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界盒的白光再次亮起，将十名选手同时吞没。
光芒散去，演武场上空空荡荡。十道身影，已散落在那片危机四伏的山谷之中。
演武场上空，巨大的光幕展开，分割成十个小画面，分别追踪着每一位选手的动向。观众们的目光在各画面间游移，寻找着自己感兴趣的选手。
但很快，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两个画面上。
休息区内，罗小玉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张成圆形。林焕也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光幕上，嘴角微微抽动。唐悠苒依旧端坐，但手里端着的茶已经忘了喝，就那么悬在半空，茶水都凉了也没察觉。
山谷某处，苏化明落在一片树林边缘。
他落地后没有动，而是先站在原地，闭眼感知了片刻。周围没有妖兽的气息，暂时安全。
然后他睁开眼，扫视四周。
山谷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远处有山峦起伏，隐在薄雾之后；近处有溪流潺潺，水声清脆。草木茂盛得几乎要没过膝盖，风一吹，草浪起伏，像绿色的海。
阳光从树梢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鸟鸣声从远处传来，悠远而空灵。
很美。
但这里遍地都是妖兽。
苏化明没有犹豫，身形一闪，消失在树林深处。他没有往山谷中心走，而是朝着边缘地带摸去。沿途遇到几头人阶下级的妖兽，他直接绕开，没有动手。
他在找地方。
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一个可以让他保存实力、观察局势的地方。
妖兽浪潮会一波比一波强，现在出手没有任何意义。真正的考验在后面，在那潮水般的兽群面前，任何过早消耗灵力的人，都会被第一个淘汰。
光幕上，那个画面里的少年在树林间灵巧穿梭，避开所有妖兽，一路向山谷边缘摸去。动作轻快，步伐稳健，像一只提前嗅到危险的猎豹，在风暴来临前寻找最后的庇护所。
罗小玉兴奋地拍着手，小巴掌拍得啪啪响：“化明哥哥好聪明！先躲起来！”
林焕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光幕上那道穿梭的身影上：“嗯，这样能撑很久。”
唐悠苒没说话，但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观众席上，也有人点头议论。
“聪明，先避战保存实力。”
“这才是理智的选择，反正排名是按被淘汰的顺序算的，苟得越久排名越高。”
“这小子有点东西，昨天打成那样，今天还能这么冷静。”
评委席上，黄文祥捋着胡须，微微点头：“不错，有脑子。”
白潇华没有说话，只是唇角微微上扬。
她的目光，落在另一个画面上。
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画面。
风不清落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
他落地后，也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看了看远处的山势，像是在辨认方向。
接着，他迈开步子，直直地朝着山谷深处走去。
步伐悠闲，姿态懒散，双手依旧插在袖子里。他走得不快，甚至还时不时停下来看看风景，完全不像是在参加比赛，倒像是在自家后院里散步消食。
休息区内，罗小玉眨了眨眼，小脸上写满困惑：
“不清哥哥这是要去哪儿？”
林焕盯着光幕，眉头微微皱起。他仔细看了看那个方向，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那个方向……好像是山谷中心。”
光幕上，风不清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树林。枝叶在他身侧分开，又在他身后合拢，没有惊起任何动静。
越过一条溪流。他踩着一块石头跳过去，溅起几滴水花，落在草地上，很快渗入泥土。
翻过一座小山丘。他站在坡顶看了看风景，然后继续往下走。
一路上，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妖兽冲出来。没有嘶吼，没有追击，甚至连妖兽的影子都没有。
罗小玉愣愣地看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
“……他运气这么好的吗？”
林焕沉默了。
唐悠苒也沉默了。她端着茶杯的手终于放了下来，搁在桌上，目光紧紧锁着那个悠闲散步的身影。
观众席上，开始有人注意到这个画面。
“那小子走的什么路？怎么一头妖兽都没遇上？”
“不对啊，你看他旁边那个小画面，有人刚走两步就遇上三头！”
“这什么运气？！老天爷的亲儿子？”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惊讶，有人不解，有人已经开始羡慕嫉妒恨。
兰清学院的某蓝姓少年看得眼热，盯着光幕中那个悠闲的背影，心里酸得冒泡。
人真的可以有这种运气吗？分一丝给我也好啊。
光幕上，风不清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
走过一片草丛——空的。
穿过一片树林——空的。
路过一个看起来就藏着妖兽的山洞——空的。
他甚至停下来，朝山洞里探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他耸了耸肩，继续往前走。
罗小玉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肩膀直抖：“他是不是把妖兽都吓跑了？”
林焕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可能吧。”
唐悠苒端起茶，抿了一口，面无表情。
但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茶水泛起一圈涟漪。
光幕上，风不清走得更深了。
周围的地形开始变化，草木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和龟裂的土地。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股压迫感，隔着光幕都能让人感到心悸。
那是高阶妖兽的气息。
罗小玉紧张起来，小手下意识攥紧：“那边应该有妖兽了吧？那么强的气息……”
话音未落，光幕上的画面里，风不清前面不远处，出现了一头妖兽。
地阶中级。
体型巨大，如同一座小山。獠牙狰狞，泛着森寒的光。周身散发着凶戾的气息，光是趴在那里，就让人不敢靠近半步。
它趴在路中间，像是在休息。尾巴偶尔甩动一下，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风不清看见了它。
它……好像没看见风不清。
风不清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悠闲，姿态依旧懒散，完全没有要绕道的意思。
那头妖兽打了个哈欠，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满口獠牙。然后它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风不清的方向，继续睡。
风不清从它身边走过。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响，紫袍在风中微微摆动。
那头妖兽动了动耳朵，像是在听什么动静。然后它又不动了，呼吸逐渐平稳。
全程没有睁眼。
风不清头也不回地走远了。
光幕前，一片死寂。
罗小玉：“……”
林焕：“……”
唐悠苒手里的茶，终于洒出来一滴。那滴茶水落在桌上，晕开一小片湿润，她却没有去擦，只是盯着光幕，目光复杂。
观众席上，已经有人笑出了声。
“这什么逆天运气？！”
“那妖兽是聋了吗？！”
“不是聋，是那小子走路根本没声！”
“那地阶妖兽是摆设吗？那么大个活人走过去，它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拍着大腿直呼离谱，有人已经开始怀疑那妖兽是不是真界盒出了bug。
就在这时，有人惊呼出声：
“不对不对，你们看他走的方向！”
所有人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光幕上，风不清依旧不紧不慢地走着。越过那头沉睡的地阶妖兽，穿过一片嶙峋的乱石，绕过一丛枯死的灌木。
前方，山谷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巨大的洞府，依山而建，洞口散发着幽幽的光芒。那光芒深邃而诡谲，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正凝视着整个山谷。
妖兽王的巢穴。
罗小玉瞪大了眼睛，小嘴张成了圆形。她下意识抓住林焕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
“他……他不会是要……”
林焕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光幕，盯着那道悠闲的背影，一步一步朝着那幽深的洞口走去。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呼！
“他要去找妖兽王？！”
“他一个人？就这么走过去？！”
“他路上连一头妖兽都没碰上，直接走到妖兽王门口？！”
“这什么离谱的剧本？！”
惊呼声、议论声、笑声，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罗小玉惊讶到说话都在颤抖，声音又尖又细：
“不、不清哥哥他……他要去打那个大家伙？！”
林焕盯着光幕，盯着那道站在洞口的紫色身影，瞳孔微微收缩。
唐悠苒端着茶杯的手，再次悬在半空，一动不动。茶水倾斜着，差一点就要洒出来，但她浑然不觉。
光幕上，风不清站在洞府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巨大的洞口。
那洞口幽深如渊，散发着幽幽的光芒，像是某种巨兽张开的口。光是站在那里，就能感受到里面传来的压迫感。那是地阶上级妖兽的气息，足以让任何地阶以下的修炼者双腿发软。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过头，像是要确认什么似的，朝天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眼神，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你们都在看吧？那行，我进去了。
然后他收回目光，抬脚迈进洞府。
一步一步，朝着那头妖兽王走去。脚步声很轻，在幽深的洞府里几乎听不见。
紫袍的身影，渐渐没入那片幽暗之中。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光幕上那个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身影。
然后……
“卧槽！！！”
洞府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来的微光在石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气，混着某种古老野兽特有的压迫感。
风不清站在洞口，眼睛逐渐适应了这片幽暗。他打量着眼前这头庞然大物。
妖兽王。
地阶上级，比唐悠苒的实力还强。体型足足有三丈高，像一座移动的小山。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那些鳞片在微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看起来坚硬得足以抵挡任何兵刃。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瞳孔竖直如线，透着居高临下的漠然。
风不清也盯着它。
一人一兽，四目相对。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妖兽王没有动。它只是趴在那里，巨大的头颅微微低垂，那双血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个闯入者。鼻翼翕动，似乎在辨认着什么气味。
风不清在心里默默吐槽：这真界盒做得也太好了，妖兽真就和外界一模一样啊。气息、眼神、压迫感，全都对得上。
他顿了顿，目光在妖兽王身上又扫了一圈。
可问题是……
它不打我，我怎么出局？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懒散却充满挑衅：
“你，出去。我，躺这。懂？”
妖兽王愣了一下。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风不清指了指洞口，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个躺下的手势。
妖兽王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它动了。
它站起身，浑身鳞甲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铁片摩擦。庞大的身躯在洞府里投下巨大的阴影，几乎将风不清整个人笼罩。
它低下头，愤怒地盯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
然后……
它转身，一步一步，朝洞口走去。脚步沉重，每一下都震得洞府微微颤抖。
风不清看着它的背影，满意地点了点头。
“懂事。”
而后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洞府内部。
地方还挺大，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地面干燥，没有想象中的腥臭，反而透着某种野兽巢穴特有的暖意。角落里还铺着一层柔软的兽皮，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是那头妖兽王的床铺。
他走过去，踢了踢那堆兽皮。触感柔软，毛色油亮，显然是高级货。
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选了个最舒服的位置躺了下来。
还顺手从储物袋里摸出一个小枕头，垫在脑袋下面。那枕头绣着云纹，干净柔软，和这幽暗的洞府格格不入。
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
闭上眼睛。
睡觉。
洞府外，那头威风凛凛的妖兽王，正老老实实地蹲在洞口。庞大的身躯堵住了大半光线，只剩几缕从它身侧漏进来。它一动不动，像一尊忠诚的石狮，只是偶尔眨一下那双血红的眼睛。
演武场上空，巨大的光幕上，画面定格在这一幕。
“？？？？？？”
“什么情况？！妖兽王怎么出来了？！”
“它、它真的出来了？！还守在洞口？！”
“那个少年呢？！他在里面干什么？！”
“他躺下了？！他在睡觉？！”
惊呼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画面。有人站起来，有人捂着嘴，有人甚至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休息区内，罗小玉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完整的鸡蛋。她愣愣地盯着光幕，小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在看什么”。
“不、不清哥哥他……他把妖兽王赶出来了？”
林焕的嘴角疯狂抽搐，像一台失控的缝纫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蹦不出来。所有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唐悠苒手里的茶杯，终于彻底掉在了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休息区里格外响亮。茶水溅了一地，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盯着光幕，目光呆滞。
那个她教了一个月的学生。
那个天天划水、天天摸鱼、天天rua罗小玉脑袋的少年。
此刻正躺在妖兽王的巢穴里，翘着二郎腿，睡觉。
罗小玉愣愣地说，声音飘忽得像在梦游：
“他……他还带了枕头？”
林焕张了张嘴，终于憋出一句话。那语气里，有无奈，有佩服，也有一种“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吐槽”的复杂：
“……他是来比赛的，还是来露营的？”
唐悠苒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地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知道你小子离谱，但没想到能离谱到这种程度。
评委席上。
三个人，六只眼睛，互相瞪着。
黄文祥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手还维持着捋胡须的姿势，但胡须已经从指缝间滑了出去。
“这……这……”
他说不出话来。舌头像打了结，大脑一片空白。活了几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场面，真没见过。
林若溪掩着嘴，一双美眸里满是震惊和困惑。她看看光幕，又看看黄文祥，再看看白潇华，最后又看回光幕，反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张总是温柔从容的脸上，此刻只剩茫然。
白潇华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盯着光幕中那个躺在妖兽王巢穴里的少年，目光深邃。
“黄老，”她开口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真界盒……出问题了？”
黄文祥一愣，随即摇头：“不可能！真界盒是我亲手炼制的，怎么可能出问题？”
他抬手，指尖掐诀，一道无形的神念探入真界盒。
他感知到了那头妖兽王。
然后他尝试催动它——回去，攻击那个少年。
妖兽王动了动，回头看了一眼洞府的方向。
然后它又转回去，继续蹲着，一动不动。
黄文祥：“……”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动。
第三次。
依然不动。
黄文祥的脸色变得精彩起来。
白潇华看着他：“怎么？”
黄文祥收回神念，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一只活蛤蟆。
“没用。”他的声音沙哑，“我催不动它。”
林若溪愣住了，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什么意思？”
黄文祥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真界盒的设定，是完美复刻外界的一切。妖兽的习性、本能、行为模式……全都和外界一模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光幕中那个躺在巢穴里的少年。
“如果真界盒没问题……”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如果真界盒没问题。
如果妖兽王的行为，是在完美复刻外界的真实反应。
那么……在现实世界里，这个少年，也能号令妖兽。
林若溪倒吸一口凉气。
白潇华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光幕，盯着那道躺在妖兽王巢穴里的紫色身影。那双眼睛越来越深，像两潭幽深的古井，看不清底。
妖兽王……听他的？
她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个事实。
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物？
她想起师父把他送去平乐学院时的讳莫如深，想起那些高层知情人士提起他时的暧昧态度，想起他在赛场上的种种表现。三千洛水，暗金王座，那懒散却永远成竹在胸的神态。
现在又多了一条：妖兽不攻，甚至听令。
白潇华的唇角微微上扬。
那笑容里，有兴奋，有好奇，也有一丝……志在必得。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随身携带的记事玉简。指尖轻点，灵力流转，玉简上浮现出一行行细密的小字：
——师父亲自送去入学，态度讳莫如深。
——虚境及高层知情人士，提及此人时态度暧昧。
——精通三千洛水，超越洛家嫡系。
——暗金王座，圣器级别，唐会长亲手所铸。
——妖兽不攻，疑似可号令。
她看着这些线索，眸光流转。
接下来，要从哪方面入手呢？
洛家？三千洛水的来历，他们应该知道些什么。
锻造师协会？那尊王座的底细，唐会长最清楚。
还是……直接去找师父问问？
她想了想，把这个念头先压了下去。
不急。
她收起玉简，重新看向光幕。
比赛还没结束。
这个少年，还会给她带来多少惊喜？
她真的很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