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落,星月升空,夏夜的天幕是淡淡的蓝灰,辽阔而深邃。此时城外的乡村小道上已没有了人的身影,田野间回荡着尖锐的虫鸣。曾经熟悉的景物披上了神秘而柔和的银纱,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霍斯特孤独一人,拄着拐杖,在城外的道路上一瘸一拐地走着,几乎每走出个几百步就要停下来歇息一会儿,不知不觉间衣背已让汗水浸湿。此时不知哪里跳出来一只黑猫,嘴上叼着一只死老鼠,看来这是它今晚的战利品。黑猫的瞳孔又大又圆,周围的虹膜是一抹金黄,毛发如同乌鸦羽毛一样漂亮,闪烁着富有质感的光泽。它的尾巴竖的像旗杆,精神抖擞,只抬头瞟了霍斯特一眼,便小步从他脚边溜过。
两位行客就这样打了个照面,又匆匆各奔前程。霍斯特联想起了什么,伴随着一步一顿的拐杖敲击声,轻轻地哼唱:
“三只乌鸦齐聚树上商议,
今天我们的早餐在哪里?
快看那片原野的边际,
卧着一位战死的士兵。
他的骏马已失了踪迹,
他的猎犬被剁成肉饼。
年迈的父母终日哭泣,
忠诚的爱人已为人妻。
没人记得他姓名,
没人记得他姓名,
去吧,去吧,我们大快朵颐!”
《乌鸦的早餐》,这是高木行省流传很久的民谣。其曲调欢快滑稽、朗朗上口,似乎能扫除疲惫和忧愁。那里出身的士兵在营地守夜时最爱唱这首歌。
又不知走了多久,霍斯特终于看到远处坐落着一间间茅草屋的小村。在某位熟人的安排下,霍斯特与他女儿,还有一位女仆就住在这里。霍斯特出任务的时候,只有女儿和女仆看家。村子附近有暂借给霍斯特家的一小片田地,女仆平时就在那里种些蔬菜。村里的人虽然大致知道霍斯特的情况,但也慑于其多少是个人物,并不敢刁难。
离家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不安。他渐渐听到激烈的争吵声,并夹杂着尖锐的喊叫,其源头正是自己的家。家的门前还系着一匹马。
“你给我出去,这里不欢迎你!”这是女人的声音。
“别激动嘛,我感觉你对我有很大的成见。”这是男人的声音。
“啊噫——快放手!”
“你不要胡闹,我也不会动粗!”
“喂,你在我家干什么!”霍斯特闯门而入,斜眼怒视着男人,像一头保卫领地的雄狮,令人不寒而栗。
男人先是一惊,随后笑容爬上了脸,原本抓住女仆的手也松开了。
“瓦格纳老爷,您怎么伤成这样了!”女仆甩开男人的手,急切地小跑到霍斯特身边,轻轻抚着他的肩膀,上下打量,眼眶含泪。
“不碍事不碍事,干这行的不缺胳膊少腿就算是没受伤。”霍斯特收起凶悍的脸,笑着回应。
“嗨,可把恩人您盼回来了。有空得管管您家贱仆,看看她对客人什么态度!”男人面对霍斯特张开双臂,笑盈盈的,脚却没动。
男人身形修长,长脸窄颌,眼圈发黑,留着短而平的小山羊胡,用玛瑙点缀的银饰头环箍住往后梳的齐肩棕发。他内衬黑色马甲,外披的及膝宽袖长袍是丝绸面料,两侧勾勒有顺滑的线条图案,腰间系着镶嵌绿宝石的皮带,全身精致讲究。
他便是帮助霍斯特在王城边落脚的“熟人”,名唤谢尔丹·墨里森·阿登,时任内府采购部书记员。谢尔丹品秩虽低,但由于结识各类江湖中人,敢干脏活,收尾干净,从而成了当下王城官圈儿里的大红中介人。
霍斯特没搭理谢尔丹,在女仆的搀扶下径直走向餐桌。
霍斯特的女儿正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双眼缠着纱布。她的脸蛋粉嫩可爱,眉毛浓密修长,鼻梁微微上翘,嘴唇娇小,搭配上一头光滑柔顺的金黄色秀发,精致如画。蝴蝶结发夹扎起低双马尾,发束搭在她的肩上像两条美丽的绸缎。女儿内穿薄白衫,双肩喇叭袖,领口处点缀着一朵可爱的小花,外穿背带酒红色束腰连衣裙,典雅而不失活泼。衣服面料虽非上等,但干净整洁。
她如同柔和的阳光温暖明媚、惹人怜爱,此时却眉头紧锁,不知所措。霍斯特坐在女儿身边,轻轻抚摸着女儿的头,眼里满是宠溺。
女儿仿佛感知到了什么,兴奋地喊起来:“是爸爸吗?是爸爸回来了吗?”
“是,爸爸回来了,这两周有没有好好听玛卡拉姐姐的话呀?”霍斯特轻声道。
女儿没有回答,仍只是叫着:“是爸爸吗,是爸爸吗?”随后将左手掌心向上伸了出去。
霍斯特轻轻握住手,随后便在女儿掌心上用手指划写。女儿既兴奋又期待,不等霍斯特写完,便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我这些天很听话,最近马里奥神甫有过来教我语法和修辞,让我试着写抒情长短句,他还夸我很有文学天赋,说不定以后要成为一名诗人呢......”
“还有还有,凯文家的母鸡下了好多蛋,他偷偷给我送了两个。他说放在被窝里可以孵小鸡,不知道是真是假......”
“如果孵出的小鸡是一公一母,我们家也可以围个鸡圈,大鸡生小鸡,多的拿去卖。我吃的不多,衣服也不用买太好的,爸爸其实不用去外面赚钱了......”
“......爸爸这次能在家里呆多久呀?”
霍斯特愣了一下,抹了抹眼睛,接着像是下定决心一样,又在女儿掌心上写了什么。
“是......是吗,爸爸没有骗我?太好了......”女儿低下头,小声啜泣,泪水很快把蒙眼的纱布渗湿了。
“虽然这重逢的温馨场面令人感动,但正事还是要谈的,我......”谢尔丹突然插嘴。
“玛卡拉,小卡琳吃了没?”
玛卡拉轻轻地低头抹了抹眼泪,答道:“是,小姐吃过了......老爷您吃了吗?我现在就给您做两道菜。”
“嗯,麻烦你了。你先把小卡琳带回房间换药去吧。”
玛卡拉点点头,随后牵起小卡琳的手走向房间,离开前恶狠狠地瞪了谢尔丹一眼。
“恩人......您倒是看看我吧?我是来帮您的。”谢尔丹摊手无奈道。
霍斯特回头一瞥:“不着急谈事,先吃晚餐吧,你吃了没?没吃就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