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正值豌豆收获，今晚准备的便是豌豆汤。玛卡拉搜出一小块烟熏培根肉切丁，再切下一小片黄油一齐放进小锅里。切碎洋葱，掰开两瓣大蒜，以作备用。随后她俯身点燃小灶，等到培根肉炸出颜色，再放入洋葱与大蒜，煎至浅黄色有锅气冒出，便倒上一半的水和一半的豌豆，小火煮熟后再加盐调味。
光有豌豆汤还不行，她又从吊篮上拿下一块黑麦麸皮面包，用小刀锯开分片，夹上一小块奶酪。女仆的动作麻利、神情专注，不一会儿汗水就从双鬓、额头涌出，脸上透出红润。
玛卡拉的头发是棕色的，往后梳露出额头，用亚麻色半圆宽发箍固定，在脑后盘成发髻，显得精明干练。其脸上长着雀斑，高颧骨、矮鼻梁，臂膊粗壮，旧围裙上打着一块补丁，外貌上并不算好看。但她干活时努力认真，眼神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全身散发着别样魅力。用勤劳编织温馨，同样很美。
谢尔丹与霍斯特在餐桌边并排坐着。谢尔丹上下抖着腿，先是朝厨房望望，又瞧瞧霍斯特，随后叹了口气，将手伸进长袍内摸索着什么，随后掏出一包束绳袋放在桌前。霍斯特也不客气，单手拆开，将里面的金币抖落，排开在桌子上，逐个清点。
“就20金币？我听克里斯托弗说，他爸可是给了100金币的，你们这油水也抽的太狠了吧？”霍斯特皱着眉头，显得十分不满。
谢尔丹先是一愣，随后缓缓说道：“恩人！又不是只有您一个人在出力，人事安排、抽签调度、流程审阅，上下都需要打点。我甚至都没有拿属于我的那一份，全给您，够意思了。再说了，当时我们说好是20到30金币，恩人您也答应了，我也没有骗您。结果现在您却直接找雇主问原价，这......可不太守规矩呀。”
“我在外面流血拼命，就赚点残羹剩饭，你们动动手指就是盆满钵满，这就是你们的‘规矩’。”
“赚钱嘛，就是大人吃肉，我们喝点肉汤。就这，多少人求天跪地的还没门路，”谢尔丹笑笑，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不过......恩人如果想要赚更多的话，我这里倒是有一个新委托，报酬绝对让您满意！”
“......”
“50金币！实打实的。说不定最后还能给恩人您一家安排上帝国公民的身份，届时想住在城里也不成问题咯。”
“老爷！”玛卡拉端出餐盘，正好听到谢尔丹开价，急忙劝阻。
霍斯特没有回应，只接过碗，道了声谢谢，埋头便吃。谢尔丹拿不准霍斯特什么态度，看着面前不合身份的豆汤和黑面包，也只能硬着头皮吃了起来。
其实味道还不错。
“说说看吧。”霍斯特突然发话。
谢尔丹停下勺子，满脸欢喜：“这......恩人知道占星官西蒙·马丁·亚历山大吗？”
“不知道。”
“他可是朝中元老，主管星象占卜和天文历法。据说先帝在时，每次出征都先要让他占星卜筮，自此百战百胜、无往不利，可谓是功勋卓著。如今他年事已高，思乡之情愈发浓烈，想要落叶归根，回到高木行省。”
“是要护卫啊......王城军营里有那么多士兵，随便挑点人就行，怎么找上我来了？”
“此次南下，需途径5省：直隶、东江还好说，银蛇、迎风、高木三省夹在皇家与伪教廷之间。这些年由于管理上的冲突反而让女巫有机可乘：据报告，有人在迎风山脉见到血兽游荡，应该说行程的后期还是有一定挑战性的。”
“不行，这太危险了！老爷，这个混蛋就是个骗子，您去拼命，他来升官！小姐在家每天都在念叨着您，还是换一个不冒险的工作吧！”玛卡拉双手撑桌起身，面对谢尔丹大喊道。
“你......”谢尔丹拍桌起身，咬牙切齿，用力指向女仆。
“坐下！”霍斯特用力拍桌，桌上的物品都震起来，一枚金币掉在了地上。
两人都被吓了一跳。特别是玛卡拉，她双手蜷缩至胸间，显得不知所措。还是谢尔丹先悻悻入座，他双臂交叉，将头撇向霍斯特一侧，脸上堆起尴尬的笑容：“哎哟，恩人别生气，是我的不是了。刚刚说到哪儿了？”
霍斯特朝女仆摆摆头，示意她回房。女仆低着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快步离开了。随后他俯身将地上的金币捡起，身体向谢尔丹前倾，缓缓问道：“既然归乡有风险，陛下还愿意放功臣走吗？”
“唉，人越老越顽固。占星官大人说，高木行省的人，只有死在故乡才算安息，你有什么办法？”
霍斯特沉默了，这个风俗他很清楚。
他看了看房间处，又看了看桌上的豌豆汤，随后摇头道：“算啦，迎风、高木是教廷行省，我......这身份不太方便去。”
谢尔丹一听这话便急了：“嗨呀！恩人现在是皇家的人，伪教廷要是敢动您，那就是严重的外交事件！”
“......除此之外，你瞧，我现在也打不得了，现在一头巨疣猪就能把我伤成这样。”霍斯特举起绷带缠绕的右手示意。
谢尔丹咂咂嘴，挠了挠头，知道这样不是办法，思索了一阵，便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我之前讲的，其实都是对外宣称的说辞。”
“这样，我也给您露个底儿吧：其实这不只是一次护送任务，还是一次秘密的外交试探之行。”
“您也知道，奥斯卡三世在位的4年里，南北关系一直恶化：皇家骑士不被允许去南方，也少有圣职骑士来北方。如今东边外敌入侵，南边女巫蠢蠢欲动，叛乱的刁民像老鼠一样无所不在，南北都头疼。”
“我们需要团结。当今新帝即位，正有志于此。”
“占星官大人出身南方，是享誉南北的大学者。借着告老还乡的名头，由占星官大人带队秘密进行外交访问，改善与南方教廷的关系，正是国之大计。而选择皇家骑士护卫，则是政治上的考虑：军队入境比较敏感。而皇家骑士与圣职骑士都是剿灭血兽的部队，过去也经常合作，形象友好，更为合适。”
“其实......是陛下是在最后点名恩人您去的。陛下想试着更进一步：若南方教廷容得下您，陛下亦会下令赦免之前所有叛逃至南方的官员、教士、士兵，以释放善意。”
“当然，这只是一个附加的尝试。陛下说了，若是情况不对，您也大可直接返程。皇家对您的才能与贡献，是认可的；对您本人，是保护的。”
“况且，其实也没什么危险。到了银蛇省边界，南方教廷自然会派出圣职骑士协助护送。您信不过皇家骑士的实力，还信不过他们吗？”
“这是弥合南北分裂的契机，是外交破冰之行。所以......报酬才能这么高啊。”
仅仅是思索了一阵，就扯了这么大一个谎，谢尔丹都不由得佩服自己。虽然某几处尚有瑕疵，但霍斯特应该察觉不出来。
沉默。
良久，霍斯特才从嘴边挤出来这么一句话：“我想想......”
谢尔丹知道自己基本成功了，决定再添把火：
“恩人，相信我，50金币再加上帝国公民的身份，这些不是您最想要的东西吗？抓住这个机会，切莫迟疑！”
“......我再考虑考虑吧。”
“时间紧急，今晚就要确认最终名单，我先帮您登记上。若是想反悔，到时装病也行，”谢尔丹起身，拍了拍霍斯特的肩膀，满眼关切，随后挥挥手出门离开了。
“记得两天后的早晨，在‘奥拉夫阅兵场’集合。”这是谢尔丹最后抛下的一句话。
......
......
......
月夜静谧，繁星点点，柔和的光倾泻在田野上。清风掠过，麦浪滚滚，如诗如画，悠扬的蛙鸣和清脆的马蹄声在此交织成夜曲，让人心醉。古往今来，有多少阴谋诡计是在这样美丽的月夜下得逞的？
谢尔丹一个人骑着马，在乡村小道上轻驰。
护送占星官返乡是真的，借此机会南北交好也是真的。只不过交好的条件之一，就是把霍斯特这个“叛徒”给交出去。霍斯特也许想不到，南方教廷对他两年前做的“那件事”，是多么恨之入骨。
这50金币里，包含着抚恤金。
“霍斯特·瓦格纳，你就好生上路吧，至少她们真的能取得帝国公民的身份。”
“是伪教廷要杀你，是朝堂上的大人们决定牺牲你，你莫要怪我！”
“牺牲自己，保护家人，这不是你一直在做的事情吗？我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吧？”
想到这里，谢尔丹用脚夹了夹马肚子，轻快地朝王城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