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着计划,在篝火晚会开始前,应该已经给小学生们播放了《森林怪谈》的恐怖DVD,毕竟为了营造小孩子们的恐惧心理,才能玩的足够尽兴。
在心理作用的驱使下,不要提小孩子,就连大人可能也会认为自己一会见到的是真正的幽灵。
这就是人类想象能力的可怕之处,心理暗示是个十分惊奇的东西。比如我前一天晚上临睡前,疯狂地暗示自己明早有很重要的事,需要7:00起床,那么我第二天一定会在很接近7:00的时间准时苏醒,但代价就是我这一整晚的睡眠神经会一直处于高度紧绷。
而至于十之八九的灵异现象,都是人类的疑心,还有误会导致的幻想,这世界上应该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小孩子们对恐怖故事的了解还是太肤浅,不能明白主体的的故事线,这也就是为什么鬼屋对于小孩子来说可怕程度远小于试胆大会,毕竟不用去感受鬼屋循序渐进的恐怖故事线的展开,凭借一些机关就可以让小孩子们觉得充满震撼感。
高桥离去前,在出发点点燃了一束篝火,一方面是为了提醒入口,一方面是为了增加阴森恐怖的气氛。
也就是所谓的『投身于黑暗之前,如果没有见过光亮就好了』这一理论,有光照的起点会更加阻止人们想踏足黑暗的欲望。
⌈好,下一队可以进去了!⌋
一旁负责组织纪律的藤宫老师每次一出声,就会引得那队伍里的孩子们发出阵阵惊呼,但还是惊叫着起身,相互跟随着走至起点。
⌈哼哼哼~勇敢的孩子们啊,请你们去到黑暗丛林深处,找到神明留下的祠堂,从中拿到济世的符箓吧!⌋
入口里侧传来了鹤宫老师的声音,我伸长脖子看了看,她正站在一片黝黑之前,穿着一副女巫模样的深紫色cos服,高举法杖,充当给孩子们派发任务的起点NPC。
喔喔,虽然台词比较尴尬,但是对于小朋友们来说,效果还是蛮不错的嘛。
我赞叹着缩回了脑袋,偷偷离开了起点,跑到中央的巨大火堆旁盘膝而坐。
毕竟距离我上场还很早,在没有光亮的地方会成为蚊子的自助餐,即便火光也会引来一些身为不速之客的虫子,山里的虫子体型太大,偶尔会对我产生不小的惊吓,但起码比被蚊子吸血来得痛快。
⌈尉迟!⌋
远处的渡边向我招手,一路小跑了过来。
⌈喔喔,这位不是为爱冲锋的渡边同学吗,有什么事。⌋
我像个阿拉丁灯神一样单手撑着下巴,不避讳一旁耀动的火光,一脸平静地看着渡边,等待着他发出命令。
⌈别调侃我了,小孩子太多了,巡视这么几次根本不够。⌋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跟回来的高桥他们说了,还是按着计划的顺序,不过每个人多走一圈,一会我结束后就到你了。⌋
⌈那意思是最后还是要帮你支走她们呗。⌋
⌈当然了,只是相同时间内加快速度多走一遍,别悠哉游哉的了,快过来准备。⌋
我哀叹命运的不公,每次刚要休息就有任务派发下来,这等以后到了职场居然要天天面对,真是可怕,我觉得自己有必要进修一下不被人轻易发现的摸鱼大法。
目送渡边进去后不久,很快就轮到我去巡查,但我不是很想遭受女生们的惊吓,于是干脆没有走预定好的路线,而是绕着场地边缘行走。
于是我隐身在树林里,准备以此观察小学生们以及各位女生的状态。
出发后不久,我在暗中跟随着一个小学生队伍,第一位遇到的鬼魂是尾花原爱。
小孩子们经过时,她会穿着一身红黑相间的小恶魔套装,『哇』的一声从一旁漆黑的灌木丛里跳到他们身后,她的看点除了那身像魅魔一样的装扮外,剩下的就是她嘴里叼着的道具舌头了。
话说魅魔干嘛要这么长的舌头,这东西不应该是吊死鬼的吗?
你这是把谁的道具借来用了啊……
不过小孩子们肯定是不懂这些,被她那可怖的打扮和长长的舌头吓得惊声尖叫,夺路而逃。
小孩子们跑远后,对于其中一些孩子遭受惊吓不顾形象的丑态,尾花满意地发出笑声,又慢慢地钻回了林子里。
算了……我本想问问她有什么需要,但她笑得完全停不下来,这一看就完全不需要任何帮助吧…
决定作罢后,我继续根据午后自己记录的路线,抄小路绕过了尾花继续赶路。
我的巡查路线并不孤单,能听到主路上时不时传来小朋友们的谈笑声。
你总要给他们缓冲区,总不能真的一个惊吓接一个惊吓。
所以即便是在试胆大会,孩子们在这样平常的道路上谈笑风生也是正常的事。
不管他们是不是为了装酷才说的,我也同意他们说的『这其实也不可怕嘛』诸如此类的话。
但是要吐槽扮鬼的装扮过于普通就没办法了,毕竟这种事条件有限。
夜晚的森林真的很恐怖,不要说小孩子们听到我踩折地上枝叶发出的『沙沙』声都会惊呼,我自己有时候都会被吓一跳。
一种超脱现实的感觉会让你认为这脚步不是自己发出的,而是另有其人的错觉。
白天阳光最后的余热,也在漆黑深邃的林子中被消耗殆尽,如今甚至能感到轻微的寒意。
由于是掩人耳目的潜行,我只能靠着透过树冠的微弱月光与星光看清前路,以免自己落入迷途。
而它们现在正匆忙地加大了输出功率,为我点亮前方的白色身影。
这里难得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当然了,也只是跟森林来对比才算得上开阔,只能说堪堪为月光洒满一地做好了铺垫。
在这里微微抬头就能看见月亮。
水野的皮肤正和明月遥相呼应,我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更皎洁。
微风轻起时,原本用来扮鬼的白裙裙角飘逸,散开的长发宛若轻纱,她像个超凡世俗的仙女正在山中避世赏月。
虽然这么说有些不恭敬,但我觉得她像日本传说妖怪里的『姑获鸟』化作了人形,不过我也不是十分了解,好像化作人形需要把『姑获鸟』的羽衣脱下来,不过那在预言里大概意味着跟她成亲才有这样的资格。
嗯…那还是算了吧,我觉得『雨女』就不错。
传说中为『雨女』打伞,她就会一直跟着你了,是个痴情的女子,不过想要拿下水野的心可没这么简单。
我并不想打破水野抬头赏月的雅兴,毕竟在林子里确实十分无聊。
犹豫再三,我决定越过警戒线稍微绕远一点,以此避开水野。
⌈咯嚓⌋
⌈谁?⌋
很不幸,我这次踩裂了一根树枝的声响,在此刻安静的森林里异常突兀。
水野一个女孩会惊呼是情理之中,我一个男生在这样黝黑的林子里待上几分钟都觉得要死要活,更别提她了。
原本我打算学几声猫叫就这样离开,结果一回头就被水野投来的目光撞了个满怀。
⌈……尉…尉迟同学?⌋
借着月光她连眨好几次眼,才勉强看清了我的样貌。
这时她在胸前轻轻安抚心脏的小手才慢慢减缓了频率。
好吧,看来我的遁术是施展不了了,我苦笑着从林子里走到月光下。
说实话,她刚刚惊呼的时候也吓了我一跳,现在我的心脏其实也很需要安抚。
⌈辛苦了。⌋
我努力像模像样的和惊魂未定的水野打招呼。
⌈啊…嗯,还好啦…⌋
水野把刚刚吓到后退两步的距离不经意间补了回来,然后有些不太好意思地回应我。
⌈…你的长头发可真是的,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
水野见我一脸苦笑,赶忙调整好状态,像往日那样挖苦我。
⌈你也不差啊,水野小姐,真的很像幽灵呢。⌋
⌈尉迟先生不是无鬼神论者吗?⌋
⌈那又怎样,那种东西确实没有啦…⌋
⌈可是某些人刚刚好像也被吓了一跳呢。⌋
你看,又来,她到底每次都是怎么发现这些事的,我明明除了心脏狂跳了一阵子以外,根本没露出任何表情的好嘛!
⌈你不也被我吓了一跳。⌋
我小声地反击,下意识地回敬水野的挖苦不知何时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水野闻言,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充满不悦地瞪了我一眼,开始不断向我证明她其实根本没在害怕:
⌈总之这类东西就是你不信就不存在啦!一定是这样的,都是一些场景作祟,通过视觉和听觉刺激我的大脑皮层,改变我的想法,反正它们肯定不存在就是了!我也根本不可能害怕!绝对不可能害怕!绝对!⌋
此刻水野的辩解就像她最后说的『绝对』一样,说服力低到了绝无仅有的地步。
用藤宫老师的话来说,这就是所谓的女孩子都爱逞强吗?
于是我尴尬地陪笑,以示我对水野为自己害怕辛苦找来这么长借口的尊敬。
而我明显的尬笑被尽收眼底,收到的只有水野愤懑的白眼。
⌈尉迟…你真是想了个好办法呢…⌋
水野轻叹一声,不再跟我玩互相挖苦的游戏,提起今天发生的事。
⌈……还好吧。⌋
⌈我们很成功呢,刚刚落月那孩子路过我这里,她在团队里玩的很开心,跟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不能说判若两人,也可以说是有很大改观。⌋
水野坐在一块岩石上,托着香腮,望着不远处的主路轻声向我吐露。
⌈嗯…毕竟也需要适应期呢……⌋
是吗,看来我当时的祝福真有效呢。
⌈……我有件事比较在意…⌋
当我低头沉思落月的未来时,水野倏地出现在我面前,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尉迟看起来很不开心呢?⌋
不开心?是指什么?
⌈…你是说哪件事?⌋
⌈帮助到落月,对你来说不是件值得开心的事吗?我们大家的努力是有效的,成功的,为什么谈及这些事的时候,尉迟总是……⌋
⌈……尉迟你总是脸上透露着淡淡的不开心呢?⌋
我陷入一时的沉默,因为我从没思考过我的神情,我觉得我从没流露出那样悲伤的情感。
⌈包括我们和太阳成功帮助了落月以后,你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我没有流露出不开心的表情吧。⌋
这是我分析后得出的结论,我绝对不可能将这种表情随意展现在他人面前,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这种值得开心的事,你却没有任何表情,还是一副死鱼眼的样子,这就是不对劲。⌋
原来如此,我居然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
在社交时,没有切实地表露出正确的情感,也是能流露出真正内心的错误选项。
这是我的失误。
但为什么这样微小的失误会出现在我的身上。
理由只有一个,那些时候,我确实没有那么简单的心情,如果用一个词能涵盖,大概就是『悲喜交加』。
⌈………⌋
我几度想要开口的冲动都被自己压了回去,低着头不愿和水野的目光相遇。
和水野的交集,我还没想好能否把自己的过去全盘托出,而且好像也没什么全盘托出的必要。
这又不是什么光彩的历史,倒不如说是我的屈辱史书。
第一个敞开心扉的人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我是个矛盾的人,人类固然都是矛盾的,但我想我比普通人要矛盾的多。
爱玩的人没我踏实,可我又比死板的人自由,我是夹在汉堡中间,用来调整口味的清新番茄。
和水野一样,任何人们莫名的关心会让我觉得陌生,难以接近,哪怕这份关心不出于任何目的。
人如果没被强烈的爱过的话,是会认为自己并不需要爱的,即便内心真的渴望被爱。
在一个人最需要爱的时候,没被深深的爱过,那么后来不论这个人得过怎样轰轰烈烈的爱,他都会对此不以为然。
我对落月的改变由衷地开心,我对自己能有个机会去救赎落月而感到开心。
那么我在悲伤什么呢。
我想我曾无数次地都希望有个人能像这样帮助我,帮助原本在落月那个位置上的弱小无助的我……
怎么就没人来救过我呢。
我像这样在心生怨恨,不是在恨落月,不是在恨现在认识的人,到头来这股厌世的情感我也不知道从何而来。
于是我将它归结于我恨我自己。
文艺部,或者说这次的露营活动,以及我来到日本上学的这段日子,即便它们稀松无常,每个日本的高中生都会或多或少经历和我一样的事。
即便在文艺部那间教室里互相拌嘴,如此平淡的日常也让我觉得由衷的安稳,我也觉得我过得其实已经很好很好了,好到根本一点都不想回到过去。
但我好像被困在了记忆里。
那些事哪怕过去了这么些年,也还是一直在折磨着我。
所以我无法向他人彻底敞开心扉,我无法做出美好的想象,我无法在心里只抱有一种从始至终的稳定情绪,我的心里时刻有两个小人在打来打去……
我短短瞬间的幻想并不能成为阻挡水野的理由。
她站在我的身前,仰起的小脸坚定无比。
⌈你直觉还真是敏锐啊…⌋
⌈我说过你骗不了我,而且你还欠我一个解释呢,我想它和你不开心的状态都有一个共同的理由。⌋
喔喔,是说我早上没能解释的『回绝绫濑建议』的那件事啊。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是我在消磨时间,拖沓纠缠。
我曾经一直认为人与人之间,一定要去沟通,并且在沟通中敞开心扉,这才是关键。
但实则不然,后来我才发现,再怎么样的沟通都没有理解有效,可是做到理解很难,理解才是你跟他人畅所欲言的前提,如果他们不了解你 ,你说什么都是在做无用功,可是偏偏不理解又最是人间常态,达到理解也许需要两个人经历过经历同样的东西。
我抬头和水野对视,她并不是个笨女孩,我想她理所当然地知道我不开心的理由——就算别的什么都不清楚,她或多或少也猜得出我其实和羽花落月是一类人。
水野一言不发的原因只是为了等我主动袒露心声。
⌈看来你还真是对很多人都没办法敞开心扉呢。⌋
眼前的女孩突然笑得释然,轻轻地在原地踮了踮脚尖,身上的白裙有节奏地起伏,像个在进行施展魔法前奏的活泼少女。
她兀地转身,仿佛在月下翩翩起舞,伴随着轻声细语的呢喃:
⌈在人群里我总是很安静,和你一样,我也不喜欢其他人关注,这件事对我们俩来说好像都是件很难的事……如果,我是说真的有如果,我希望我们遇到的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们愿意安静倾听你我的一切…⌋
⌈…我加入文艺部,还有一个理由,是因为我在那里的书中,靠着文字能找到共鸣…⌋
⌈或许在今天我找到了舍弃文字后可以产生共鸣的对象,而我想说,尉迟,你也该找到属于你的共鸣,你可随时向她吐露心声。⌋
⌈不用担心,你一定与众不同,就算没人了解你的灵魂,也请你务必活的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