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特在一天前是绝对不敢想象他竟能和女王陛下在同一方桌子上头饮下午茶。
女王与同桌的其他三名女仆交谈其欢,从她们口中,沃特或多或少听闻了一些女王陛下尚是第一公女时的故事,自然而然的,他也渐渐融入其中,不时也抛出几个问题。
如梦般的感觉,已难以形容。
“妾还挺喜欢这个地方的,”莉莉安娜望着远处灌木墙下的一处枫叶集落处,笑容暖暖地说道,“就是那晚在这遇见的他。”
随后就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对咯,现在斯达莱特都成上将军了,还记得当时伽斯娜吓得脸都变色了一样。”
旁边的另一名女仆随着尴尬地笑了笑,大约她便是伽斯娜,附和道:“对啊对啊,那晚我马上就跑去侍卫长室喊道,第一公女殿下不见了!第一公女殿下不见了!”
伽斯娜模仿出来的样子过于夸张,沃特忍唆不禁,跟大家一起笑了起来。自己居然也能和戈王陛下一起如此欢愉,明明是女王与仆从,但在这他却不用担心一切礼仪,就如朋友一般。
可来了一位不速之客,上将军斯达莱特。
明明莉莉安娜才是一国之女王,却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让上将军不再言及军事。大抵是前些日子木西恩的事,听宫中别人说,女王正在筹划进攻木西恩,现在却遭到了斯达莱特的反对。
后来斯达莱特走后,沃特对身前满桌的王室点心已提不起会欲,只是默默地注视那潜心品茶的莉莉宠娜,偶尔与她目光相撞,不知为何便下意识躲开,假装饮茶,却感到茶水似乎在随心跳在杯中泛起止不住的涟漪。
没记错的话,她才十五岁,如此弱小与无助,何言残暴?
一个上将军竟能对女王咄咄逼人,在二十来岁就能当上上将军,听说,斯达莱特曾是王宫侍卫长,近得女王左右,莫非,他利用了这一关系。颇是无理的苟政是真的,但残暴的女王却不是,而是有人利用了女王的纯真善良。
让别人为自己背负污名,无耻至极!
女王背后的提线人,除了他,还能有谁?
可思来想去,自己的心中也就只剩这仅有的猜测与愤慨了,自己不就是一个宫中的男仆罢,无权无能,自然什么都做不了。
但惊喜与惊吓却是同时到来…
惊喜的是,女王陛下竟指定他去后花园负责侍奉下午茶,让瑞弥和麦里莫羡慕得不得了,都说肯定是女王陛下喜好他这幅相貌,弱不禁风,还有让人想疯狂揉搓脸蛋的可爱。
而吓人的是,当沃特正沉浸于每天下午都能见到女王陛下的喜悦时,负责仆从寝区的一个侍卫在晚餐时间找到了他:“侍卫长要见你,晚上八时,在这个地方。”说完,塞给沃特一卷纸条就走了。
纸条上画着前往王宫地下一处密室的地图,随着一把小巧的钥匙一起卷在纸中,纸条下还有一行字:阅毕烧毁。沃特自然没有照做,而是把纸条压在了枕头底下,原因很简单,他不想让自己死无对证。若惊毁纸条,若一去不返,当真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尸首藏于王宫之下了。
至于为何斯达莱特会突然要见他,沃特不知道具体,但大抵也懂,回想起下午茶时斯达莱特不经意间投来冷淡的眼神,是对他这个突然出现于女王身边之人的警惕。
事情明了了。
女王陛下想让上将军带兵出征,以求摆脱其控制,自然遭到上将军反对,可能是下午茶时有外人在场的原因,他才没有进一步威胁。
想象着晚上斯达莱特随意进出莉莉安娜的寝室,身上有权佩着剑,面对对他百依百顺的女王陛下……
沃特已不敢再想下去。
在返还餐盘时,沃特悄悄顺走了一把切肉刀,藏在靴筒里,男仆装的宽大裤腿正好能将其完全掩住。
听着晚上八点的钟声响起。遵着地图的指引在王宫的一处偏僻的书房里用钥匙打开了通往地下的地门,不禁感叹王宫的神奇,地下的空间充满了鱼油制的长明灯的光亮,沃特走了下去,直至轻声慢步走到一扇铁门前。
门上已有些许锈迹,咽了口口水,这便是上将早所在,于是按着纸上暗号三短一长敲了门。
“进来。”里面响起白天时听过的声音。
铁门被吱呀地推开,相比于外边地廊的用木板简单铺过,这间藏于地下的密室竞装修得与王宫中的房间无二。
上将军就坐在靠房间一角的桌后,桌上似乎还有几卷类似公文的羊皮纸,眼神却盯得沃特心中惴惴,此刻那烛焰,似乎已被杀气飘动。
“叫什么名字。”
“在下鄙名沃特。”站在离斯达莱特还有几步距离的地方,行礼答道。
“没错了,来,坐下来喝杯茶吧。”说完,盯着沃特,对着桌子对面已拉开的椅子坐了个请的手势。
斯达莱特的嘴角似乎闪过一丝邪笑。
沃特慢慢挪上前,身子颤颤地坐下,盯着杯中映着烛灯的残影,又咽了一口口水,双手放在双腿上没动,只能说“上将军,您先请。”
“好。”斯达莱特答应得爽快。
沃特更加确信了,他眼前的这个茶杯中,没放毒药就是**。总之,要是喝下去,是绝对没法活着走出房间了。
即使眼前的人是上将军,也只能殊死一搏。
趁着斯达莱特端起茶杯遮挡了向前的视野时,沃特迅速抽出了藏在靴筒里的切陶刀。瞬间站起向对面人的脖子扫去。
斯达莱特的余光却清楚地看见那锃亮的刀被沃特从桌下抽出,心下一惊,茶杯从手中摔落。沃特力量不大,用尽全力的挥刀在斯达莱特眼中宛如龟速。斯达莱特立即反应过来熟练地反手一抓沃特的手腕,强大的力量瞬间在沃特的右臂无法动弹,接着一拧,续上一按,痛疼感让沃特手中的刀脱手掉落在桌底。没等沃特疼得叫完,斯达莱特又一手撑住桌子飞扑过去,坐着的沃特随即被压倒在地,后背脱离了椅子的靠背重重地砸在地上,没等缓解,左手臂也被斯达莱特用膝盖压死在地,还想用腿挣扎,可冰冷的短剑已经抵在了他脖子上。
“求、求上将军大人饶小的一命,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家里还……”
“谁说过我要杀你了?”斯达莱特百般不解地看着眼前身下求体的沃特,看起来他不像受人指使而或有预谋的,如此拙劣的手法,如此轻松制服了他。
“小的……不……”
看着眼泪满面的男仆,声音已经害怕得不出话了,斯达莱特将抵在他脖子上的短剑回鞘,说道:“你是没长脑子?我要是想杀你需要把你特地叫到这么偏僻的地方吗?只是找你面谈一些事情,现在好了,你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什么吗。”
“小的知罪,还请上将军……”
“别跟我来这套,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
一声喝斥又把沃特吓得不轻,吱唔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斯达莱特却已不耐烦,又吼道:“说话!要不然真杀了你。”
“疼!……”沃特的头被吼得偏过一边去,紧闭着双眼,好不容易吐出一个字。
斯达莱特怨烦而又不情愿地将压住沃特双臂的手脚松开,料如此没力气的男仆也不能将他怎么样了,就站了起来。而沃特已满脸汗珠,碎发也帖住了额头,一幅狼狈样……
沃特用终于解放开来的手一抹脸上的汗泪,长喘一口气,是用仿佛全身的力气说道:“那你就是想威胁我,威胁我成为你的同党,你是想在你出征时让我来监视女王陛下,对吧,以便女王陛下会时刻在你的掌控之中,没法对你怎么样,你想得美,我绝不会让你玷污了女王陛下纯洁的心灵,绝对不会,你就去做你当摄政王的狗屁美梦去吧!”
沃特也不知道为何这种寻死的言语会从口中涌出,或许是脑袋一热,但总感觉是在被一股无形的力推动一样。
眼睛还是死死地闭着,什么也看不见,说完就后悔了,大口地喘着气,沃特才明白自己
是有多蠢,可是,一切都晚了,就这么在愧疚和黑暗中死去也好……
对不起,妈,妹妹,是我辜负了你们……我自私,一点都不负责……
一番长篇大论却是让斯达莱特听得一愣一愣。这个男仆还挺聪明,知道自己是让他去监视,不,应该是观察莉莉安娜的,但自己怎么就成摄政王了?
“起来吧,你这个胡思乱想的蠢货,”良久,俯视全身发抖的如待宰羔羊般的沃特,斯达莱特大抵明白了误会的源头,心也静了下来,解释道,“我也跟你一样,不明白莉莉安娜为什么会变成恶毒的暴君,确实,我想让你去观察她的所为,找到原因,我绝无什么非分想法,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臆想。”
“诶?”一听上将里的语气突然变得平和,先是一怔,随后转头仰视靠墙站在一旁的斯达莱特,语气中有了一点相信,“那为什么找在下?”
“如你所知,她为了避开身边熟悉她之前性格的人,开始更换身边的仆从与侍卫,包括我,也被莫名任以上将军带兵出征而远离她,而这是一次荒唐到家的出征,所以我才找到莉莉安娜,也如你所见,她只会在下午茶时间待人如她温柔如一,却似乎什么也听不进去,而你,出现在下午茶的男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以后你会有更多接近地的机会。”
“因为在下是女王陛下继位后才任职的?”
“对,没错。”斯达莱特赞许道,“我去问了今天职守她寝室门前的侍卫了,也知道了你的事,去查了你的资料,看来,你也被她……”话未说完,戛然而止,随即话锋一转,“但你未免太胆小了吧,喏,裤子都湿了。”
沃特才感到裤档部的湿热,热量瞬间传导到了脸部,涨红着脸道:“不、不是的,这是您刚刚泼到在下身上的茶水。”
斯达莱特偏头一看刚刚被那飞身一跃弄得狼籍的桌面,茶杯也碎裂在地,无奈一笑:“那最好如此。”
沃待连忙坐起,拿出衣袋里叠起的毛巾擦着那一方湿漉。
那一晚,不,或说今天一整天都像在做梦般。沃特得到了侍卫长令符。有权调动宫中所有侍卫,可昨天他还只是个干来活的仆从,斯达莱特让他有空就练习技击,以备不时之雾,随后便把随身携带的那把短剑一并给了他。
“怎么?你这么怕死?”
“在下怕,因为死了就见不到家母了,会让她伤心的。”
“其实我也怕,怕这一次出征有去无回了…”
“不会的……”话却被打断。
“所以,如果我的死讯传回王都,你不要犹豫,秘密联络所有弗莱尔先王时期的侍卫队长,发动宫变,软禁女王,交政权由布鲁斯,他是先王的远族弟。”
沃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答应下来这个托付。这一晚斯达莱特同他谈了许久,也知道了长久以来,他与女王陛下究竟是如何要好,从五年前,那后花园中开始。
望着窗外星星照耀着的红枫,铺落于地上的一片静美的绯红,夜不能深,胡思乱想,就这样在窗前站到半夜,直至训练站立许久的双腿都麻木了,才帖住墙,慢慢地滑落,抱膝坐在地板的冰凉上。
为什么自己会接受如此艰巨又亡命的嘱托?
为什么听见上将军和女王陛下的往事时心中会涌起失落与不甘?为什么自己会有想接近女王从而能尽可能她做什么的想法?
回想今日她唯美的笑靥,那仍能将他的心融化的话语……如何就如此容易激起心中涟漪,让自己在与她目光相对时就下意识地躲避?
这是一生中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知秋风何处起,瑟瑟得让落枫交响起摩擦声,如同一双调皮的小手,挠得那颗心中痒痒的。
该不会……
自己喜欢上莉莉安娜了吧?那触不可及的女王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