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在偷懒呢…」
「扰人清梦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睡眼惺忪地抬起头。
藤宫老师正用毛巾擦拭着身体上的水珠,湿哒哒地走到我的面前。
「怎么不来一起玩?」
「就别明知故问了吧………」
「哈哈哈,抱歉抱歉,老师也是后来才听樱井她们说这附近有条小溪的,就没给你拿泳衣。」
别说泳衣了,内裤您都忘记给我拿了吧…
「所以您过来做什么。」
「嗯…当然是问问你的计划了,毕竟你可算是最靠得住的了。」
「您就不要捧我了,我只是个充满馊主意的点子王。」
「你就是这点不招人喜欢,总是过于贬低自己,看不起自己,其实你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好的多。」
………
不,我绝对是个烂人。
不论是名义上,还是精神上,亦或者肉体上。
都是已经腐烂生蛆的烂人。
「也罢,老师不渴望这么快改变你,说说你想对那孩子做什么吧。」
远处的樱井学姐看了看我们这边,不知道悄悄地说了些什么,现在女生们都在陆续上岸,用浴巾擦拭着身体。
「没什么可说的,也不一定是个好办法。」
「说说吧,我们也想知道尉迟是怎么想的。」
不知何时,樱井学姐她们擦干了身体,已经走到了我们这边的树荫下,仍在擦拭未干的头发。
「……」
我没有说话,不是没有礼貌,而是我真是困得要命,一瞬间恍惚到没听见她们在说些什么。
「他跟我说过…」
璃乃举起了手,想要替我发言。
真是感谢啊,那我就先睡一会儿了。
「欸?这样子吗?」
「是的。」
「那他是怎么说的?」
藤宫老师边说边铺上了一块防水布,大家纷纷席地而坐。
「『去污名化』,尉迟…哥,他是这么说的。」
「『去污名化』?」
这样的话语引得了大家的深思,水野的眼睛里,不经意间滑过了一丝光亮。
「这样啊,该怎么说,真不愧是这孩子呢。」
藤宫老师的动作微微凝结了一下,随后露出了爱怜学生的亲切笑容,带着一副释然放心的表情躺在了铺好的防水布上。
「那个…是什么意思呢?」
樱井学姐她们看起来有些苦恼,毕竟想法是我的,不明其意也可以理解。
「那就有请这位瞌睡男解释解释喽。」
藤宫老师说完,就起身捏着我的脸,给我拉扯到众人面前。
我也是有起床气的好吧!干嘛啦!
「干嘛!」
揉着脸上被捏红的地方,我睁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愤愤地抗议。
这没有人权了好吧!睡觉都不让了!
「时间不早了,你该公布一下自己的想法了,什么想法都不跟别人交流的人,一定会被社会淘汰的。」
又是这样的理论,我无法反驳。
「我不是跟璃乃说过了吗……」
「你又没告诉我具体怎么做。」
璃乃气呼呼地翻了个白眼,对我的开脱十分不满。
……是吗?我有点记不清了…
我抬眼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
这可不行,现在场上的人年龄都太大,起不了决定性作用:
「就算知道了,这件事也不能让我们来做。」
「那谁来帮那个孩子啊?」
我叹了口气,实在是承受不住这些热烈的目光:
「找个落月的同龄人来做。」
「这怎么找,大家几乎都在孤立她吧?」
铃木发表了不满,有些泄气似的坐了回去。
「别急嘛,你们可要对老师找来的这个帮手充满信任啊~」
看着场上有些低迷的氛围,藤宫老师及时出来救场。
「难道说,尉迟对这个孩子的人选已经有想法了吗?」
樱井学姐期待着看向我,满脸都是小星星一样的特效。
「啊…」
贴的好近……学姐现在趴着的身姿,每次的轻微晃动,总是让她胸前白花花的一片跟着悠荡,引得我目光总是不自主的贴近那对诱惑力十足的白色波涛。
「尉!迟!!」
铃木满脸通红,这次我完全知道她在生什么气,她咬牙切齿的握着拳头站了起来。
「…咳……」
我用咳嗽掩饰尴尬,一旁的藤宫老师倒是一脸玩味:
「哎呀哎呀,尉迟果然还是个正常的高中男生呢~~」
「哇!」
感受到老师目光所到之处的学姐,此时才发觉她的姿势很不雅观,能让我领略大半的风景,急忙坐了回去,双手在护胸前,满脸羞红。
……这反应也是有够迟钝的。
话说一旁的水野怎么也有些不太自然的看着我……
不管那么多,我闭上眼睛平复了一下翻腾的血液:
「差不多吧,今天的篝火晚会上,有一个节目,说是要给一个新来的转校生庆生。」
「欸?是这样子吗?」
我没有理会大多数人的震惊,她们似乎想要去翻找自己的营地手册,不过又发现来不太及,随后又悻悻坐下。
「你们不用去找手册,我这里有,你们来看。」
拿出手册不是什么难事,我习惯做一些事的时候清晰地阅读所有的活动行程以及活动具体内容,所以为了方便阅读,我一直都有带在身上。
我翻到那一页,大家全都起身围了上来。
……
啊…这里是什么天堂吗?
各种各样大小的饱满胸部就在我头顶晃来晃去,由于只有我是坐在原地,所以不论往哪边看,都能看到随机一个人的光洁小腹,以及性感的三角区域。
嗯,这个浴巾看来是水野,唯独她的我只看过一次。
女生们身上好闻的体香也换着样的钻进我的鼻腔。
喔,这个是学姐,这个是老师,这个没闻过,应该是璃乃,来了来了,这个太经典了,绝对是水野,差点忘了铃木。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但我表面上装的泰然自若。
深深地换了几口气,本想压一压内心的悸动,结果反被这些香气弄得静不下心神。
无奈的叹了口气,我打算赶紧结束这种让人血脉喷张的体验,再过一会儿可能我就要有些不恭敬的反应了。
于是我指向了预定的节目表:
「就是这里,转校生大概是昨天来的,正好在落月的班级。」
节目表本就是很小的字体,旁边增加了更小字体的附加括号:
『为新到三班的谷口太阳同学庆祝生日』
三班就是落月所在的班级,这个节目应该是由三班全体成员准备的。
「可是我们要怎么确定这孩子能帮我们呢?」
璃乃所说不假,这是合理范围内的担心,即便是小孩,也会做对自己有利的事,这是本性,毫无利益的事除非是自己真正喜欢才会去做。
我看了看一旁注视着我的水野。
其实选这个孩子的理由很简单,我早就在发现落月的时候就观察到了,这孩子跟其他人不同。
他还没有被染上歧视落月的染色,并且我能从他眼睛里看出对排挤他人所感到的不舒适。
每当有其他孩子对落月指指点点的时候,只有谷口露出不自然的附和微笑。
也就是说,他其实跟水野是一类人,或者说跟国中时期的水野是一类人。
如果要说整个班级唯一不怕和落月交涉的,那也只有这个孩子了。
「因为他还没被同化,我能看的出来,谷口太阳是想帮助落月的,只是不敢去做,并且对孤立他人,有明显的排斥情绪。」
「原来如此…」
听完我的话,大部分的人都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旋即又转变为理解。
「尉迟是怎么发现的呢?」
「呃…」
我不是很想承认自己早就想要帮助落月,这有些难为情,我不喜欢说出这样的话,好像在彰显自己的品德有多高尚。
吹嘘自己的事我很讨厌。
「哈哈哈,你们还是不够了解这位帮手啊,他可是相当细心的孩子呢。」
藤宫老师爽朗地大笑,边笑边赞许地拍着我的肩膀。
「说的也是,毕竟尉迟当时刚入部就发现了小惠呢~」
樱井学姐戳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接受了我的细心。
「啊?他居然能找到小惠?」
铃木显然有些不可置信。
什么?怎么了?干嘛这么惊讶?找到水野对旁人来说是这么难的事吗?!
虽然水野的隐蔽技能点了个满级,也不至于被当成空气吧?
不过看铃木的反应,估计她最开始也没能发现水野的存在。
「哎呀,你们俩别说了……」
水野有些不知所措地目光游离,半边脸都缩进了浴巾里,以至于看不清她的具体神情。
这还是我头一次看见向来安安稳稳的水野露出这样的一幕。
这么说来,今天看见了水野很多和以往不同的表现,我是很困惑的,不过现在没有时间去多做思考。
一旁的璃乃肯定不理解找到水野事多难的事,毕竟相处时间不长,但她对我的细心做出了评价:
「一个男孩子心这么细?就算以前辈的角度来说,也有点不能接受哦~难道说,前辈是想要当那种『妈系』男友吗?」
「首先你别叫我前辈,你跟我不是同一个学校的;哪怕是因为年龄也请你不要叫,其次我没想过当什么男友;还有,你对男孩子心细有什么意见吗?」
我没好气地扶正了眼镜,它正因为出汗,顺着我的鼻梁微微下滑。
「凶什么凶!略略略!」
璃乃拉着眼皮向我扮了个鬼脸。
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在你实力弱小的时候,挑衅也会变得可爱。
「好了,别闹了。」
我收起了手册,重新放到兜里,准备安排计划。
「这个孩子到时候我们去跟他交涉就好了,想来不会遭到太大的阻碍,所以如果你们想要帮忙,我们就需要讨论一些其他的事。」
大家听的十分认真,这种被人注视的感觉真奇怪,有点如坐针毡。
「首先,就是到底这些孩子们都对落月套有什么『污名』,这决定了我们要指导谷口说什么样的话为落月去除污名。」
「这个我知道一个,那些同学们有时会叫她『死神』,还说落月身上有什么奇怪的『诅咒』,接触就会死,但其实明明落月在班级里负责养的花都长得很好啊。」
璃乃气愤地握紧了拳头。
「嗯,不错的例子,比方说被叫成『死神』,谷口对于这件事的切入点,就可以是这个称呼很帅,而且所谓的『诅咒』也很厉害。」
⌈可这不是在变本加厉的同意他们的诬陷是真实的吗?⌋
铃木托着下巴提出质疑。
⌈是啊,而且搞不好谷口也会被认为沾染上了『诅咒』而被孤立吧?⌋
学姐则是对谷口的未来充满了担忧。
⌈都是很好的问题,先说你的,学姐,如果谷口怕这种事,他也不会有拯救落月的机会,到时我会亲自上场,找同龄人只是因为效果最好而已,以高中生角度劝解恐怕会起到相反效果;至于铃木,你说的不无道理,但小学生并没有多强的逻辑思维,我们完全可以将这份『诅咒』的力量变为真实。⌋
后半段对铃木问题的辩解将所有人都说得一头雾水,我再次徐徐道来。
⌈简单的解释一下,我们可以通过谷口不断捧高『诅咒』的力量,而周围人越是不理落月,越是证明了『诅咒』的厉害,也就是说那些人不管是否明白『诅咒』其实是霸凌的借口,他们都已经变相承认了『诅咒』的有效性,并且这份有效性会迅速扩大,甚至到『对视一眼就会死』的地步,可是没人能确保自己一次都不跟落月发生交际…⌋
⌈你是说,到那时候,跟落月有过任何交际的孩子们,并没有因此而遭遇不好的事,到时孩子们就会陆续发现这份『诅咒』其实就是虚假的,认识到这只不过是霸凌他人的借口,谎言自然就会不攻而破?!⌋
嗯,该说不愧是铃木吗?脑子转的就是快,但最后大可不必提高音量,那几乎算喊出来了。
不过随着她说完,想必大家应该都明白了,全场都陷入了短暂的寂静,无一不在呆愣的看着我。
⌈啪⌋
我打了个响指,以便于打破凝固的氛围,顺带向铃木投以赞许的目光:
⌈恭喜铃木小姐,回答正确。⌋
⌈可是霸凌他人的人,真的会意识到这件事的错误,而受到良心谴责选择闭嘴吗?⌋
璃乃的声音很小,慢慢在我们的上空飘荡。
⌈霸凌是需要有人带头的,大部分人都是在人云亦云罢了,如果霸凌他人的人,有那样强大的人格魅力,传几句谣言,就能组织这么多人忠心地舍弃道德帮他欺负弱小,那他也根本用不着排挤他人。⌋
我盯着震惊无比的璃乃,继续作出回应:
⌈也就是说,大多数的人都因为认识到这件事的丑恶而闭嘴的时候,剩下的少数,就是那些心怀叵测之人,那些人就是霸凌落月的源头,他们明知道那是虚假的污蔑,他们明知道自己是在欺凌弱小,却利用谎言来扩散欺辱同学的人群,到那时,再不停手,该被欺负和排挤的,就是他们了。⌋
场上的人都惊愕的看着我缓缓地运筹帷幄,而我则悄悄地双手握拳,平和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时机一到,攻守易形。⌋
虽然人性本恶,但好在大多数人都经历了道德教育,变成了善心,分善恶,明是非。
这就是可以利用的点,大部分的人都会受不了良心谴责而慢慢闭嘴。
良心谴责会如此有效的原因,就在于谎言是他们自己戳破的,对错是自己判断出来的,而不是靠外人告知的。
外人告诉你,你可以说他是错的,他跟你想法不同。
可自己证道你又当如何?
你一切的反驳与开脱都无法生效,难道你能拽着自己头发,硬生生把自己拉起来吗?
落月的『诅咒』在他们身上根本没有生效,没什么比亲自经历,更能切身地体会到道理本身的了。
这就是我所谓的:
⌈『去污名化』啊……⌋
藤宫老师第一个反应过来,念叨着我的提案,轻轻为我响起掌声。
⌈真是厉害的一招啊,尉迟,老师想过你那样的善于思考,解析人性,一定会很厉害,万万没想到你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老师感慨地起身,这次仅凭声音就听得出来她是对我由衷地表达称赞。
⌈您谬赞了。⌋
我摇了摇头,不是我谦虚。
不是说过了吗,我只不过是个卑劣的人,卑鄙的作弊者,只是遭受了这一切后,知道这类问题解决的思考方向罢了,没什么值得褒奖的。
而且也只是碰巧发生在判断力低下的小学而已,年龄增长之后,我的计谋与垃圾无疑,因为那时的人们,早就是为了霸凌而霸凌了,全然不会顾及良心的谴责。
年龄达标,内心框架长成的人,如果他们顾及良心谴责,那么根本就不会参与霸凌了。
所以我是个运气不错、又只会取巧的混蛋。
⌈尉迟……真是厉害呢。⌋
樱井学姐等人看向我的眼神中,有一种我辩不明的情愫,迟滞的表扬从她的嘴唇中轻轻吐出。
我向她点头致意,眼前的刘海微微散乱,不顾水野等人的震惊,我想继续推动进程。
⌈谷口肯定无法反应的如此及时,所以需要找个办法,让我们能指挥谷口随机应变。⌋
⌈就交给我吧,作为你们的指导教师,学生们都这么努力了,我再堕怠下去未免太不像话了。⌋
藤宫老师自信满满地拍了拍傲人的胸脯,露出了靠谱的微笑。
⌈那就麻烦老师您了。⌋
我点了点头,目送老师离去后,我们再次回顾现场。
⌈剩下的工作,我们去吧,毕竟尉迟不擅长交际呢。⌋
樱井姐贴心地提出建议。
⌈说的是呢,而且也不能把工作都交给前辈。⌋
璃乃轻声附和。
唔,真是贴心呢,很感谢啊,团队合作吗……偶尔来一次也很不错呢。
⌈那么跟谷口太阳的交涉,就由你们来吧。⌋
便宜那小子了,同时跟队伍里最漂亮的两位交涉,也算是他的人生巅峰了。
在我注意不到的地方,水野正不断盯着我来回安排工作的忙碌身影,目光一次都没有离开。
⌈那、那个…我跟小惠呢?⌋
铃木突然发问。
我怔了一下,旋即又看向水野。
呃……
大概是我的幻觉,水野刚刚是在一直看我吗?怎么我转过来的瞬间,感觉好像她有些慌张的挪开了视线呢…
不过她很快就移回了目光,硬要说跟以往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她好像没办法再跟我正常的对视了。
确实蛮奇怪的,好像从刚才就开始了,每次我看向她的方向,不管是不是去找她的身影,她都不再平静地用目光迎接,而是短暂的飘忽,不久才转回来跟我目光交接,瞬间又快速眨着眼睛四下寻睨。
………真的不要紧吗?眼睛里是进什么东西了吗…
你要是打算说,我惹你哭而导致眼睛一直不舒服,我可是不会认账的……
算了,应该…没什么事吧?
我的心里攀升起了一股异样的想法,但很快被我一票否决。
那绝无可能。
⌈你们俩的话,就跟我一起想想其他去污名化的语术吧,顺带回营地看看有什么别的需要帮忙的地方。⌋
……怎么铃木也有点水野的症状呢……
不是吧,难道溪水里有什么对眼睛不利的寄生虫吗?那怎么藤宫老师她们没事呢?
⌈……那个,你们俩,眼睛都没事吧?⌋
我忍不住好奇,叫住了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匆匆离去的两人。
⌈啊?啊!没、没有啊,我眼睛能有什么事…⌋
铃木回过头,好像被戳中心事一样慌张的惊呼了一下,紧张兮兮地转回身去揉了揉眼睛。
⌈…是、是啊,你在说什么呢…⌋
水野也一瞬间止住离开的脚步,停在原地,慌慌张张地附和辩解。
……她是不是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说话时候有点破音了啊…
而且这种结结巴巴的回复是怎样?嘴巴也不好使了?
还是说这是什么新的流行对话方式?
在年轻人中很盛行吗?
⌈啊、啊这样,那没事了,回见。⌋
糟糕,被她俩带的我也开始不自然地结结巴巴的了!
⌈嗯、回见!⌋
两个人简单的留下了告别,逃也似地奔向营地。
⌈她俩真的没什么事吧……⌋
我摇了摇头,不再多想,收拾起地上的防水布,准备回营地吃午饭。
*************************
回营地的路上十分安静,一旁的小径突然传来了轻踩落叶的声音。
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视野中——羽花落月。
⌈Hi~⌋
我头一次主动打招呼的效果可观,落月向我挥了挥手。
就这样一言不发的,她跟在我身后的不近又不远处,两个人结伴而行。
我认为自己的帮助是取巧的,所以我想把这份功劳归于除我以外的人,水野、樱井学姐、铃木,或者是璃乃,然后等事情处理完,我就该跟这孩子说再见了。
等到解决后,她已经和我不同,在人生这场烂作游戏里,不再是『独行侠』的职业了,不需要我这样的前辈存在于她的记忆里,好像在时刻提醒她小学这段不堪的过往。
所以我选择不说任何话,不再那样热情,孩子的记忆力不强,忘记一个人是很简单的事。
那时,她的人生一定远比我的精彩。
许久的沉默还是让那孩子没忍住,主动开口向我搭话:
⌈你怎么自己在这里?⌋
⌈说来话长,你就当我在散步吧。你呢?⌋
⌈嗯…今天、今天不是自由活动吗,我吃完饭后,就发现自己的住宿房间里一个人都没有了,于是也无所事事的,随便出来转转……⌋
这样啊,消息不通,这是孤独者的通病。
当年我也是,每次都不是很敢打瞌睡,因为有一次我连睡了两节课以后,醒来发现教室里空无一人,我还以为自己是进入到什么诡异的亚空间了。
后来才知道是大家都去上体育课了,没人叫我起来而已。
不过看我出丑也是常态了,只不过当时还真是吓了我一跳,要不是隔壁班级的人还在教室里自习,我差点就要以为全世界只剩我自己了。
『也不要太担心了,这些事很快就会离你远去了。』
我在心里默念。
邀约孑然一身的人做任何事都是徒劳,因为他们害怕自己是被邀请去充当万众瞩目的笑柄,第一反应一定是毫不怀疑的拒绝,所以我也不打算敦促落月去参加任何娱乐活动,喜欢跟着我就跟着我好了。
⌈悠哥哥……⌋
听得我身子都抖了抖,这两姐妹都是天生的魅魔吧,再这样放任她们俩叫下去,不等事情处理好可能我就要化成一地养分了。
⌈你还是叫我小悠吧,加上哥哥好奇怪。⌋
⌈啊、也可以。⌋
⌈有什么事?⌋
⌈你能让我拍张照吗?⌋
⌈什么?⌋
这段回营地的行程,我第一次停下来,回过头来仔细看着落月。
⌈妈妈很担心我跟朋友们相处得不好,还给了我一个相机,一块画板,让我记录很多露营的事…⌋
落月依旧挎着她那大大的包裹,正摆弄着手里的相机。
⌈可是,有小茜姐帮我,画画完成了,照片也拍了不少…⌋
⌈我还没拍到能证明我交到好朋友的照片,所以!所以…你、你能…⌋
我就知道,第一天看见那台相机我就不自在,除去这两个物件,我记得剩下的都是能用于自保的求生工具,想来那些才是璃乃为她妹妹准备的。
不过这也说明落月的妈妈很在乎她啊,虽然给了些无用的道具,毕竟还没到放任不管的地步,我也算是可以放心了吧。
⌈既然如此,就来拍吧,我恐怕都没有一张自己的照片呢,你要好好收下这次机会哦~我们就拍张合照吧。⌋
⌈好!⌋
见到我答应,落月可能有些激动,头一次看起来乱了方寸,老老实实地把相机递了过来。
不用这么局促,我刚刚说的忘记就好,早知道我就不该多嘴说这句话。
接过相机的我有些发愁,我自己其实也根本没照过,该露出什么样子的表情,什么样子的姿势,以什么为背景这些我完全不知道。
⌈没、没关系的!⌋
落月似乎看出来我的忧愁,连忙挥了挥双手,生怕我因为太难拍,反悔拒绝她的拍照申请。
我干脆蹲在落月的身后,踌躇了半天,硬憋出来个胜利的V字手,但我的嘴角好像肌无力一样抬不起来。
落月则是不知所措地眼神飘忽,双手紧紧地相握在身前。
⌈咯嚓⌋
相机瞬间的呻吟结束,一张照片留存在了落月的相册里。
我把相机还给落月,起身继续行走,她跟在我身后欣喜地盯着那张照片久久不换。
一张照片应该不会让她记一辈子的,未来会有更多值得拍照记录的东西,一定要替我看遍更多的景色,交到多如牛毛的朋友啊。我在心里如是祝福。
⌈悠、啊……小、小悠,你为什么要留这么长的头发呢?⌋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习惯了吧。⌋
她以后跟我就不是一路人了,没必要教她这些奇怪的、不合群的事,做她自己就好了。
⌈这样啊……⌋
⌈其实你很帅的!⌋
她在我身后像是在朗诵独立宣言般大声诉说,听得我一个步子没走稳,差点摔个前趴。
⌈什、什么?⌋
我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再次确认落月刚刚说了什么。
⌈那天骑在你脖子上,我把你的刘海抓起来了,我都看见了,你的脸。其实、其实你很帅的!真的很帅!⌋
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后半段几乎是用的喊的。
只能说没有人能懂我现在的感觉。
我能深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似乎想要从我的胸腔里跳出来,这不同于刚刚肆无忌惮看泳装的激动,这是被一个顶级美女认可自己外貌的悸动!
即便她是小孩子。
好比一个白富美人类,给一个阴沟里饥肠辘辘的臭老鼠,投喂了后半生不愁的巨大奶酪。
还是连普通人类都吃不到的那种高级奶酪。
虽然我并不是因为自己的样貌才用头发遮掩起来,但能得到认可我还是很开心的。
与开心一起袭来的还有羞涩。
⌈咳…虽然我不是因为自己丑,但还是谢、谢谢…⌋
⌈啊!对不起对不起,没、没什么的…你不用放在心上…⌋
我们俩都羞红了脸,我尴尬着挠起鬓角,落月紧张兮兮地扣着相机的按键。
⌈哦!对,我们走吧。⌋
沉默良久,我还是决定不能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氛围里,还要继续前进。
⌈说、说的是呢。⌋
我的余光望着像个跟屁虫一样的女孩,她正心满意足地盯着手里的相机,那上面是刚刚与我的合照。
落月的小手用力到发白地抓着相机的两侧,好似在抓救命稻草,像是在抓住自己珍贵的宝物。
我们不能只凭借自己的意志行动,落月的想法也十分重要。
⌈落月。⌋
⌈嗯?⌋
⌈你觉得,自己可以跟别人好好相处吗?⌋
⌈我想。如果自己一直维持这样的话,绝对不可能有什么改变的。⌋
这次她犹豫的很短,立马向我给出了答案。
⌈同学们当你不存在时,会觉得很痛苦吗?⌋
⌈……最开始的确非常痛苦…其实现在也没觉得痛苦减轻了多少…而且,我觉得,这份痛苦不仅仅全是因为别人排挤我。我也挺讨厌自己的,不知道为什么大家偏偏对我这样。讨厌之后又觉得自己好惨,悲惨又可怜…⌋
已经到自责自己的地步了啊,还真是严重,再发展下去,羽花落月无疑会成为第二个我。
好在发现的足够及时。
⌈如果有跟大家好好相处的机会,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根本来不及了,也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因为不仅仅是别人不理我,我也同样不理别人,互相抛弃又怎么能好好相处,就算真的好好相处了,谁又能保证未来的某一天,我不会再度受到这样的对待呢?与其担惊受怕,还不如维持现状……⌋
落月说的没错。
经过长久的孤立、被欺负、被忽视,她早已经舍弃了期待。
舍弃的是与他人之间关系的期待。
人们都是靠着第一印象评价他人的,什么加分减分也确有其事,可是加分减分却从来都离不开主观印象。
我觉得你是个开朗的人,你就要给我开朗到头;
我觉得你是个孤僻的人,你就给我做好孤独致死的准备;
大家的第一印象说来也可笑,自顾自地说凭借第一印象识人,在那之后却又只能看见自己想看的事物。
讨厌的人就算做了一件他们认可的事,你以为自己的形象得到了改观?认为这会被他们在心里加上很高的分数?
那我就要笑话你的异想天开了。
能给你加一分,算这个人能看得到、且能承认他人的优点,这时代几乎没人能做到;把你的功过相抵,现如今都算难得的正常人。
至于其余的大部分人:
『什么?那个惹人厌的家伙还努力上了?』、『丑陋的家伙拼命的做事也还是那么丑陋』;还有不断地咂舌,以及尴尬的讪笑。
你做的事但凡再显眼醒目一些,他们都会对你百般抨击。
那些人理解你,这叫做内心宽大,心灵高尚,能容纳百川。
反过来…
哦,对不起,我差点忘了,身为校园阶级的最底层,是没有反过来理解上层人的资格的。
对人的既定评价和既存的人际关系,早就已经成为了既定的现实,谁想来改变都绝无可能。
任何社交场合的事实就是如此。
⌈别这么轻易讨厌自己。⌋
⌈嗯…我尽力…⌋
⌈不是让你尽力,而是必须,记住了吗?⌋
落月默不作声地点头,我感受得到身后蔓延开来的悲伤,以及女孩几近落泪的啜泣。
「如果你自己都不爱自己,别人对你指指点点的时候,你或多或少都会觉得他们说的对…」
「…但他们那都是污蔑,虚假的事物没有根基,所以你一点都不要相信他们说的话,你要弄清楚真正的自己到底是怎么样的,这样下次遇到流言蜚语时,你不会软弱无助,不会迷失痛苦…」
「因为那时,你比谁都了解你自己。」
「而且我们从小就被教育,爱来爱去,要爱亲人,要爱朋友,要爱另一半……其实你知道吗,落月,这件事完全不用这么复杂的。」
眼前就是热闹的营地,我在林子里最后一次停下脚步,回身认真的与落月对视:
「很简单,在你受尽抨击与磨难,在你最苦最难的时候,谁爱你,你就去爱谁。值得一提的是,长久以来最爱你的人,莫过于你自己,所以,肆无忌惮的好好关爱你自己吧。」
「如果能抓到救命稻草,就别放弃,祝你篝火晚会玩的开心。」
我说完,揉了揉落月的脑袋,迈步走向营地。
不知怎么,我内心难得升腾起了一股愤怒的情绪。
每个人都有阴暗面,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对不同的人不同态度,喜欢就交流,不喜就陌路。
但肆意抨击他人之人,实在是让我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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