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估摸着,应该是二十七号能到吧。”
“那好啊,你外公这几天正好给你打些油茶。”
萧羽侧着肩膀,一边用脑袋夹着手机,一边敲着键盘。
和外婆通完电话后,手上的项目核验也基本结束了。
前所未有的舒坦....
因为工作问题,萧羽已经一年多没回家里长住了。
他无时无刻不思念自己那静谧的,舒适的老窝....
这种天天被工作冲昏头脑的生活,终于是告一段落了吧。
萧羽点开订票软件,心满意足地看着购票成功的信息....
“不知道,那株白兰还活着没有。”
二十七号下午五点,他准时到达了那个还用着大木门的家。
外公婆见到快忘了长什么样的外孙,也自然是欣喜若狂,拉着他的手好一阵寒暄。
萧羽的父母在屋里做饭,他们早早就到了。
“在大城市工作怎么样?这一年辛苦没有?怎么有空回来·····”
面对这些问题,萧羽都耐着性子一个个回答,似乎脱离了城市的快生活后,连听长辈唠叨也是个享受了。
“外婆,白姨走了之后,她那家花店是关了么?”他有些关切地问着。
“你关心之前寄在她那里的花啊?放心吧。她不是有个女儿嘛,从大城市里回来,给她办完葬礼之后就接手了那家店。”外婆有些担忧地说着,“不过,那小妹倒是不怎么说话,可能是这件事给她的影响太大了吧,毕竟她妈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不容易。改天你看看人家去,毕竟你白姨之前对你也挺好的不是。”
外婆说的没错,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爱上花之后,在老家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回去镇上唯一的一家花店——也就是白姨的花店里去。
可是....
萧羽对白姨的女儿并不熟悉,虽说白姨几次要介绍给他认识,但因为时间问题,最终也没见到个面,也就从白姨口中念叨过几次她的名字——
白清。
萧羽对这位白清没有什么印象,尽管白姨曾经给他看过女儿的照片,但那都是一年多前的事情。
比起认识一个陌生人,他更加关心的是:自己寄养在花店的那朵白兰还活没活着....
吃过晚饭,他一个人披上衣服,准备去便利店买些东西,顺便经过那花店看看。
小镇一如原初,每次走在街上,都给人以一个烟火气的拥抱。
不算稀疏的人影,烟火缭绕的房屋,人们大声地交谈着,欢笑着。
尽管这个时候,他还是能看到一两个怒气冲冲的男人在路上快步,谩骂着今天的不幸。
“他娘的,这年头欠钱的才是大爷!”
萧羽本想先去便利店买好东西,脚步却不受控制一般迈向那个拐角口....
一两盆望春还没有收回店里,几盆不知名的花草也还摆在外面吸收着最后最后的能量。
花店还是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一样,架子上还排满着这样那样的花草。
向店里望去,他的目光忍不住直射到一个熟悉的陶瓷花盆里....
他不经意间便靠近了那长势茂盛的花儿,仿佛下一秒便要伸手触碰它,来看看这位老友还最近过得如何。
“你好,来看花么?”
一个有些疲惫的女声从柜台前传来....
“啊....嗯,这盆花....”萧羽的视线从花上渐渐挪开。
“抱歉,店里的花都卖,但这盆是非卖品。”
他抬起头看着她,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脸,让他愣神了几秒....
“白——”
萧羽差点没叫出声——白家这母女俩长得也太像了!
“你....认识我?”面前的女人略带疑惑地看着萧羽。
“呃.....你能不能先告诉我,为什么这盆白兰不卖?”他有些尴尬地转移话题,“长得挺好的呀。”
“过去是我母亲打理这个门店,我接手前她叮嘱我不要卖这盆兰花,说是别人寄养的。”她简略几笔便带了过去,“你要看花的话,就进来吧。”
萧羽笑着点了点头,跟她进了店子里。
“你认识我?”她依旧不死心地问着,“可你看起来不是熟面孔。”
“嗯.....从白姨嘴里听说过你吧。”他打量着店里的绿植,“白清,应该是你吧?”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叫萧羽。”
“萧羽....你是萧羽?”白清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我妈经常跟我念叨你。”
“我也听过你的情况。”
“你有盆花还在这吧?”
“我的确有一盆花寄在这儿养。”他点点头。
“是门口那盆兰,你看出来了?”
“花盆还是原来我挑的那个,你没换掉,我就一眼看出来了。”
“进来坐吧。”她的脸终于染上一层笑意,“我给你倒杯茶。”
“多谢。”
他走进花店,有些凌乱的桌面上摆着纸杯,有两支烧罢的香烟还在地上冒着点点烟雾....
“不好意思,刚有客人来....”
“没事,做生意嘛。”
他看看了她疲惫的脸,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麻烦到白清,“你先坐着休息一下吧?”
“不用,我去给你倒茶。”
“听说你是从A市回来的?”
“嗯,我妈走了以后,这家店就归我打理了。”她一边喝着茶,一边说着。
“住管了城市,在这小乡下还习惯么?”
“我还好。”
“也是,在市里太累了啊,谁不想回到小地方,安安静静地活着呢。”他叹了口气。
白清只是笑了笑,有些复杂地看着他,摇摇头。
“怎么了?”
“没什么,其实我觉得,人活着无论在哪都一样。”
好像隐约琢磨到了什么,萧羽点点头,没有继续深入讨论。
“那盆兰花,你要不要带回去?”白清见他喝罢茶水,便问起他最关心的问题。
“不用这么着急,等我准备回市里再说吧。”
他故意没有继续说下去,偷偷注意着白清的神情。
“那好。”
她只是平静地点点头,脸上并未闪出过多表情。
可越是这样,萧羽越感到奇怪......
“帮我修一下那盆风信子吧,我待会连着照看花的钱一块给你。”
“用不了几个钱。”她拿剪刀的手好似颤抖了一下,或许是外面刚吹起的风有些猛的缘故。
萧羽在等白清完工的时候,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唠唠家常,说说现状,话题也始终是围绕着养花看花之类的。
一直到门头上的铃铛声停了,她的手才停下来。
“好了,你回去养的时候记得两三天浇一次水。”
“嗯。”萧羽扫了店里的收款码,没有急着付款,“多谢今天的招待。”
“不用。”
转过身去,他连着过去白姨帮他无偿照顾花的钱,按比市场价偏高一点的价格,一同转了过去。
毕竟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白清一个人照顾花店也不容易,再加上外婆说的,她本就是性格宁静的女孩,哪里是经商的料。
照顾一下也不碍事。
只是怕她....
他刚想加快脚步,手腕上却传来一股劲....
真是和她妈一个性格.....
“钱转多了。”白清的手不像他所想的那样,不像一个书上的娉婷女子,双手光滑而细嫩,反而是血痕不散,新茧弥漫。
“连着过去白姨帮我照顾那盆花的钱一起给的,没多。”萧羽刚想解释什么....
“你把手机拿出来,我给你转回去。”她并不准备听完萧羽的解释,只是执拗地想把多的钱还给他。
“你听我说,白姨两年前帮我照顾那盆兰花,我一直欠着账,现在正好还了....”
小镇的街道上灯光有些暗淡,时不时还有狗吠声从邻居家传出...
“我总不能让白姨白白帮我忙吧?”他尽量地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着急....“你就安安心心地收下,好好照顾那盆兰吧,多出来的一些钱,就当是给它额外照顾的费用了。”
白清松开手,有些发愣地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萧羽,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吧,花店待会要来人了。你帮我看好那盆花啊,我可喜欢它了。”萧羽随意地找了个借口。
“嗯....”白清皱了皱眉,似乎在纠结着到底该不该收下这一份钱.....
要是换做平常,她连一丝犹豫都不会出现。
可是今天才....
几秒钟过后,她抬起头....
萧羽早就不见了人影。
可她能见到的,不过是一两只路灯,还在悄无声息地发着光罢了。
素净的月。
他就望着那盆风信子,坐在床上,看着寂寥无声的星子....
“在哪都一样——一样活得很累啊。”
“谁都是这样吧。”
“爸,怎么就你一个?”
“厨房里有热好的包子,自己吃去。你外婆她们去逛早市了。”
“那你呢?待会什么安排?”萧羽嘴里叼着一个还热乎着的包子,捧着一碗豆浆,含糊地说着。
“拉了几个朋友去钓鱼,你去不去?”
“拉倒吧,还没那个雅兴。”
“要我说,年轻人就该多去钓钓鱼,培养一下情趣,不然整天急急忙忙的,什么事也做不好。”
萧羽没有管他,打开电视找到自己最近追的剧,一边吃着早饭一边看着。
“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两周后吧,票还没定,上个项目忙了这么久,老板说现在不急着返工,让我们多休息一下。”萧羽轻松地说着。
“这几天多和你妈出去走走,别老是待在家里。”
“知道了知道了。”
说是这么说,但是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躺回了床上....
窗外阳光正好,天朗气清,他拉开窗帘,打开玻璃窗,让风信子能摆在窗沿上接受日照。
忽而,正放着电视剧的手机响了一下....
萧羽习惯性地转身,打开微信,有一条好友验证消息...
上面只有短短的一句话,“我是白清。”
他有些奇怪地看了看来源——来自“外婆”的推荐。
白清给他的影响并不差,再加上这是外婆当面把自己的微信号推给她的,想着或许有什么事情,萧羽便点击了“同意”。
“萧羽,你能过来一下吗?我有些事情想和你说。”
“一定要当面说吗?”
“呃....我想最好这样....晚点,下午三点钟,到店里来好吗?”
“好。”
“我去忙了。”
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了,毕竟白清大早上的肯定要忙花店的生意,这会儿应该没空在网络上跟他聊天。
加好友这个事情,可能是外婆到花店买花肥的时候,白清找她要的自己的微信号。
碰巧而已吧?
等到萧羽吃好午饭,整理好自己的衣服,已经下午两点了。
“和白姨家那姑娘约好了?”
“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以为人小姑娘怎么加上你的?”萧妈一脸无语地看着萧羽。
“那你们也不直接问她找我有什么事情?”
“人家说了要和你当面说,我们哪好意思啊~”萧妈忍不住笑了笑,拍了一下萧羽的肩膀,“你就去吧啊,人白清挺好的,还给我们送了几袋子花肥的咧。”
“又不是送我。”他有些尴尬地说着,“留着给我用,昨晚买的那盆风信子以后用得着。”
“你还缺这点?缺什么直接上门让人家小姑娘给取不就是了。”萧妈生平最喜欢做的事情,除了逛街,就是看萧羽的乐子了。
“我怎么就不缺了?我的钱也是钱嘛!”
“你去表现的好点,人姑娘还能要你的钱?实在不行,把你赊给她了咯,反正你又不吃亏的啦。”
“懒得跟你说,我出去了。”萧羽摆出一副无话可说的样子,三下五除二地走出门,立马关上,生怕老妈跟出来一样。
出了门,他才发现,刚才已经下过一场阵雨了,路上还有些水坑,连着几片花瓣。
乡下的空气不同城市里一样,它清新湿润,但也富含些泥土味和花香。
它并不是从所谓的袖珍公园里的名花中散发出来的那种不自然的气息,而是从一个饱含生气,一个无需人刻意关注的角落中的野花野草逸散出的。
那是属于慢节奏生活的香水,是独生在静谧角落的彩虹。
氤氲着水雾的远山上,若隐若现的太阳正尝试打破困境,再度亮出自己的骄傲,纵使那太阳再耀眼,却也无法瞬间破局,打破烦人的雨雾。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还好,它们多得是。
他就这么走着,仿佛左脚刚催着要往前进,右脚又不听使唤地将自己拉回原地。
“时间快到了....”
他看向腕表,时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随着水坑一起消散。
“白清?”
“啊....你来了。”白清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有些尴尬地看着他,“你先进去坐坐,我浇完水再和你说。”
“我来帮你吧?”
“不....不用。”
她或许只是还未想好要如何解释,找了个延缓的借口罢了。
已经差不多下午的光景,赶集的人零零散散地走在路上,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赶着回家。
“白清,那盆兰花呢?”萧羽左看看右看看也没找到自己的盆。
“其实今天找你来就是因为这个....”白清有些惭愧地看着他,“今天早上它从架子上摔了下去,盆子碎掉了....抱歉。”
她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萧羽的表情。
听罢这个情况,他仿佛心疼地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我把它又栽回了另一个盆子里,但是你知道.....兰花本就娇贵,这恐怕...”白清没有接着说下去,咬着嘴唇,“抱歉,发生这种情况,我也很难过。如果真的会是这样,我一定全价赔偿。”
“无论多少钱?”萧羽试探地说着。
“嗯,只要合理,我都接受。”白清毫不犹豫地回答。
萧羽叹了口气,“现在呢?那盆兰花去哪了?”
“在后院,我带你去看看吧。”
白清领着他走过了柜台,穿过花架,见到了那盆蔫着的兰花。
可萧羽的表情,却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难受, 他只是低下身子,有些爱怜地摸了摸低垂的花苞,随后便站起身来。
“花店最近的营收怎么样?”
“你想要多少赔偿,直接说就好了,我付得起,只不过一次性可能有点困难.....”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羽摇摇头,“你可能不知道,这盆兰花本应该在两年前就死了,当时是白姨看这盆花死了太可惜,就提出帮我养一段时间,后面我回A市上班了,白姨还一直帮我照顾着它。其实,我早就以为它死掉了。”
“所以嘛,你也不用太在意它,死活都看天命。”萧羽笑了笑,看着白清那夹杂着愁容的脸,拍了拍她的肩膀,“赔偿就不必了,毕竟,你也不容易。”
她在原地愣了几秒后,看着萧羽,微微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谢谢....”白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给您添麻烦了....”
“别这样。”萧羽试图让气氛不那么正经,“我可不想看到清儿掉眼泪。”
“我没有....”
“还没有?诶你知道吗,白姨之前经常同我说,‘哎呀,我家清儿在A市混的怎么怎么样,三天两头要找我哭诉的咧。’”
“哪有?我从来没跟我妈哭过。”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她没有接下他的话茬,只是微微地笑了笑。
“我,会尽力救活它的。”
“相信你。”
“上次是我妈一个人救活它的?”
“嗯,我可不怎么会养花。”萧羽尴尬地笑了笑。
“那,你最近忙吗?”
“嗯?”
“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从观察开始。”白清一脸认真地说着。
“你认真的?”
“如假包换。”
“可我上学的时候就很笨,你不要生气啊。”
“放心好了。”
萧羽就像说的那样,每天下午五点准时来到花店里学习有关种花养花的知识,时不时会在有空的时候来花店帮照看生意。
两人早上忙着照顾店里的生意,下午忙着浇花换肥,晚上就继续进行花课。
时间就那么平淡地一天天过去。
花店下午四点关门,过去,白清吃好晚饭之后便会在江边一个人散散心,和生活暂时停火,任凭情绪漂浮在江上。
可最近,这段时间被萧羽占领了。
“白清,你最近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啊?”
“啊?是我哪里说错了吗?”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你早上开店,晚上还要教我,会不会太累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轻轻地笑了笑,“差不多的,虽然嘴上说着是教学,其实只不过是随意聊聊罢了。”
“那也是在和花打交道,和工作打交道的吧?”
“照你这么说,也没错。”
“那平常这段时间,你都会去干嘛?”
“一般就在江边随意走走,听听音乐。或者宅在家里看看手机。”
“那我们去江边走走吧,我学累了。”萧羽没有给她拒绝的余地。
“现在天都黑了,去江边很多虫子的。”白清摇了摇头,“你要实在不想学了,我们就在街上走走吧。”
“都可以。”
晚风给人的感觉,不像冰块那般凉爽,却像薄荷入口般清新。
清凉,甘甜。
仿佛这山间的水正浸泡着夏日的柑橘,才能产出这带有果香味的风。
“你一周能有多少时间休息 ?”
“除去睡觉做饭,积累起来也就十多个小时咯。”
“开店是辛苦哈。”
“没人的时候我也在休息的。”她笑了笑,“除了浇点水种种花,也没什么好忙活的。”
“没有想过出门走走?”
“谁都想。”她苦笑着说,“抽不开身的,最多在附近玩玩。”
“关门一两天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吧?”
“那一想到花店关门,又要亏钱,玩的就不开心了嘛。”
“那要不做成自助的?就像那种自助商店一样,定时过来浇水换肥,又省人工钱,又不用操心太多。”
“萧羽,你在大城市混久了吧。”白清像是看孩子一样看着他,淡淡地笑着,“你有没有想过,在这里,人们对花的需求本来就少,再加上没有人介绍,会盈利吗?”
“那现在呢?”萧羽试探地问道。
“现在?”她收回目光,投向远方,“勉强够我活下去。”
“你有没有想过把花店租出去,然后回A市找个工作,这样可能压力会小一点。”
“应该吧。”她点点头,“可是谁来接手?镇上好像没有几个人懂这方面的。”
白清叹了口气:“你知道,这是我妈留下来的。”
“可.....”萧羽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你生活压力会不会有点大了?”
“白姨住院的费用是不是没还清?”
白清抬起头,微微眯着眼睛看着萧羽....
“我没跟任何人提起过。难道是那些人已经传出去了.....”
“所以是真的咯?”
“这不重要。”
气氛突然变的有些沉重,就连街边的路灯也仿佛暗淡了些许。
白清慢慢停下脚步,看着萧羽。
那晚的灯光就像真的笼罩上了一层薄雾,让他看不见她的神色,她的眼眸....
“所以,上次那些钱,是因为你察觉到了这点?”
萧羽只听得出白清如鲠在喉的声音,刚想安慰她....
“你不要撒谎....”她的声音并没有想象中的平静,和她平常淑女娴静的气质大相径庭。
“白清,别紧张。”萧羽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我没有恶意。”
白清没有继续问下去,萧羽陪着她慢慢地走在无人的街道上。
她不需要什么安慰的话。
她不过是一个女人,一个被生活折磨的女人,已经疲惫麻木困倦了的女人。
她需要的是什么?
是一句暖心的话?还是一双能帮她遮风挡雨的手?还是一个能听完她宣泄的人?
都不是。
她只是要一副肩膀,一个能任凭自己宣泄的人。
熬过阵痛期,哭一哭罢了。
没有人知道白清一个人承受了多少,但至少,今天有人勉强窥探到了一点——泪水告诉了萧羽。
“在哪生活都一样。”
可能一个可怜的人儿,只有在受尽了委屈之后才会这样觉得吧。
几分钟过后,她的气息也渐渐的平静下来....
“白清?我们要不回去吧?”
“陪我再走一走吧。”她重重地换了口气。
“好。”
“你是那天见到了那些人来讨债?”
“不,我没当面见到,不过来的时候遇到了,慢慢猜出来的而已。”
“那你逻辑能力还挺好的嘛。”她无奈地笑了笑,“让你见笑了。”
“没有的事。”萧羽摇摇头,“能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吗?”
“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是不能告诉你的。”白清苦笑地说着,“老妈患白血病那段时间,吃了很多药也不见好,然后啊,我就瞒着她在银行借了钱,去大医院治病。”
“最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她苦笑地耸耸肩,似乎一切都放下了一样,“上个月花店收入不算好,所以就拖了一下月供,没想到他们直接找上门来了。”
“那还要还多久呢?”
“不出意外的话,还要个一两年吧。”
“压力蛮大的。”萧羽点点头,“我要是你也够呛。”
“但至少熬得到头,对吧?”
见到她真的冷静下来之后,萧羽也放心了。
“过两天要回A市了?”
“嗯,又接了个新项目。”
“这样啊....”白清收回目光,“什么时候走?”
“后天下午。”
“那,明天,能陪我去趟桂山吗?”
“这么突然,那店里怎么办?”
“我想去挖一些不常见的野花,挂去网上看看有没有人买。”
“好主意,也能变相增加赚钱的可能。”萧羽点点头,“你需要的话,我当然可以。”
“明天早上六点,能起得来吗?”
“我早点睡就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少熬些夜,回去上班的时候也是。”白清很自然地关心着他,“别弄得身体出什么病。”
“嗯,我会的。”
“那,我们早点回去?”
“好。”
“妈,明天我准备去桂山上一趟。”
“是了,这几天刚好开花,去看看也挺好的。”外婆笑眯眯地说着。
“他外婆,你外孙哪是想去看花啊~”
“那我还能干嘛??”
“你说说你这几天都去干嘛了?”
“我....我去花店学养花呗,怎么了?”
“哎呀小羽搞点爱好挺好的,你老说人家干嘛。”
“没有啊,我只是问问他而已嘛。”老妈摊摊手,一脸无辜地说着。
“我去睡觉了,老妈你电视放小声点。”
“好好养精蓄锐啊,争取走之前给人一个好印象。”
“哎呀知道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萧羽都快习惯了老妈的打趣。
或许,这也是他的本意吧。
“我到门口了。”
天还没有亮彻底,萧羽已经站在花店前了。
“稍等。”
白清回好消息,把眉笔放回盒子里,收拾桌上的东西,拉上一个竹篓,换好鞋子便推开了花店的门。
“早。”萧羽挥挥手朝她笑了笑,“我们直接出发?”
白清今天穿着藏青色的T恤衫,搭配上短运动裤,把头发高高绑在身后,不让它过多地垂在背上.....
“嗯,我都准备好了。”白清点点头,转身把门关上。
萧羽很自然地把地上的竹篓背上....
“嗯?”白清看着他,双眼有些出神,不好意思地说着,“我自己来吧?”
“不用,要不你再去拿一个小篮子吧?这样会方便一些。”
“也行。”
晨光并不无情刺眼,反而很温暖,给人一种,很想去生活的冲动。
“你知不知道桂山有个传说?”白清主动地聊起天来。
“你说说看。”萧羽爬上一处土坡,朝白清伸出手。
“嗯——好,上来了。”白清被他拉着上了坡,继续往前走,“传说桂山上生活着一个姑娘叫做桂娘,她在桂山上种药草,然后到一定季节就下山贩卖,以这个为生。”
“然后——”白清突然停了下来,蹲下身子,指着路边一片白色的花,“你认识这个吗?”
“不认识,但是小时候见得挺多的,也没人去纠结它叫什么名字。”萧羽也蹲了下去,就在白清身边。
一股淡淡的幽香飘进鼻间....
“这个叫小蜡,是丛生灌木,在我们这也挺常见的。”
“挺好看的。”萧羽在她身边,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而且还有药用价值,治牙痛什么的。”
“那你要不要挖一些回去?”
“太常见了,卖不出去的。”白清笑了笑,站起身来,“走吧,我们继续。”
“好。”
“刚才说到桂娘靠卖药材为生,然后呢,有一天,桂娘去采药的时候,遇到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他也背着一个竹篓。”
“去采桂娘种的药草?”
“啊对,所以嘛,桂娘就上前解释,说这片药草是我种的,问他能不能去别处采。但是呢,这个老人家却笑了,说这一座山都是我的,为什么要去别处采?”
“这个老人家是土地公?”
“诶?你是不是听过这个故事?!”白清后知后觉地看着萧羽,“你怎么知道的?”
“笨蛋,我也是这儿长大的人,能没听过这个故事吗。”
“好像也是....”
“这个故事的结尾是不是桂娘的种植技术被土地公看中,最后跟着土地公一起升天了?”
“没错。”白清轻轻地点点头,把视角挪到路边的野花野草上。
“其实我听过另一个版本。”
“嗯?说来听听。”白清有些好奇地看了看萧羽,似乎对此很感兴趣。
“另一个版本中,那个白发老人其实并不是土地公,而桂娘最后也并没有成仙——”
“那是怎么——等等,你有没有觉得,天突然暗下来了.....”
“要准备躲躲雨吗?我带了雨伞的。”
“但是要是下起大雨,下山的路会很难走。”
“那要不先回去?”
“也只能这样了....”白清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周围,明明才出来一个小时.....
天已经下起蒙蒙小雨了,这一点雨雾恰好为山峰点缀上了朦胧,一种独属于田园的浪漫。
“路可能有点滑。”萧羽撑起一把伞遮住白清,“你小心点。”
“慢慢来吧。”白清笑了笑,转过头看着他,“竹篓不重吧?应该没多少东西。”
“不重,你把篮子也放进来吧。”
“好。”
雨雾中,两人小心翼翼地从布满花苞的山坡上一步步地往下走。
天也黑了下去,像是到了晚上一般,让人看不清路。
“白清?”萧羽的视线渐渐变短....
“有些看不清了吗?”白清也有这样的感觉....
“嗯,我们要不找个地方先等等?”
“好,就在路边吧。”
萧羽的右手被一股温热的握力牵着走,也没走几步,她便停了下来。
两人就在路边蹲了下去,完全埋在同一把伞里....
“有点恐怖,你觉得呢?”白清的脸似乎染上了一层红晕,说话也有些紧张。
“是啊,明明刚才还是白天。”萧羽点点头,视线不知道放在哪里....
“萧羽,你明天就要走了吧?”
“嗯,明天下午的车票,明天早上就要去城里了。”
“真快啊,我们的花课还没说得上开始呢.....”白清有些感伤地说着。
“是啊,很快呢....”
白清就这样呆呆地看着萧羽,直到萧羽也一直看着她....
“这几天,玩的还开心吗?”白清试图重起话题。
“嗯,说实话,其实我蛮喜欢花店的生活的。”萧羽笑了笑,“你看,每天可以和自己喜欢的事情打交道,就算生活给自己一拳,也能从花儿中找到和解的方法。”
“你可以来当店员——如果你哪天失业了。”白清看着萧羽笑着,“开玩笑的,我还是希望你不要来,在A市好好发展,好好生活,然后成家立业,完成自己的梦想啦。”
伞外的雨点开始变缓....
“在哪生活都一样。”萧羽点点头,“你也是,迟早会还完欠款,再次回到人生正轨的。”
“回到人生正轨啊.....”白清若有所思地想着,随后又释怀地笑了笑,“到时候啊,我可能还在这经营这家花店,当个女老板吧。”
“不想回A市再发展发展?”
白清没有回答,只是看了看伞外的世界——
“天亮了。”她主动走出伞,“我们回去吧。”
“不再走走?”萧羽收起伞,往地上甩了甩水。
“路太泥泞了,可能会出事。”
“听你的。”
“你刚才是不是问我,想不想回A市发展?”她抬起头看着初亮的天空。
“嗯,对啊。”
“我不喜欢城市的喧嚣。”白清顿了顿,她的眼眸里仿佛蕴藏着千思百绪,“我想,我可能就在这,过一个将就的人生吧.....”
“萧羽,我们什么时候能再见面?”
“不会很久。”
“不会很久是多久?”
“你这么想见到我吗?看来我们会后悔没早点认识。”萧羽打趣地说着。
“告诉我是多久。”白清看起来是很认真的....
“嗯....半年?我会用一切机会来缩短这个时间的。”
“那盆兰花还在我那,这几天都按时浇水,可能因为你是它的主人,每天都来看它,所以它很争气,又抬头了,应该是死不掉了的。我是说,你早点回来....看看兰花,花也是人,它认主人的。”
“我会的。”萧羽点点头。
“我等你。”白清抬起头,两只眼睛仿佛要将他的所有融入记忆中....“我是说.....别让我等太久。”
“我知道。”萧羽温柔地笑着点点头,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尽量,你知道,这也要时间。”
“那,今天就这样?”她长呼一口气,“下山吧,最后一次帮我开花店的门,我会请你吃早餐的。”
“嗯,今天这些,应该能卖不少钱吧?”
“这些都不值钱的,我试过了,基本上没人会买。”她回过头,嘴角微微上扬,温柔地看着他,“不想丢掉的话,留一两株拿回去当纪念吧?不过也留不了多久。”
“要拍几张照片吗?”
“来吧。”
找了个开阔的地方,两人以拍照的借口,第一次无需顾虑地亲昵靠在一起....
“清儿,你今天化妆了?”
“你看出来了?我还以为淡妆你看不出来。”她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称呼。
“比昨天漂亮。”
“那就好。”白清开心地笑着,似乎在回到这里以后,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对了,你说的桂娘的另一个版本还没结束呢!”
“嗯,其实啊,那个白发老头是桂娘死去的爹,他只是乘机逃出天堂,来看看桂娘而已。而桂娘呢,最后也找了个情投意合的普通人嫁了,不再以种植药草为生。好结局,对吧?”
“挺好的,桂娘也是普通人嘛。”
“那和原来的对比,你喜欢哪一个?”
“你说的那一个。”
“为什么?成仙不好吗?”萧羽笑着说。
“因为我只是普通人,我想,我以后的郎君,应该也是一个普通人,只不过比别人出色一点点。他不要太努力哦,要少熬点夜,不能在城市里伤了自己的身体。”白清自顾自地说着。
“我想他会照做的。”
“那就好。”
白清转过头,两人笑盈盈地看着对方。
天边的云散了,阳光却尚未冲破了云雾的阻碍来到他们的身前。
不过,天已经足够亮了。
剩下的路,我们两个一起,慢慢,慢慢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