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话.雨疏风骤

作者:蓝山青山 更新时间:2024/7/11 17:50:25 字数:4104

“快和你父亲道个别吧。”

脚步声停在那方灵牌前——“弗莱尔王国英雄烈士碑”。

“父亲大人在上,请允孩儿此刻作别。”

沃特没想到,五个月前的那次道别已然成为与父亲的永别。父亲是弗莱尔王军的一个百夫长,王国国民尚武,他们家自然得到镇邻的尊敬,先前,只要父亲不在军营,镇长都会请父亲去主持活动,常听他说,在他年少时那战乱连绵,吃上顿没下顿的年代。是弗莱尔国王赶跑了那些军阀地主,给人民平均配予土地,救氓隶于水火之中……

弗莱尔国王是神,他能让人民心甘情愿去为他做任何事,他缔造了这百年难遇的繁荣盛世。在父亲眼中,弗莱尔国王已如救世主般存在。

明明军规有定,家中有十五以下幼者七十以上老者严禁在攻城战中分入第一梯队。听父亲同镇的战友说,他瞒报实情,毅然加入了这几乎必死的第一梯队,率队冲锋,第一个爬上了阿戈里亚的城墙。

后方军队士气大增,猛攻之下,围击四个月不破的阿戈里亚终于被王军攻破,复了那一箭之仇。

然而父亲却身中数刀、马革裹尸……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乖,等哥哥找到咱爸爸就回来。”

可他还有个妹妹,才八岁,很懂事,但似乎不知道那个灵牌就代表着父亲已与世长辞,不忍,只能和母亲一同编造谎言:“父亲去了很远的地方,迷路了,要哥哥去接他回来。”

尽管他知道妹妹大概率不会相信。

能在灵牌上刻下“英雄”二字是弗莱尔军人此生莫大的荣耀,凭借父亲的殊荣、沃特很顺利地通过了宫廷仆从选拔,现在要去王都进行最后为期一月的陪训,之后就将进入王宫中工作了。

“妈,再见。”

“一路顺风。”

目送母亲带着追出来的妹妹回了家,沃特回身上路。

父亲战死,家中虽说得到了一大笔抚恤金,但母亲已逾四十五,没有稳定收入并非长远之计。

沃特十六岁,而征兵年限则是十八岁,他只达到了宫中仆从的应征年限要求。沃特不想当兵,即使入伍后能乘袭父亲百夫长的位置,但终究还是有点抵触,想起那日母亲哭肿了的脸,就已下定决心。况且,他这纤弱的身体,也就长相还清秀,也遭不住军中残酷。

可是,一切开始并不顺利。

两日马车颠跋后,终于来到位于王宫向北的一处集训行宫。

刚刚放置好行李,就收到消息——弗莱尔国王驾崩了。

尚未开始的训练被停滞,明明国王在遗召中宣布葬事从俭,导师和教官们仍去往北山给

国王送葬,直至训练开始,已过去了五天。

沃特平日对国事不管不问,此刻自感惊讶,明明弗莱尔国王引全城百姓哭丧,他自己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心中甚至还生出一股事不关己的感觉。如果父亲还在,他一定会和送葬的人群一样。或许,是死亡改变了他。

那日北山的鼓声传遍了整个王都,也传进独自坐在宿中床上的沃特耳中。

负责训练他们三十人的尼靳导师终日郁郁,沃特第一天就被打了嘴巴。

“不能说‘我’,要分场合说‘在下’和‘小的’,知道吗?”

“是,在下明白。”

“去那边对着墙说一万次,午饭前说不完就别吃了。”

“是……”

三十个新晋的男仆中,沃特的年龄是最小的,幸运的是熟识后大家都很互相关照。

“说了那么长时间,喝点水吧,”说着,邻床的瑞弥递过来水瓶,“尼斯导师真严格呢。”

“谢谢。”说完,沃特把瓶中水一饭而尽,又想起当时听到国王遇刺时怒不可遏的父亲,又开口道:“尼靳导师应该是因为弗莱尔国王吧,他挺伤心的。”

“是啊,我们父辈对弗莱尔国王很崇敬的,家母还常训我说什么‘你享够了甜,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苦,也不感恩让你享甜的人’这样的话。”

“导师严厉一点对我们也好,尼靳导师其实对我们还挺好的。”坐在对床听着两人谈话的麦莫里走过来插话道。

“你是厉害,托着盘子一个小时什么事都没有,我站一个小时腿都要断了。”沃特回道。

“要是能分配到第一公女殿下那做事……不对,应该算女王陛下了,在女王陛下旁边服侍很轻松的,我听一位宫中侍卫说的。”瑞弥说道。

“那得从最底层开始做起了,那些扫地的累活才是给我们新人要干的。”

“不要让我去扫厕所就行了。”沃特无心一言。

“好了到点睡觉,把房间灯灭了。”尼靳导师忽的推开门,大声令道。

“是。”三十人迅速回到自己的床上,所有床头烛灯在短时间内迅速随灯罩盖上声熄灭,整个房间遁入了一片黑暗。

“今天夜间值岗的人是谁?”

“是在下。”麦莫里答完,快步走出了门外。

秋雨下了几场,下得枫叶散乱。这一个月就像那翻飞的落枫飘飘,女王莉莉安娜登基大典的鼓钟彩鸣又让整个王都活跃,万人空巷,纷纷欲一睹女王风采,可是乎,听说在万民瞩目的大典过后,原上将军竟妄发私兵,偷窃兵符以谋反,却在正殿被女王陛下当场揭露,次日于狱中畏罪自杀。之后,整个王都无处不被近卫军占据,正全力追查谋反同党,一时间,那些原本有实权的武臣或自杀或下狱,随后,一名名为斯达莱特的宫廷侍卫长被任上将军如此反常的举措不禁令王都人民疑云,先不说为何让一个年纪轻轻无功无绩的侍卫长任上将军之统领王军这一要职,就是曾追随弗莱尔先王屡创战功,已功成名就的上将军为何会反一事就疑点重重。人民大都不相信原上将军不忠,却无可奈何。近期,女王又以军队扩充与典礼用金为由加收赋税,并颁布了更严苟的征税法令,其中一条就是:赋税不纳之家以家中男丁服役抵税,且烈士之家赋税减免由八成降至五成。

沃特亦在这秋风瑟瑟中成为了王宫中为数不多男仆中的一员。正常来讲,宫中的男仆大都要去做重活累活、端茶倒水等跟随王室成员与宫中要员的事是女仆做的,然而,沃特家有战功,身体又瘦弱,就被分配到沏茶室工作了,内容很简单,由贴身体从将茶饮需求告之于他,他再转告沏茶师,及至沏茶师将茶沏成,他再负责冷却,最后端至哪个厅室外转交给哪位大人帖身侍从。

望着铜镜中穿着仆从装的自己,不禁有点脸红,若非还算长得不矮,要不如此宽松的衣裤,当真就如个女子般。

仆从装做得宽松,主要是仆从的衣袋里要携带的物品太多,捋了捋系着肩披的领绳。看小窗外的星光似乎在黎明到来而黯淡,晨曦点点,让这不足十平方米的单间有了些许光亮。

工作开展得很顺利,沃特很受前辈关怀,没有先前担心的那般被百般刁难,偶尔偷得一丝闲暇时,就和同样守在周围的人聊聊天。

与他负责同一个区域的其中一个女仆已在此处工作两年了,沃特从她口中知道了许多,单知道瑞弥是个大话精,若是现在做了女王的帖身侍从,就是绞绳套脖子。其实从女王继位后做的事来看,也不难猜出她脾气爆躁,听那位女仆说,因为咖啡烫嘴,一个女仆当场被治以死罪,诛三族。这已远运超出沃特对爆躁一词的理解,更无法理解,为什么才十五岁的女王会如此残忍,还曾听说她先前是很善良的…

想起家中的母亲和妹妹,还是对女王陛下敬而运之为好。

然而一切都是如此突然,沃特跪伏在地,脑中一片空白。

他撞倒了女王陛下,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王陛下,被咖啡烫到就要诛人三族,那他……母亲……妹妹……

“小的罪该万死,小的罪该万死……”沃特已经什么也不敢再想了,只能默默乞求女王能放过他的家人。

传卫沉重的脚步声靠近,如死神的低语,他与家人的生死只差女王一声令下。只是一次平常的送茶,然驻宫外交副官催得急,最短的路径就得经过女王寝室,出于对女王手段的畏惧,就在通过寝室门前时加快了脚步,不料,倾刻间寝室大门忽而被推开,一袭褐长裙少女从里匆忙走出,沃特低着头,一时未及反应,竟迎面撞向女王,一声轻叫,女王轻飘的身子应声倒地,攒性之下,沃特也跪倒在一旁,下意识撑地的双手让尚烫热的红茶泼到了女王的纱裙上。

死亡的窒息感感充斥着全身,他止不住地发颤。

“不,是妾的错,妾不应该那么着急地出来。”很温柔的语气。

听错了吧,这怎么可能?女王陛下自谦称“妾”,还向他认错,这怎么想都是假的吧……偷偷那埋着的头瞄了一眼,那洁白而纤细的手指上,那颗象征女王权力的红宝石如此亮眼。

此人定是女王莉莉安娜没错……又或说,这只是女王陛下玩弄作乐的手段……

“是小的有罪,是小的该死……”沃特什么别的都不敢说……

“没事的,起来吧。”女王的声音又飘进耳中,沃特感到自己的肩膀正被女王的手搭着,那如水般温柔,感觉和母亲安慰他的时候一样,悄然,方才的恐惧感已散去一些。

“噢,方便问一下,您有毛巾吗?”

“小的有。”沃特才意识到茶已泼了女王一身,急忙拿出随身携带的毛巾,抬起头,手中的毛巾却被女王伸来的手接过。

“妾自己来擦就行了。”

尽管沃特心中此刻充满着如梦般的不思议,也不敢妄然揣测女王所想,只能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双手叠置于大腿上,呆视着地上的地毯。

好像……女王陛下真的没有任何要处罚他的意思,女王完全是个温文尔雅的少女样,如何宫中有她如此暴行之传闻……可她先前颁布的法令却是真实……一时间,沃特心中塞满疑惑。

“今年几岁了?”

“小人卑龄十六。”面对莉莉安娜关心一问,沃特迅速作答。

“比妾还长一年呢,”她边仔细擦拭着自己的裙摆,边问道,“刚好到年龄就来当侍从了,真厉害。”

“家父从家阵亡,小人为了家母与弟妹,来了王都。”

眼前的少女明明这么温柔,简直要把人的心给柔化,怎么可能是暴恶之人。

“令尊是王国的勇士,”眼前的长裙缓缓升起,露出了呈在蓝色高跟鞋上的如玉般无瑕的脚背,如天使般从天而降的声音,“对不起,让你受惊了,稍微休息一下吧,去后花园喝一会茶吧。”

女王突如其来的宠幸让沃特一时间不知所错,宫中能进入后花园享用下午茶的只有王室成员,像他这种初来的仆从,连进入那里的资格都没有。

“小人身薄位卑,何堪此幸。”

“不是这样的……快请站起来吧。”女王说到一半的话又掉转话锋,多了几分犹豫。

沃特已没有了方才的忧虑,端起平躺在地毯上的盘子,小心翼翼地从地上站起,才发觉内衫的后背已被汗浸湿了。

看着她那两条自然垂下的搭在双肩飘然的发束,竟一时间忘记了在女王面前不能直视其尊容的规定,一瞬间,眼中映入了少女澄澈而平和的目光,冥冥之中,感到那眼神已直射入心底,和那如传闻中所说瓷娃娃般无瑕的容颜一起,激起那从未感受到的心悸。

害怕着自己的心跳,又赶紧微曲身子,低下头去,她,女王陛下,身形是如此娇小,如此才能将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去,穿了增高了小几厘米的高跟鞋,仍能看见她的发梢。

不经意间又见她的裙摆上被茶水泼湿的一片,心中又交杂起莫名的罪恶惑。

刚才自己的反应,让她伤心了吧,把她当成了恶人……所以才对他欲言又止。

“麻烦你了,”只顾心中思绪胡乱,未注意到她的手已将他的毛巾轻轻地置于手上的托盘,“收拾好了就到后花园去吧,妾会知会那的侍从的。”

话音落毕,跟上了房门关起的轻响,反应过来时,她已从眼中消失。

瑞弥……他真的没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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