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可不喜欢排队。
倒不是因为讨厌拥挤或是觉得浪费时间，而是当自己这样一个机器人站在一群人类当中的时候，总会显出些许的不自然。况且，多数时候，自己这身衣服还经常变得乱糟糟的。有一次是领口与袖口上沾了些血迹，惹得前后的同事们都退避三舍；有次是皮靴和裤袜上沾了点呕吐物，那股味道又搞得他人食欲全无。可事实上，这都算不上什么，更可怕的是自己被“客人”要求只穿内衣的那次，整条队伍都会时不时传来吧唧嘴和小声惊叫的声音，无数的视线全都落在自己的身上，直到离开的那一刻。
万幸的是，今天至此，一切都还顺利，被尼罗踢翻的那些颜料没能弄脏自己的衣服。
尽管不喜欢排队，但艾可还是会享受一点点靠近柜台的那种感受。她认为，这应该是自己能与人类感同身受的事情之一。
况且，不同于自己，人类总是需要进食的。
——
不一会儿，艾可端着饭菜回到了房间，一股烹调刚好的食物香气转眼便沁满了整间屋子。
那些精美的食物用料讲究，营养丰富，味道更是无可挑剔。可它们却像是被粗暴地限制了用武之地，而相互拥挤着塞到了几只囚犯用的金属餐盒里。尼罗对着这些餐盒左右端详，又拾起叉子在那些菜肴中摆弄了两下后，才挑起一支小香肠送进嘴巴里。
大约在半小时前，艾可赶在午饭时间向仰靠在沙发上的尼罗提供午餐的选择。
也许是经历了方才那一阵折腾，尼罗再提不起精力来对付艾可了，短暂的思索过后，他便吊起眼睛，要求艾可提供这里最昂贵的饭菜。这样的要求算不得多么过分，死囚们总会用自己的一些奇怪的要求来表达他们的情绪的。无论如何，这至少比绝食一整天，到临行时连惨叫都发不出的家伙们强。
“味道如何？”艾可看着慢条斯理用餐的尼罗，轻声问道。
“味道再好，第二天也会变成粪便。”一边咀嚼着，尼罗一边用嘴角应道，“还是包裹在死尸肚子里的粪便。”
看起来，这餐还是蛮合尼罗胃口的。
虽然肚子饿得很，但尼罗依然保持着先前的用餐习惯，他一点都不愿意让手中的刀叉做些粗活累活，而是一片片、一块块的品味，整个午餐时间也可见地变得越发漫长。不过，这也给了艾可更多观察对方的时间。与此同时，担心尼罗无聊的艾可还从一旁递来了电视遥控。
尼罗捏叉子的手向外撇了撇，大概是在问，干什么。
“想要继续看你早上没有看完的那部片子吗？”艾可俯下身，善意地提醒道，以为这样会让他不再感到孤独，“据我的记忆来看，那部片子您正看到35%，后面应该还有其他精彩的部分。”
听闻，尼罗先是猛烈地咳嗽了两声。随后摇头，也许是怕艾可没理解，又接着开口抢道，“不用了。”
——
午餐过后，尼罗依然以先前那副模样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子外面发呆。若是不做干涉的话，说不定他真的会一整天就这么坐在这里，在安静中迎接第二天的死亡。
可为什么呢？如果没有任何特别的要求的话，他为什么会选择来到自己这里呢。
“尼罗先生。”
“什么。”尼罗的视线依旧盯着窗外，漫不经心地答道。
“请您帮我完成一副画，好吗？”艾可侧过身子，露出摆在桌前的画具。她已经把它们收拾干净，又重新排列在了那里。
“画？又来？”只是瞄了一眼，尼罗便转开了头，“别来了，我没心情帮一个机器脑袋搞这些。”
“那，我想自己重新试试。”说着，艾可又回桌边取起了笔，并准备往颜料盒中添加更多的黑色。
“你们机器人都不记教训的么？还是说，就你这样？”尼罗望着艾可，满脸厌恶地教训道，“我都告诉过你了，别装自己是人类。”
“那，请您稍稍指导我一下吧。”艾可听闻，便双手把笔向尼罗递了来。
“... ...”尼罗先是看着艾可的脸，又看向了对方递来的画笔，犹豫片刻之后，他便站起身来，一把从艾可手中将笔夺过，“说好，我最多就帮你十分钟。十分钟之后，到明天处死我之前，你都别来烦我，也别瞎他妈画了，行吗？”
尼罗一边说着，一边将画笔像指头一般在艾可脸跟前指指点点。
“十分钟。”艾可点点头，“好，感谢。”
说着，尼罗不情愿地靠近自己早上踢翻过的那只画板，坐到了艾可让开的位置上。
他先是吩咐艾可将其他的颜色都填上一些，尔后又将那支黑得像鞋刷子一样的笔刷在水桶里不断搅拌，直搅得整只水桶像有乌贼打过架。再举起画笔的时候，尼罗的注意力却被吸引到了那笔杆上头，这东西，该怎么说呢，捏着轻飘飘的，与自己用顺手了的那些东西有不小差别。说白了，肯定就是些便宜货。
可是，自己上一次碰这种初学者用的便宜货是什么时候来着？好像过去很久了，又好像就是在昨天，他记不清楚，只觉得有些亲切。
“说吧，你准备画什么？”说着，尼罗的手已经反射般地在画纸上挥动起来，那是他的肌肉在习惯性地丈量着画纸的尺寸。
“嗯...”
“主题，主题总该有吧？”
“嗯，有的。”艾可恍然大悟般地点点头，“我想要在画面里表达死亡、痛苦、还有悲哀。”
“什么？”听到艾可嘴里的词，正准备下手调制颜料的尼罗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转回上半身望着艾可，“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说得再详细点儿。”
“好的。”
艾可应着，便在尼罗的身后坐下来，合拢双手，又把胳膊夹在膝间，开始了自己的讲述。
——
这座班德里克综合刑场，总占地约为三百三十七平方公里。
根据本地志，班德里克刑场已经存在超过半个世纪的时间了，每一年，这里都要处理超过五百名的死刑犯。也就是说，平均每天都会有至少一个。他们活生生地被送到这里，他们害怕，他们后悔，他们挣扎，最终，他们全都会化为一捧白灰。
而我自诞生至今，还从没有离开过这三百三十七平方公里的土地。
从醒来的那一刻起，我便被告知了自己的使命。那便是代替人类，去杀死他们有罪的同类。
我近距离接触到的第一个人，并非创造我的“父亲母亲”，而是个吓得尿了裤子，又浑身颤抖不止的死刑犯。
我触摸到的第一件工具，更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行刑斧。
那一次，我们配合得不是很好，他几番挣扎，逼的我不得不敲碎了他的脚踝和肩膀，正式行刑时，我又用错了力度，直到第三斧的时候才结果掉他的性命，铁锈混着血液落了一地。可刑场的人们却都隔着围栏欢呼着，说我做的很好，说他们很满意。
但我不明白，既然这是件好事，那他们为什么不愿意去做呢，而是要把它推给我。况且，这明明都是他们定下的罪行啊。
这下，你明白了吧。
这日复一日的工作，便是我能够接触到的一切了。死亡、恐惧，和悲哀，便几乎是我能感受到的唯一的情感，也是我的整个世界。
对于我的事情，你讲对了一部分。我的确是这个世上杀人最多的刽子手，但是，我也清清楚楚地记着那个数字——两千二百七十一人。我清楚地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记得他们每个人的性格，记得他们在最后一天做了些什么，还记得他们临死前的眼神。
我记得一个叫罗伊的男人，拜托我扮作他故去的女友，那一整天里，他都在讲述自己多么想念她，最后，他还讲了自己是如何为她报仇的。那天夜里，他睡得很香，第二天赴死的时候，他的脸上也挂着不变的笑容。
我记得一个叫做梅鲁妲的中年女人，她半辈子都在做着贩卖孩童的营生。可来到我这里的时候，她却说，她最想念的就是自己的孩子，我问她她的孩子呢？她告诉我说，那就是她做的第一单生意。
我记得上个月的时候，这里还来过一名叫做埃姆的女人，这个女人的要求倒很普通，只说这一天恰巧是她的生日，她想要最后再庆祝一次。可遗憾的是，我并不理解生日的意义是什么，于是，她便教我唱起了生日歌，在蜡烛的火光与拍手打出的节奏里，在那旋律与歌词中，我至少明白了，人类总是追求着幸福的，可这种单纯的追求，却引得他们落入了如今的深渊。
我知道他们全都罪有应得，但在我这里，在这唯独的一天里，他们都很重要。在离开了律法的这间屋子里，在致命的罪行之下，我才能看得到他们真正的自我。不过，可惜的是，这样的时间只剩下这么最后一天了。直到最后，一切的故事，都死亡、痛苦，与悲哀画上了结局。
这样的故事足足有两千二百七十一个，它们代表着我能接触到的人类的所有。
逐渐地，我也开始厌恶起这样的工作了，也能理解到为什么人类会决定把这项工作交给机器人。但我必须把它们全都接受下来，我不能逃避，不能抛弃，因为这就是我来到人类身边的意义啊。还好的是，我终于还是找到了办法，一个把所有的一切全都能表达出来的办法。
所以，尼罗先生。
你看到的那些黑色，全都是他们的眼睛。
你看到的那些红色，则是他们的生命。
——
听罢艾克的故事后，尼罗微微阖眼。
思考良久，他才抬起手腕，在画纸上落下了关于“死亡、痛苦与悲哀”的第一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