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的时间足够改变什么？
至今为止，艾可还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
清晨六时许，她一如往常般守在自己那番天地的门口，双手捧着束鲜花，视线投向走廊的远方，等待着今天即将登门造访的“客人”。她身后的那间屋子温暖、舒适，洒满了阳光，脚下铺着松软的地毯，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花香。它连同艾可本人一起，全都与四下冷峻肃穆的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唤作艾可的少女有一副娇甜可人的漂亮面孔，嘴唇柔软甜美，双眼却显得温和平静。她今天选择将长发扎在脑后，露着脖颈，便愈显得身材匀称得恰好。精心挑选的黑色连衣裙下，衬着的却事艾可那白得不可思议的肌肤——这是她在高浓度双氧水中泡了足足三个小时才恢复的模样。在那之后，她还用棉签细细清理了自己的耳洞、肚脐，乃至脚趾缝隙，这些地方经常会藏有干结的血垢，甚至是些微小的肢体残渣，会隐约散发出令人不悦的腥气。若是不经意被“客人”察觉到的话，这一整天的微妙气氛可能就要泡汤了。
没错，艾可并非人类。而是这座举世著名的“班德里克综合刑场”的特型机器人。
她拥有着远别于一般机器人的仿真外貌，甚至连嗓音、性格、做事习惯也全被塑造成了一名少女的模样，讲话轻声细语，态度礼貌温和，与人们印象中冰冷僵硬又满是机油味的传统机器人形象截然不同。前来参观过的人们都对艾可表现出的仿真姿态而啧啧称奇，都以为她已经与真人毫无二致。可最令众人感到不解的是，一台拟真度高到如此程度的机器人，却被用在了这样的地方。
——这所关押了几乎全球死刑犯的三百三十七平方公里的土地。
在司法院被判处死刑的犯人们，无论何种罪行，他们都可以获得人生的最后一个权力，那便是选择自己的死法。而作为“班德里克综合刑场”的可选项之一，艾可会陪临刑前的犯人们度过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天，并于次日清晨亲手行刑。
没错，艾可所扮演的角色并非接待或警卫，而是刽子手。
作为刑场里唯一使用冷兵器的刽子手，艾可的行刑手段原始而血腥，光是清理满地的碎片和血液就要收拾大半天。行刑场那片前后换了有十几名卫生员，几乎全都是以“精神健康受损”的理由而辞职离开的。就像昨天，新来的肯尼在清理地面时吐了一地，最后还得由艾可亲自帮忙打扫。在看到浑身沾血的机器人少女伸手想要扶起自己的时候，那个可怜的男孩子尖叫着逃走了。
但尽管如此，选择艾可的死刑犯却是络绎不绝，这使她常年霸占于处刑方式排行榜榜首的位置，远超排名第二的无痛注射一倍有余。
等待中，艾可察觉到手中的花束都变得不那么新鲜了。
回头看了眼屋里的钟表，果不其然，今天要比以往等了更长的时间，这让她不由地提起鞋跟，向前稍稍倾斜身体，侧耳倾听远处的响动。直到听见走廊尽头传来熟悉的锁链声，听到一双鞋子在地板上艰难拖行的动静，她便安心地靠回了身子。
很快，两名狱警押着一名刑犯的影子便出现在了不远处。
随着那蹒跚的影子越靠越近，艾可却发现，今天的客人从里到外都透着股不同。
男人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脸颊清瘦，头发蓬乱，还耷拉着副金丝眼镜，看着文弱得很。
停下身后，两名狱警一前一后，熟练地为男人卸下镣铐，他才如释重负般地舒了口气，不但稍稍支起来些身子，还不断揉搓起了手腕上勒下的暗红色的淤青。男人脸色不太好，胡子拉碴，双眼的视线只是盯着远处毫无意义的一个点，看得出他十分疲惫。也是，死亡近在眼前，任谁都难变得兴高采烈。
“去吧，去和艾可好好体会你的最后一天吧，这败类。”
“但愿等到行刑那一刻，你别尿裤子。”
说罢，其中一名狱警用力拍了拍男人的肩膀，随后顺势一推，便把他一个踉跄地送到了艾可这边。
“喏，他归你了。”
“辛苦两位。”
艾可在向两位狱警打过招呼之后，目光便移到了面前的犯人身上。
按照先前了解到的一些信息，艾可知道他叫做尼罗，现年三十七岁，已婚，没有孩子。从外观来看，这男人也不是那种穷凶极恶的暴徒，是诱拐儿童来着？还是金融犯？好像都不太像。想来想去，艾可实在猜不出他到底犯下了什么样的罪行，才会让这两名狱警摆出这副态度。
“请进，尼罗先生。”
艾可侧过身子，一如往常，礼貌地邀请。可对方丝毫没有搭理艾可的意思，而是粗鲁地踢下自己的鞋子，踩着脏兮兮的脚印便自顾自地进了屋里，就连地毯的边缘都被踢得褶了起来。男人在屋子里兜了两圈后，一屁股坐到了沙发上，这一整套动作，分明与方才的老实模样判若两人。艾可眼见男人坐下，也只好将花束放到一边，提起裙摆，帮他将那双脏鞋子收到角落。随后，她又径直跟到了男人身边，稍作行礼便礼貌开口了。
“您好，我叫做艾可。我会陪伴您度过行刑前的最后一天。这点，您应该已经在说明中了解到了。”艾可将右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做起了自我介绍，“在这一天内，您对我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
对于艾可的提问，男人只是靠在沙发上，闭起眼睛，像是睡着了。
对比起以往的情况而言，这种回应显得有些反常。因为，选择艾可的犯人们，多少都会有些自己的理由的，有的会要求自己倾听他们讲故事；有的托自己把羞于启齿的遗言传达给远在他乡的亲人们；还有人，会要求自己只穿着内衣，此后无论自己做什么事，他都死命盯着自己的身体不放。而为了完成对死刑犯的临终关怀，艾可通常会依样照做。
“请问，您选择我的理由是？”艾可再次问道，这一回，她的问法更加直接了一些。
“……”然而，她得到的依旧是男人的无视。
难道是听力障碍？应该不会，如果对方有身体上的缺陷的话，狱警们会提前知会自己的。
于是，无法得到答案的艾可，便只有选择有些失礼的方式来提问了。
“尼罗先生。”这一次，艾可的音调提起来了些，“请问，您被处以死刑的罪由是？”
男人胸脯规律的起伏忽然停了下来，而后睁开一只眼，警惕地开口了。
“怎么？我有必要告诉你吗？”对方突然气势汹汹地回问道，“根据协议，这不是你必须知道的事情，我也可以拒绝回答。”
“可是…”
“可是你要杀我，对不对？”男人抬起了头，像是终于肯直视身边的这位少女，“你明明恨不得现在就手起刀落，却还要问我犯下什么罪？”
眼见艾可被这一串连珠炮堵住了嘴，男人便继续追道。
“妈的，你是个机器人，只要执行命令不就好了？呵，我不知道你杀过多少杀人犯，但我知道，你比他们可经验丰富得多，这事儿肯定做得很顺手了吧？我早听说了，你杀死的人，可要比这世上任何一个杀人犯，任何一个刽子手都要多！你可真是个了不起的绞肉机呀。”
听着这些话，艾可只是抿起嘴唇，没发声。
“怎么样，作为人类的牲口，却能把屠刀剁在人类脖子上，这感觉一定很爽吧？”男人偏过头去，嘴巴却依然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明明马上就要动手了，却还要把我们的事情问个清楚？这根本没有必要。因为你是机器人，你没办法理解被你杀死的人们的感受，也不会在乎自己杀过多少人的。你根本不明白生命和死亡的意义，对吧。”
望着面前这个不断挑衅，还越发气喘吁吁的男人，艾可依旧保持着沉默。
“机器脑袋，你知道我讨厌什么么？”男人捏着拳头，咬着牙，“我讨厌机械。丑陋、僵硬，臭气熏天，我讨厌汽车，讨厌移动电话，讨厌计算机，对了，我最讨厌闹钟！它们不受控制地一格一格前进，扰得人心烦意乱。而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在一个固定的时间吵闹起来，告诉人们，‘快他妈醒醒，时间到了。’”
讲到这里，男人又恨恨地盯着艾可的眼睛。
“你，充其量不过就是个闹钟，一个到点就会杀人的闹钟罢了。从一开始你就拧紧了发条，握紧了手里的屠刀，等待明早到来，再动手杀我。哈，可别的闹钟至少比你有个优点，那就是在时间到来之前，它们都会像死猪一样安安静静的。”
讲罢这些，尼罗还是那么盯着艾可，直到艾可的沉默打消了他继续叫骂的兴致之后，他才靠回到了沙发上，翘起腿，眼睛望着窗外，不再讲话。
窗外的晨光洒在地板上，洒在了艾可精心打理的房间里。丝丝缕缕的丁达尔效应让这里像是飞舞着许多细碎的金色精灵。听罢男人的话之后，艾可一直都沉默地站在一旁，双手交握，却时不时会看一眼面前的男人。而直到她看到尼罗望着窗外的眼睛变得稍有困倦，变得柔和一些后，便向前一步，再次开口问道。
“请问，您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吗？”
“啥？”似乎惊异于艾可在那番攻击下依然会向他开口，尼罗的语气中竟带了些困惑。
“请不要生气，我只是考虑到，今年是您行刑前的最后一天，如果您有什么喜好的话，全可以讲给我听，也可以提出要求，我会尽量让您的爱好得到满足。”
“哼，这意思啊。”面对艾可善意的邀请，男人却露出了满脸的不耐烦，他偏着眼睛想了一阵子，用鼻息嗤笑一声，才像是终于想定了结论，“去吧，去给我找些成人片来。”
“成人片？”艾可窘迫的反问中分明带着许多惊讶。
“对啊，成、人、片。”男人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道，“不知道你这机器脑袋有没有那功能，但你至少该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吧？哪个国家的都行，挑胸大的。”
男人说着，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些许挑衅的味道。
“您确定吗？”
“别他妈废话。”
得到尼罗的回应之后，艾可只得转身离开了房间。等到再出现时，她的手里已经多了一个托盘，盘子上的红丝绒布中放着一支小小的硬盘。在尼罗还未确认对方在搞什么事的时候，艾可已经将它连接到了沙发正前方的旧款显示器上，还顺手将遥控器递到了尼罗的手中。
稍稍惊讶于艾可效率的尼罗，只有盯着出现在电视屏幕上，那些长到几乎概括了整部片子内容的片名和挤满了肉色的封面，满脸烦躁地一部部往下翻。几轮过后，他从中挑选了一部开始播放。很快，这间温暖舒适的屋子便被湿热的靡靡之音笼罩，肉色的漩涡在尼罗的镜片上不断地翻腾旋转，可无论如何，它们都像是没能进入到尼罗的瞳孔当中。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尼罗的脸色也从烦躁而变得倦怠了下去。
看到一半的尼罗回过头，却见艾可竟不知何时也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双手托着脸颊，津津有味地盯着屏幕，连嘴巴都没合满。那模样，像是在比自己更认真地欣赏着屏幕上的那一片片肉色。
看到这一幕，尼罗顿时觉得好笑。
“呵，你也跟着看啊？”尼罗的脸上挂着轻蔑的嘲笑，“怎么样？机器脑袋，这玩意儿有趣吗？你不是很愿意讲话么？来，你跟我讲讲，看到现在，你有什么感想？”
在肉色贴合声与毫无理性的呻吟声中，尼罗用那对疲惫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艾可，不想错过她的任何一个动作和表情变化。此刻，他彻底摆明了，自己就是想要眼前这个少女模样的机器人难堪。
“好的。虽说对我而言，这部影片中的行为，充满了我未曾设身体会过的人际交流方式。”艾可的双眼依旧紧紧盯着电视屏幕，嘴巴用略高过那呻吟的音量讲述起来，不变的依旧是那满脸的平静，“不过，我对其所包含的知识内容还是有一些了解的，对这部影片中的具体情节也做出了一些思考。影片中的主要内容，实际是在人类基因驱动之下的正常生物行为。就这部影片而言，它的情节不可靠，摄影水平一般，台词较少，过程也相对单调乏味。此外，我可以认为这部影片应当是为抚慰男性而创作，所以其大量镜头都运用在了女演员的身上。不过，我多少也能想象到，男性在看到这些画面时会作何感想。”
说罢，艾可将视线转移到了尼罗的脸上。
“所以，《xxxx家的ooo行为与xx》。”望着屏幕，艾可念出了电影的全名，“挑选了整整339秒之后才做出的选择，这真是您的喜好吗？”
“……”
“我不明白，尼罗先生。您不是个画家吗？为什么要在生命的最后时间来看这种东西？”
艾可向前倾斜自己的身子，一只手按在胸口，向尼罗问道。
屏幕中那些肉色的光全都映在她那身黑衣上，让她看着就像个能吸纳掉一切的安静的雕塑。先前那些令人血脉贲张的气氛与内容，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就连声音，都像是成了衬托她的底色。
问出这个问题后，艾可分明看到尼罗用力气攥紧了手中的遥控器，不出两秒钟，他便用尽全力挺起身子，抬手将那遥控器狠狠摔向了自己的方向，这一击恰好砸中了艾可的胸脯。但艾可早有准备，只一伸手，便将遥控器好好地接住。
而等她再望向自己的客人的时候，尼罗已经翻过身子，面朝内侧躺到了沙发上。那副模样，像是对眼前的这些早都没了兴趣，只想着睡觉去了。
看到他的样子，艾可便识趣地关掉了电视。可随后，她望了眼窗外才升起不久的太阳，稍作犹豫，才小心翼翼地凑到沙发边上。
“尼罗先生，人生的最后一天，您要在睡眠中度过吗？”
她轻声说道。
“……”
面对艾可又一次的提示，尼罗只是扭动身子调整了下睡姿，没再搭理她。
在近乎半个早上的折腾之后，房间又变得安静下来。客人没有吃早餐，没有再提任何要求，甚至连交流的兴趣都没有，只是睡觉。不知所措的艾可只有静静地站在沙发边上，以作陪伴。
因为，无论如何，既然客人选择了自己，那这就是自己今天唯一的使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