
苏化明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粥，点了点头，老老实实接过碗。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显然是算好了时间端来的。
风不清最后一个晃进来，双手插袖，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他扫了一眼正在喝粥的苏化明，又看了一眼旁边悠闲的罗小玉和林焕，随口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今天倒是轻松。”
罗小玉理直气壮，小胸脯一挺：“我们是伤员！需要休息！”
风不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俩昨天认输得一个比一个快，现在还修养了一天……伤在哪？
罗小玉读懂了那个眼神，鼓起腮帮子，气鼓鼓地别过头，不说话了。
林焕笑了笑，没接话。
演武场上，十名选手齐聚。
经过昨天的惨烈淘汰，留下的都是各学院的佼佼者，能从那一轮轮厮杀中杀出来的，没有一个是善茬。
当然，兰清和武阳这两对难兄难弟除外。
拥有参赛选手最高境界的两个学院，一个进前十的都没有。可想而知昨日的比赛有多激烈，签运有多离谱。
苏化明站在其中，身上还缠着几处绷带，但神色平静。
风不清站在他旁边，双手插袖，目光放空，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
另外八个人，都是生面孔。
评委席上，白潇华站起身，走到台前。
晨光落在她身上，将那袭白衣映得愈发清冷。她的视线扫过十名选手，唇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恭喜各位，进入前十排名赛。”
她的声音透过传音法阵，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清脆，却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今天的规则，和昨天不一样。”
她顿了顿，似乎在享受选手们专注的目光。九个人都盯着她，目光或紧张、或期待、或跃跃欲试。
唯独风不清还在发呆。那双眼睛半眯着，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比赛场地是真界盒内的幻境，一片山谷。”
她抬手，一道灵光闪过，众人眼前浮现出那片山谷的虚影。青山隐隐，绿水悠悠，草木丰茂，鸟语花香。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起来一片祥和。
“但别被表象骗了。”
白潇华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像是在揭开一个有趣的陷阱：
“这片山谷里，遍地都是妖兽。”
选手们脸色微微一变。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灵力够撑几轮。
白潇华继续说着，声音不紧不慢：
“比赛开始后，会每隔一段时间触发一次妖兽浪潮。浪潮的规模会越来越大，妖兽的实力也会越来越强。”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从人阶下级开始，一直到地阶中级。”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地阶中级。那是裴天魁的全力状态。而现在，这样的对手，会成批出现。
“按被妖兽淘汰的顺序，决定前十的排名。越早被淘汰，排名越低。”
白潇华扫了一眼众人，唇角笑意更深。那笑容里，分明写着“好戏才刚刚开始”。
“最后剩下的那个人，就是本次海选的冠军。”
她又顿了下，才补充道：“对了，山谷里还有一只妖兽王。实力……地阶上级。”
全场安静了一瞬。
地阶上级。
那是比裴天魁玄冰三重变后还要高的境界。那是足以碾压在场所有人的存在。
“如果有人能击败妖兽王……”
白潇华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
“直接第一，不用等。”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规则。
地阶上级的妖兽王……击败直接第一？
开什么玩笑？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凝重，有人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苟到最后。
风不清站在队伍最后，依旧双手插袖，神情懒散。
从白潇华开口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什么妖兽浪潮，什么从人阶到地阶，什么按淘汰顺序排名……全部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在他脑子里打了个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只捕捉到了一个信息：
地阶上级的妖兽王。
风不清眨了眨眼，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直接去挑战妖兽王，第一个出局不就行了。
完美。既不用出力，又能早点回去睡觉。排名什么的，他本来就不在乎。
他嘴角微微弯了弯，对自己的机智颇为满意。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笑容僵在脸上。
唯一的问题是……
如果真界盒完美复制外界妖兽的话……
他的体质特殊。妖兽从来不会攻击他。
风不清站在人群最后，目光放空，陷入了沉思。
他本来打算第一个出局，然后回休息区睡觉。
如果妖兽不攻击他，他怎么出局？
等着被其他选手踢出去？
风不清默默看了一眼周围的九个人。
苏化明，自己人，他应该对自己下不了手。
另外八个，都是不认识的。
风不清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过，心里默默盘算：故意输给这些臭鱼烂虾，是不是会很丢人？
他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说不定那妖兽王眼神不好，把他当普通人类啃了呢？
风不清想到这里，心情又好了起来。他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侥幸的期待。
白潇华还在台上讲规则，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但他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那些字句在他耳边绕了个圈，就消散在晨风里。
他只想快点进幻境，看看环境里的那只妖兽王到底认不认他这个“特殊体质”。
如果认……
那就麻烦了。
风不清又叹了口气，认命地站在原地，等着那道白光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