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层无形的膜将艾米和周围隔绝开来,是艾米精神上的保护机制起作用了。虽然被拉进了赫泠娜的梦里,艾米对精神上的主导权,以及肉体的控制仍然是牢固的。这层无形的膜不止是保护,艾米可以选择直接脱离这片梦境,回到现实当中去。
看着那面带不甘,发泄怒火的赫泠娜,艾米想了很多。
人果然需要一面镜子,不照镜子怎么知道自己的模样?艾米面对的很多困境,都在那一番话中有所体现。
比如说,那些现实存在的焦虑。如果你快饿死了,那么你所有的思考,所有的智慧都会放在要如何活下去。如何获取食物,如何放下尊严寻求帮助,如何创造一个能够生存的环境。等到你为这些目标拼命奋斗,其他的目标也在这个过程中一齐实现了。
就像在中世纪,你是个从乡下来的年轻人,厌倦了放羊的生活,讨厌羊身上的膻味,满脑子只想着在城市里找份工作留下来,那么最苦最累的如木匠学徒般的工作,你也能接受了。
当了几年学徒,吃了几年苦,成了木匠师傅,有了给你派活的顾客,找到了老婆,生了孩子。这个过程没有说的那么容易,历经了很多艰辛,有很多和你一样的学徒都没有坚持下来。
但你坚持下来了,有了手艺,有了事业,得到了顾客的称赞,被邻居们尊重,有了互相牵挂的家人,你成了工匠阶级,比乡下的乡巴佬过得好多了。可你最开始想要的只是留在城市里不被赶走而已。
艾米所焦虑的是,并没有这么清晰的一条路等着她走。眼前的选择是太多了而不是太少了。
她想要的是什么?像父亲一样强大吗?变成一个大贤王第二?可这个目标太高,太远,甚至不知道要如何达成。如果不去想这个目标的话,艾米可以活得很轻松。
她现在的战斗力不弱,比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强得多了,还有贤者之石傍身。眼前也没有什么迫近的威胁。
但这份焦虑,和赫泠娜口中的平庸与超凡,可以挂上联系吗?难道一定得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才能所谓的摆脱平庸吗?
像赫泠娜一样,在皇城里搞毁城,屠街,搞得狼烟四起,鬼哭狼嚎才是英雄?
果然还是看不惯恶魔。这种使不完的劲都放在搞破坏上的脑回路,真的无法理解。
“寄生虫。”艾米轻声说。
“评价我的人生之前,不如想想你自己到底是什么。难道看了我的记忆就变成我了吗?”
“你不过是外来的,强加的东西。我有多讨厌薇怜萨,就有多讨厌你。我在压制对你的厌恶,你却没有学会对我的尊重。”
“你凭借着什么来判断我不思乡?就凭我对你创造的梦境不感兴趣?我在这里活了三十年,评价早就超过了所谓的喜欢或厌恶。”
“我有喜欢这个世界的理由,也有不如意的感触,情感总归是复杂的。我没活出什么功绩,也没多少怨恨。那么多人都活过这一遍,有好有坏,不值得掰开揉碎说。”
“总之,我很高兴我有这么个前世,它教会了我很多东西,让我变得成熟。我也很高兴我在前世遇到了我的爸妈。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只是遭遇了太多的变故。”
“你没有经过允许偷看了我的记忆,把我的苦难和隐私都翻出来,标榜你自己,还来道德审判我?你这强盗般的,肮脏的恶魔思想不改变,我们就绝无相融的可能,再别提什么姐妹。”
艾米迅速的抓住对方的语言漏洞进行反击。这世上常见的一种情况是,与人争辩时过于愤怒,大脑充血什么都想不起来,等到事后想起来还能这么说又后悔。
因为太气人了,偏偏是赫泠娜不能这样说她。赫泠娜只有灵魂,依靠着艾米存在。偏偏赫泠娜又是个魅魔的灵魂,在艾米的心里好感是负数。
没有打招呼突然出现在自己身体里面,分享艾米的隐私,这已经是种天大的冒犯。艾米没有无时无刻想着怎么除掉赫泠娜已经是仁慈。
很莫名其妙。莫名其妙的把她拉进梦里,莫名其妙的演来这出戏码,莫名其妙的对艾米生气。只是骂了句寄生虫算是轻的。
不过艾米发现,听了这番话的赫泠娜没有再生气,而是用一种特别悲伤的眼神看着自己。
这是一个艾米目前不能够理解的眼神。如潮水般的悲伤,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如冰山藏在深海的,如刻入岩层的悲哀。
被这样的眼睛看着让人不由得怀疑自己真亏欠了什么。为什么赫泠娜会有这种表情?这个连肉体都没有,诞生了没多久,不能算真实活过的灵魂也会这样伤感?恶魔不都是不通人性的吗。
明明还在争吵着不是么?
艾米突然发现环境变了,从西北戈壁的旅游城市来到了室内。她睁大眼睛,发现是自己生活过的老屋。
对,是个老屋。墙皮老旧脱落,木头被时光消磨没了光彩。墙上贴着褪色的福字,分不清是那年过新年被人贴上的。这里特别真实不像是在梦里,甚至能闻到长时间没透气的霉味。
艾米记得这个老屋。瑞安在这里出生,长大,直到上大学后才般了出去。那不长的三十年人生中,有十八年在这个屋子里度过。
大学毕业后在别的城市找了工作,住在出租屋里。不住在这老屋里有十几年了,每年能回来的次数也屈指可数,很多细节都不记得了,可这里被还原得很准确,准确到令人惊讶。
就是那种,没看到绝对想不起来的东西,再看到时感到记忆中有什么东西复苏,熟悉感如水银泻地,才惊讶的想起确实有这么个东西,一直都在这里,从来没变过。
艾米转头,看到赫泠娜也在。不过她没在看自己,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分辨不出任何神情。她在看那里?窗外还是某个看起来不起眼的小物件?
她还是个黑发女孩的形象,只是安静内敛。她看着什么,又像是没看着什么。只是存在着,却像和环境融为一体般的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