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道白光闪过。
风不清出现在演武场上。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躺着的姿势。身体微微后仰，双手还枕在脑后，一条腿微微抬起，像是在梦里还翘着二郎腿。眼睛半睁半闭，目光涣散地落在前方某处，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他就这么站了三秒。
然后眨了眨眼。
目光缓缓转动，扫过四周。观众席上密密麻麻的人，评委席上三张表情复杂的脸，旁边灰头土脸、浑身血迹的苏化明。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袍整洁如新，连一道褶皱都没有。
明白了。
风不清缓缓收回手，活动了一下脖子，打了个哈欠。
比赛结束了。
躺赢了。
他看向评委席，懒洋洋地举起手：
“那个，我说一句。第一给苏化明吧，他才是实至名归的，而我就是来睡觉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
苏化明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评委席上黄文祥已经捋着胡须开口了：
“此事需商议后再做定夺。你二人的表现……都颇为特殊。”
他看了风不清一眼，又看了苏化明一眼，眼神微妙的有些复杂。
白潇华唇角微扬，没说话。她只是盯着风不清，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好奇，像是在看一件越来越有意思的藏品。
风不清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转身朝休息区走去。紫袍在身后微微扬起，步伐依旧懒散。
苏化明站在原地，沉默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休息区的门帘后。
一到平乐学院的休息区，几道目光齐刷刷扎过来。
目光很分明。
看向苏化明的，是钦佩，是欣赏。
看向风不清的，是……质疑。
苏化明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刚想开口，罗小玉已经蹦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
“化明哥哥！你太厉害了！你刚才那个冲进兽群的样子，简直像战神！”
她眼睛亮晶晶的，小脸上写满崇拜。
林焕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佩服：
“确实。观众席上全在喊你的名字。你那种打法，太震撼了。冲进地阶兽群里硬杀，比妖兽还凶。”
苏化明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复杂的自嘲。
他看向旁边那个正在找地方坐下的风不清，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厉害什么，人家躺着都能赢。我拼死拼活，到头来跟小丑一样。”
风不清刚坐下，闻言挑了挑眉，正要开口……
林焕已经抢先道：
“话不能这么说。你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那可不是小丑，那是实打实的战神。观众们佩服你，是真心实意的。”
罗小玉用力点头，小脸认真得像在发誓：
“对对对！化明哥哥你超级厉害的！”
苏化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反驳。
话题一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风不清身上。
罗小玉凑过去，脑袋往前探了探，眨巴着眼睛，满脸好奇：
“不清哥哥，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妖兽都不攻击你？还给你看门？你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风不清靠在椅背上，双手插袖，神情依旧懒散。
他看了一眼面前四双求知若渴的眼睛，想了想，决定如实交代。
“体质问题。”
“体质？”林焕皱眉。
风不清点了点头，语气懒散：“妖兽、灵兽，甚至妖族，一般都不会对我动手。天生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没得治，也没法学。”
罗小玉张大了嘴巴，半晌才憋出一句：
“……这也太作弊了吧！”
林焕若有所思，目光在风不清身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没再追问。
苏化明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我就知道”。
唐悠苒的目光在风不清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动作很稳，看不出什么情绪。
休息区内，一时安静下来。
只有罗小玉还在小声嘀咕，声音飘忽得像自言自语：
“天生的……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风不清弯了弯嘴角，没接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继续养神。
评委席上，三人正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白潇华的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均匀。她的目光偶尔扫过休息区的方向，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黄文祥捋着胡须，眉头微蹙，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摇一下头，像是在权衡什么。林若溪侧身靠近，声音轻柔地插一两句，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透着认真。
比赛的最终结果，还没有公布。
但休息区里的这几个人，已经不在意了。
罗小玉趴在桌上，小脸枕着手臂，眼睛半眯着，嘴角还带着笑。林焕靠在墙边，望着天花板发呆，不知在想什么。苏化明坐在角落里，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调息。
唐悠苒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喝。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目光悠远。
实际上唐悠苒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一举拿下第一第二，从此平乐学院的大名也在末北响亮好一阵子了。
风不清靠在椅背上，双手插袖，闭目养神。
五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
评委席上，三人围坐。
黄文祥捋着胡须，目光在光幕上那两个少年身上来回扫过。一个浑身血迹却眼神灼灼，一个衣袍如新却睡眼惺忪。片刻后，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苏化明这孩子，是真不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场战斗：
“从第一波妖兽潮到最后一波，全程靠自己硬扛。那个打法，那股狠劲，那个脑子……”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赞赏，“说句不夸张的，我这么多年评审，人阶上级能打成这样的，仅此一例。”
他看向另外两人，目光笃定：
“第一给他，我觉得没问题。而且以他这表现，破格收入中央学府，也是应当的。”
林若溪微微点头，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透着认同。
白潇华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休息区的方向。那里，一道紫色的身影正懒洋洋地靠着，闭目养神。
她心里装着别的事。
风不清。
他身上，有太多值得深挖的东西。三千洛水，暗金王座，妖兽王听令，还有师父那讳莫如深的态度。
越出名，浮出水面的东西就越多。
她收回目光，看向黄文祥，唇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也带着几分认真。
“黄老，您说得对，苏化明确实打得漂亮。”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依旧轻飘飘的：
“但规则是咱们定的。谁坚持到最后，谁就是第一。风不清没有违反规则，他就是……在洞里睡觉……”
她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味什么：
“规则上也没说一定要战斗到最后。”
她靠向椅背，语气更轻了，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能以人阶上级的实力，让地阶上级的妖兽王听令，这难道不算本事？换了咱们，做得到吗？”
黄文祥捋胡须的手顿了顿。
林若溪眨了眨眼，若有所思。她的目光在白潇华和黄文祥之间来回，没有急着表态，只是安静地听着。
白潇华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化明破格录取的事，我没意见。以他的表现，中央学府不收才是损失。”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但第一，我建议还是按规则来。”
黄文祥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这丫头果然不好糊弄”的感慨。
“你这丫头，嘴皮子是真利索。”
他看向林若溪：“你怎么看？”
林若溪想了想，轻声说，声音温柔却清晰：
“苏化明破格录取，我没意见。他的表现值得一个名额。第一的话……”她微微一顿，“白首席说得也有道理，规则确实是这么定的。谁坚持到最后，谁就是第一。”
黄文祥点了点头。
“行，那就这么定了。”
演武场上，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通过传音法阵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经过评委商议，本次海选赛最终排名如下！”
全场安静下来。
“第一名，平乐学院——风不清！”
观众席上响起一阵骚动。有人鼓掌，但掌声稀稀落落；有人面面相觑，交换着困惑的眼神；有人小声议论，声音窸窸窣窣像风吹过树叶。
但看到光幕上那个少年懒洋洋的模样。他依旧靠在椅背上，双手插袖，眼皮都没抬一下。又想到他一路上的“表现”，议论声里渐渐带上了几分哭笑不得的味道。
“第二名，平乐学院——苏化明！”
这一次，掌声如雷。
那掌声从观众席的每一个角落涌起，汇成汹涌的浪潮，久久不息。苏化明的名字，在这一刻响彻全场，震得人耳膜发麻。
主持人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另外，请苏化明同学前往评委区，有要事相商。”
苏化明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风不清。
风不清耸了耸肩，摊开手，一脸“别看我我也不知道”的表情。
苏化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朝评委区走去。
评委区。
苏化明站在三人面前，身板挺得笔直。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血迹斑斑，有些已经干涸成暗红色。但他站得很稳，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黄文祥打量了他一番，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越看越满意，捋着胡须的手都轻快了几分。
“苏化明，对吧？”
“是。”
“你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黄文祥捋着胡须，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我想邀请你，破格进入中央学府。”
苏化明愣了一下。
破格？
中央学府？
他知道中央学府意味着什么。那是整个苍洲最好的学府，是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地方。以他现在的年龄和修为，正常考入至少还要等几年，甚至更久。
而现在，这个名额直接摆在他面前。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多谢前辈抬爱，但我不能去。”
黄文祥一愣。
林若溪也露出意外的神色。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没想到他会拒绝。
白潇华挑了挑眉，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看着。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也多了几分玩味。
“为什么？”黄文祥问。
苏化明想了想，认真道：“我的队友们还在平乐学院。我想和他们一起考入中央学府，我不能一个人先跑。”
黄文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赏，有遗憾，也有几分释然。
“好小子，有情有义。”
他捋了捋胡须，没有强求。那双老眼里，满是欣慰。
“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勉强。不过……”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简，递给苏化明。玉简温润，泛着淡淡的灵光。
“日后你考入学府，有什么事可以找我。中央学府黄文祥，随时欢迎。”
苏化明接过玉简，郑重抱拳：
“多谢前辈。”
黄文祥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却透着认真：
“另外，我给你一个承诺。日后你想炼器，可以来找我，我给你炼一次。材料得自己备，提前想好要炼什么。”
苏化明怔了怔，再次抱拳，声音比刚才更郑重了几分：“多谢前辈抬爱。”
“好了，下去领奖吧。”
苏化明闻言转身离开。
身后，白潇华看着他的背影，唇角微微上扬。
这小子，挺不错的。
平乐学院一行人待风不清和苏化明领完奖励后，终于踏上了返程的飞舟。
飞舟平稳地穿行在云层之间，窗外的阳光洒进舱内，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罗小玉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云，看那些白色的巨兽缓缓从舷窗外掠过，终于憋不住，凑到苏化明身边，眼睛亮晶晶的：
“化明哥哥！评委找你聊什么了？！”
林焕也看了过来，眼里带着几分好奇，身体微微前倾。
唐悠苒端坐在一旁并没有看过来，但她的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苏化明靠在椅背上，如实交代道：
“他们想让我破格进中央学府。”
罗小玉愣住了。
林焕也愣住了。
唐悠苒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苏化明身上。
“然后呢？你去了？”
苏化明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没去。”
“为什么？！”罗小玉的声音都变调了，又尖又细，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蹦起来，“那可是中央学府！你为什么不……”
苏化明看着她：“我跟他们说，要等你们一起。”
罗小玉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是愣愣地盯着他。
唐悠苒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有意外，有欣慰，也有那么一丝难以言说的感慨：
“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要？”
苏化明摇了摇头。
他看向窗外，阳光透过舷窗洒在他脸上，那些伤痕在光线下格外清晰。但他的神情很淡，语气也很淡：
“等到我们二十岁，符合考试年龄的时候，罗小玉十八岁，还能参加那一年的学院海选。以她的实力，到时候拿个破格录取名额，轻轻松松。”
他顿了顿，看向林焕和风不清：
“咱们三个，考个中央学府也不难。不过……”
他的目光落在林焕身上，多了几分歉意：
“要是一起去的话，你需要多等一年。毕竟你比我和风不清大一岁。”
林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却很真。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在苏化明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落在窗外流动的云海上。
“等就等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罗小玉在旁边小声嘟囔，脑袋低着，手指在袖子上绕来绕去：
“那我岂不是要等更久……”
风不清伸手，rua了rua她的脑袋。那只手落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两下，把她的头发揉得有点乱。
“你等什么，”他的语气懒洋洋的，“你到时候直接破格，没准入学比我们还快。”
罗小玉被他rua得眯起眼睛，像只被顺毛的小猫。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有道理，最后只是哼哼了两声，没说话。
飞舟继续前行，穿过层层云海，朝着平乐城的方向驶去。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在舱内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
几人的说笑声渐渐飘远，融进窗外的风声里。
海选赛至此，告一段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