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得发怔。
在普通朋友面前,我可以是任何他们想要的样子,但我已经慢慢快忘了最真实的自己本该是何样貌。
我所寻找的共鸣何其困难,那必须是我精挑细选的人,这世间少之又少。
如水野所说,若有一天我卸去伪装,那也意味着我决意付出真心,决定在平静的一生泛起一次波巨大的风浪。
没人知道我那时花费了多大的勇气迈出那一步。
对我来说,袒露真心的时候,一场无法回头的冒险就开始了。
我很感谢水野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早已忘记了自由的样子,我太过于察觉周围人异于往常的细微变化,我能轻易洞察他人潜藏已久从未说明的,他人的委屈也好,良苦用心也罢,我全能尽收眼底。
那让我耗尽了心力,我这页白纸,正面被他人肆意挥洒上了抹不去的深色,背面被自己下意识地体察他人涂满七彩。
⌈……谢谢。⌋
半晌,我只能说出一句发自内心的感谢。
不远处已经传来了小孩子们下一小队的脚步声。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也不再执着于追问。
那么,或许我该走了,水野绝对不想被我看到她拙劣的吓人的样子。
而且我想回味水野跟我说的话,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听同龄人给我灌鸡汤,我觉得有必要品尝一下,何况也许起了效果,不然我心中的郁闷的来由就无法解释了。
我才刚刚动身,近处的灌木丛里一阵抖动,让我惊讶的并不是因为这可怕的声音,而是我的衣服突然被钩住。
回头一看,水野正紧张兮兮地抓着我的衣摆。
⌈怎、怎么了?⌋
你真的不怕鬼对吧?真的没在害怕对吧?
我一脸汗颜。
⌈啊……没、没什么,试胆大会还有多久结束?⌋
听我这么问,水野像是下意识一样松开了手,把脸别开。
⌈既然是我来巡查,说明才过去一半吧,你需要什么物资帮助吗?比如水什么的。⌋
⌈那倒没有,不过有其他事想让你帮我做一下………⌋
说着水野把我拉到主路旁,示意我俯下身子听她说话。
我只得照做,毕竟这也是我巡查任务的一环。
⌈其实啊……是、想、让、你、帮、我…………嘿!⌋
水野在我耳畔一字一顿的用中文交代她的需要,结果最后突然发力把我推出了草丛。
???
不妙,我好像被坑了。
站在这种地方,一定会被小学生们发现的吧!
我正打算手脚并用丑陋地爬回树荫下,却看见阴暗处水野一脸遗憾的表情。
她的嘴型是在用中文说『已经来不及了』。
在我移动之前,小学生们已经转过了前面最该出现鬼怪的路口,走在最前面的小队领队,一眼就见到了好像畸形种的我。
由于刚刚被推出来得太突然,加上自己还打算爬回树荫,我实在是难以想象自己此时的姿势有多奇怪。
在这种活动进行时,本该出现的鬼怪没出现,反而出现一个衣着普通行为抽象的普通男生,我可能是会毁了这个活动的。
但小学生们愣神过后,哆嗦着的呐喊,证明我有点高估自己的外貌亲和度了。
⌈哇!那、那是什么怪物…⌋
⌈是、是山童!⌋
什么?山童?虽然我头发也多,但山童只有一只眼睛啊喂!而且它明明只有小孩大小吧!
⌈两只眼睛,这么高,一定是山童王!!⌋
我石化当场,小孩子们惊叫着从我身边掠过,吓得逃之夭夭。
眼含热泪的我呈45度仰望夜空。这些可恶的小孩!
笑得前仰后合的水野从草丛里走出来,安慰似的拍着我的肩膀。
⌈看来你的效果远比我强嘛,之前从我这里过去的孩子都叫我天使姐姐欸~⌋
水野虽然我难得见你笑的这么开心,但你把我骗出来就算了,现在还要补刀就有点过分了吧!
⌈你倒是蛮高兴哦~⌋
我起身摆正了姿势,上下翻阅身上是否有沾染尘土。
⌈嗯哼~谁让尉迟嘴那么严,早上把我骗出来说,现在你又不肯说自己的理由,这次就当是你不肯跟我说实话的惩罚~⌋
果然,水野是个腹黑的小女孩!
⌈好啦,我也差不多要走了,一会我还要来一趟呢。⌋
⌈嗯,你辛苦啦尉迟,待会见。⌋
我跟水野用我们一直以来喜欢的特殊方式道别后,继续向前赶路。
刚刚那队小孩子们已经走远,不过知晓近路的我想要反超他们其实并不困难。
不多时,就能看到樱井学姐正潜伏在一侧准备恐吓刚刚到达现场的小朋友们。
话说那是什么装扮?你确定自己一定要cos成一个猫耳娘出现在恐怖游戏里?这谁会觉得恐怖啊?
果不其然,学姐跳出来的时候并没能赢得之前尾花那样被吓到四下奔跑的效果,大家反而哈哈大笑着跑开了。
小孩子们跑远后,学姐放下了戴着猫爪的双手,扶正了猫耳发夹,捋了捋……呃?
话说你这个猫尾巴是从哪里延伸出来的啊?
不过被小孩子们嘲笑到这个地步,还真是可怜……
犹豫再三,文艺部毕竟算自己人,我还是露出头来跟学姐打招呼。
⌈学姐,你这里需要什么帮助吗?⌋
她一回头,看的我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
这该死的猫胡须又是哪个天才给画的?这样的劣质打扮不被笑话才怪了。
这除了可爱和性感以外哪里有可怕的元素在里面了?
⌈呜呜呜……鱼池…⌋
她难过地吸着鼻子,六神无主地向我飞奔。
我伸出胳膊拦住了她一马当先冲过来的额头,跟学姐保持了一定程度的距离。
这次看你伤心就不怪你口齿不清念错我的名字了。
⌈我、我像个大笨蛋…呜呜呜呜……小孩子们都笑我…⌋
⌈…好了好了,也不错了,毕竟也不能一直吓小朋友啊。⌋
⌈呜呜呜呜……⌋
⌈你看你这身不是挺好的吗,很可爱的,虽然在扮鬼上差了点,但你就当这次活动的吉祥物吧。⌋
要是让学姐知道刚刚我用极其普通的装扮把那些小孩吓得要死要活就惨了,她一定会哭到山洪决堤。
⌈真的吗?浴、浴池觉得我可以当好吉祥物吗……⌋
⌈真的啦…⌋
话说你到底想把我的名字叫错几个版本啊?
学姐瞬间一改颓废,仿佛打了鸡血,满意地拭去眼泪,又接过我的手纸擤干鼻涕。
女孩子变脸变得确实是快啊!
见她没事,本来我想就此离开,但突然想到了什么。
⌈话说回来,高桥有找你说过什么吗?⌋
⌈咦?他吗?并没有呀,尉迟怎么今天提起他来了?⌋
谢天谢地,你终于把我名字叫对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
不过我低估了学姐的好奇心,最终以我下次来再告诉她才得以脱身。
按着计划排布来看,下一位应该是铃木。
刚刚那队小学生是赶不上了,于是我放慢脚步,权当休息。
我从一侧的草丛里拨开一条缝隙,见到了扮成幽灵的铃木。
嗯,如果说水野平和的表情和冰清玉洁的气质是『雨女』,我想眼前清冷的铃木一定是『雪女』。
她周遭就散发出一股寒冷的气质,让我觉得没由来地一阵胆寒。
按着时间来说,铃木应该刚刚吓完一队孩子,此时她正面色寒冷的坐在派发的折叠凳子上等待下波小孩的造访。
而我一直不敢露面的原因就是铃木好像很害怕自己待着,虽然她冷艳的外表看起来稳稳地坐在林子中,但只要有一点异响,她就会紧张地不断向声音来源地投射目光。
这时候我要是钻出来说话一定会把她吓坏的。
于是我犹豫再三自己该不该打这个招呼。
最后我决定用咳嗽来开启话题。
⌈谁?!⌋
这反应比水野还大,算得上尖声惊叫,她错愕的站起来时,慌张到把凳子也踢到了一边。
⌈是我。⌋
我大大方方的走了出来,铃木才又安稳地恢复了往日高冷的神态。
⌈呼…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捂着胸口微微喘气,还是有些不放心的上下打量我。
⌈放心吧,我不是什么妖怪变出来的样子,货真价实的尉迟悠。⌋
我看得出来她在怀疑什么,这孩子恐怕被这样的氛围吓坏了,神经紧绷到一定地步了,不过这是好事,起码她还知道不放心任何一个人靠近自己。
⌈还这么怀疑的看着我就太不礼貌了吧,中午穿着紫色……⌋
见她冷静的表情下还是一脸不安,我干脆直接摊牌,毕竟总不至于能复制我的记忆,不过没等说完我就后悔了。
因为迎接我的是铃木小姐害羞的正义飞踢。
⌈真是的!我信了啊我信了啊!你不要再提中午的事了!⌋
铃木把我踹倒以后,骑在我的身上对我疯狂殴打,说是殴打,其实因为害羞,她根本没用多大力气,但我也算体验了一下什么叫做『暴风雨般的拳头』了。
话说回来,铃木其实也不算重,她压在我的身上根本没什么太大的负重感觉,虽然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好了好了,别打了别打了…⌋
以免我被打傻,我急忙出声求饶。
不过没什么效果,想到我的衣服可能又染上泥土,一时气急的我稍微用了用力,然后就发生了戏剧性的一幕——
我正把铃木实打实的压在身下。
过程的具体细节,由于我一直为了抵抗铃木不停歇的拳雨,我没睁开过眼睛,所以无从提起。
而铃木也因为害羞一直闭着眼对我疯狂捶打,所以我想怎么变成这样的她也不知道。
但当我们俩睁开双眼互相对视的时候,几秒的时间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正把铃木的双手压在她的头顶,不需要寻找,你就能和眼含泪光的铃木对视,现在她的脸上早已褪去了昔日的高冷。
取代而来的是刚刚被我提及泳衣的羞涩潮红,还有被我吓倒的慌张神色和打转的眼泪。
空气就这样凝固了大概30秒。
我们近到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体,以及黑夜中疯狂跳动的两颗心脏。
意识到这个姿势并不雅观的我急忙松开束缚着铃木的手,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并用地从铃木身上退了出去。
铃木也赶忙坐直了身子,双手死死护在胸前,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我。
⌈不…那个、这、这个,你…我…呃……⌋
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对自己冒犯的行为做出何种解释,坐在地上挥舞着双手以示清白。
⌈都、都是误会啊铃木,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憋了半天,我可算逼出一句还算像样的辩解。
看来恋爱喜剧之神真的给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你!⌋
铃木似乎十分愤怒地先是喊了一声,然后又突然紧咬下唇默不作声。
我起身摸索着靠近铃木,然后向她伸出右手:
⌈我真不是故意的,这里面有误会。⌋
接下来沉默的气氛太过压抑,险些让我弯下来的腰断在当场。
不知道出于什么理由,铃木没握住我的手,而是试探着抓住了我的手腕,算是允许我把她从地上扶起。
即便如此我也不敢主动触碰铃木,这家伙似乎并不喜欢男人靠近她,于是我只能把握好力度,用些力气将她带起。
⌈咳、那个…⌋
见她已经站稳,我便想抽离开手腕,退到安全距离再做解释,但手腕上传来的力度又不容我挣脱。
⌈……这件事,你要是敢往外说,我一定杀了你!⌋
铃木眼里噙着泪,面色羞红,肩膀颤抖,咬牙切齿地向我下达命令。
这种事女性永远是吃亏的那一方,你就算无意的也是一样,所以现如今铃木说的话堪比圣旨,你就是十个不服现在也得俯首称臣。
所以我回答得很快,用点头如捣蒜来形容非常贴切。
⌈那、那你还需要什么别的帮助吗?⌋
说完我就后悔了,手腕是被她松开了,现在她直接扯着我的领子,把我的身位拽低,拉到身前:
⌈这种龌龊的事就是你说的帮助?!这样的事都发生了你还问我要不要别的帮助?!你还想帮助什么?你没摸够是吧?!⌋
好吧,我承认是我慌张过了头,又说了句蠢话。
刚刚的最优解就是赶紧跑路。
不过我一定要反驳的是我什么都没乱摸,我只摸到了铃木光滑的手腕,当然这也很不雅观,但我的解释是为了以免有人认为我趁机什么都摸了个遍。
⌈对、对不起。⌋
我自知理亏,所以只能悻悻地低头道歉。
这才赢得了铃木半分怒气的消散,她稍稍用力将我推开。
⌈这件事就你知我知,其只要我从其他人嘴里听到一次,别怀疑,我一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铃木握着拳头愤恨地威胁我。
好好好,祖宗,您现在说什么不行啊,说什么不对啊,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我在心里缴械投降,如果需要我也大可借个白色内裤挂在木棍上当白旗使用。
⌈那、那我走了先。⌋
该死,吓得我日本语法都用错了。
至于一会还有我巡查这件事还是不要说了,我i觉得此时此刻说出来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铃木冷哼一声别过头去不再作声,而我则是尴尬的推了推眼镜,三步当两步走逃离现场。
⌈…呼……这个笨蛋……⌋
在我离开后不久,铃木将头摆正,看向我离去的方向,眼里尽是哀怨,双手放在胸前感受着她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满脸羞愤地咬着嘴唇。
吐出一口平复心跳的深呼吸后,低声轻语。
急忙跑路的我肯定是听不到了,离开铃木的视野范围内我可以说是越跑越快,一口气跑了多久我是无从考究了,总之停下来的时候,我正因为急速的跑步,导致耳边只听得到胸腔内那个人身最强壮的肌肉迸发出的声响。
我扶着膝盖大口地喘着粗气,右手轻轻地安抚心脏。
这份激烈的跳动里,除去运动的原因,是否有一份对刚刚那血脉喷张场景的留恋,我自己也无从得知。
那简直算是梦境,虚幻到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吃了什么毒蘑菇。
但手上切实地传来独属于铃木的香氛,提醒我刚刚发生的一切都存在于现实。
不要说铃木,现在我自己一想起都尴尬的在原地一直跳脚。
直了直腰,我用力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不断地深呼吸调整状态,用了些时间终于恢复了常态。
虽然一想到刚才我还是会忍不住破功,但总比一直受此折磨来得痛快。
为了转移注意力,接下来我几乎无视了剩下路程上森林带来的可怕,直接一路赶往终点处的篝火。
至于绫濑那边我不打算去看了,毕竟有渡边对她百般慰问。
最后的祠堂是由璃乃看守,她被抓来干活纯粹是人手不够。
她身着神性大发的神官服饰,手拿法杖和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柳枝,像个游离至此悬壶济世的神仙。
倒不用担心被落月认出来,因为贴心的为璃乃准备了面具,头发的大半也被束缚在了神官帽子里,称得上天衣无缝的伪装。
至于祈祷文我想她应该不会念,所以只能说些神仙才说的场面话。
这里灯光充裕,所以璃乃很快就察觉到了我的接近。
⌈呀,恋童癖前辈。⌋
⌈都什么时候了,这个引人误会的称呼该改改了吧?⌋
⌈哈哈哈,如你所愿。⌋
说着,她发出神灵一样空洞的声音,满足了我提出的建议。
喔,这样来听还真是有点不错的代入感呢。
⌈你倒是蛮认真啊。⌋
⌈是啊,毕竟我妹妹在这场活动里呢。刚刚我见到她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落月在团体里,也是第一次见到她露出那样让人放心的神情……⌋
说的也是,既然如此我也就安心了,事情全部得以解决,话说我今天做了好多事啊……
不过我的巡查到此结束了,该回去了。
⌈那个!⌋
见我作势要走,璃乃急忙出言阻止。
⌈怎么了?⌋
⌈那个…很、很感谢你帮助落月,我们姐妹一定不会忘记这份恩情的!⌋
眼前的少女摘下了面具,一脸微笑,篝火的火光让我分不清她面色的红润是因为害羞还是有其它什么原因。
就这样我站在原地接受了少女感谢的鞠躬。
⌈……那种事啊,我没做什么啦,还是你们大家的努力更重要。⌋
我不假思索地挥了挥手,迎接我的也是少女不加考量的快速回答:
⌈不,尉迟前辈的建议也十分重要,请你务必不要这样看不起自己。⌋
少女面带亲切的微笑,说的笃定无比。
⌈我先走了。⌋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干脆逃避,这是我的一贯作风。
⌈你应该还会再来一次吧?到时候我有秘密告诉你哦~⌋
⌈你的秘密先放一放吧,到时候去找你的应该是渡边。⌋
我背对着少女挥了挥手,和璃乃道别以后,立刻踏上返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