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流薪之水

作者:蓝山青山 更新时间:2024/7/13 13:24:26 字数:5183

沃特心中一刻也不得平静,整个早上都心不在焉。

虽说得到了下午茶侍茶一职,可上午还是要做回彻茶室的职位的。或许是昨夜没睡好的原因,又或是一刻不止的胡思乱想,沃特又成功地在盛茶时手一滑打碎了两只茶杯。幸运的是,总管鉴于他前一日才被女王亲自擢升,只让他在午饭时间罚跪反省了两个小时就没了后文,没有扣除他的薪资。

直至下午茶时间,才被告知,女王陛下在下午有出行计划,下午茶取消。

钟楼的钟声敲响了四下,望着后花园的一方白色桌布上空无一物,莫名心中有总心愿未遂的失落感。想见女王陛下的想法不时在脑中翻涌,仅管每次这种想法刚在脑中冒出时沃特就会给自己的脸打上一巴掌,可无论如何也不能把这种妄想从脑中驱逐出去。

不行的不行的,一个男仆怎么可以和女王有一起,就是连这种想法也不能有。这可是大不敬之罪。除了尊敬,是不能对女王陛下有其他想法的。

沃特觉得自己很清醒,却又很虚妄。

应该知足了,自己可是唯一一个能伺候女王的男仆,尽管只有一个小时。可……心中感觉还是空空的,无法填满。

这下午茶的一个小时间也是同样空空的。

如同被操控一样,鬼使神差地,沃特竞进到了莉莉安娜离开了两周多的第一公女寝室里,似乎是因为已经没人住了,门口与廊内根本无人把守。

精神恍惚地,一个个打开床头柜的柜子,一本放得好好的书——《摘星星的人》,沃特听母亲讲过这本书,讲的是星星上的天使偷偷降临人间,不想与一名凡人骑士相爱,后来圣天使大人发现了偷溜人间的天使,于是强行将天使带回星星之上,失去爱人的骑士悲愤不止,于是他的白马长出了翼翅,带着骑士前后星辰中寻找他的天使……可故事的结局如何,沃特却忘了,翻开书,发现书的后半已被撕掉,看来,想知道只能去问母亲了。

柜中还有一根发簪,下方还压着纸条,从内容上来看,这是斯达莱特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是三年之前了,可这根发髻就如新的一样。想起昨日散发的女王,头发束起来的样子会不会更美呢……

望向那挂于梳妆台上的镜子,曾映出莉莉安娜容颜的地方,细细一看,本应无瑕如水的镜子上却有一条裂痕,不大,像是被什么硬物划过一样。

按理来说,王宫中王室成员用的镜子要是有了裂痕,应该会立即更换才是。不过听斯达莱特说,莉莉安娜用物节制,或许是她觉得没有更换的必要吧。

小心地关上柜门,走到梳妆台前,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如此不知所以的模样。

如何……才能触摸到真实的自己,忽然,心中这么想到。

接着,要抓住镜面彼方的自己似的,向梳妆镜伸出了手。

在右手碰到镜面冰凉的那一刻,突然间,手指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下般。疼痛感直刺入身体,改特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一下子忽然间清醒了。

自己在干什么?未经主人允许进入他人的寝室,还乱翻他人的私人物品……这还是女王陛下先前的寝室。

回想刚才自己的行径,不禁害怕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变得那么不耻且无礼了?难道为了满足那一点点虚妄的欲望,就能什么都不管不顾?

赶紧走出了这间宽大的寝室,暗自庆幸竟没有人发现。

晚上,瑞弥来到了沃特的房间,门没锁,轻轻打开门,却看见沃特正望着那小小窗户外不知哪处发呆,完全没注意到后面进来了一个人。

忽而,一巴掌拍到了沃特的屁股上,不重,却给话特吓得不轻,大叫一声,瞬间转过身来。

这过激的反应也让瑞弥被吓到了。

“你干嘛,吓我一跳。”

“我还想问你干嘛呢,进来也不打声招呼,快给我吓死了。”沃特边捂着心口边说道,看着瑞弥,坐到了一旁的床上。

“在想什么呢,那么入神。”说着,瑞弥也靠着沃特坐了下来。

其实刚才沃特正在想着在前第一公女寝室中的那面镜子,是为何触摸上去会剧烈的刺痛。

当时心中过于紧张,而下午又工作繁忙,只有到了如今晚上才能仔细回想那面不自然的镜子。

“没什么。”自然擅入第一公立寝室的事情不能和任何人说。

“咦——?”瑞弥这一疑声托得长长的,如发现了蹊跷般,“有秘密?”

“没有!”语气中带着心虚,目光也移到别处去,“我自己的事你管不着。”

“这样啊?”于是接着问道,“女王陛下长什么样啊,都两周多了,我一眼都没见过呢,你昨天去给女王陛下侍茶了,看到了吧?女王陛下好像还比你小一岁,听说美如天仙,真的?”

听瑞弥这么一问,好不容易才赶走一时的画面又浮漾于脑中幻想。秋风微微从打开的抚面,却抚得脸发热。

“嗯……算是……吧。”

“真好呐——可惜脾气不大好,你要小心喽,要是在女王陛下面前打碎杯子就不是跪着反省两个小时那么简单了。”说完,掐着自己的脖子,一副吊死鬼的表情。

沃特是即惊又疑,他的消息这么灵通,如何不知道昨日的事情,仔细想想,却也合理,也没有仆从看到昨天的经过,瑞弥他们还以为他是平白无故被女王看上提名侍茶的呢,他何止是在莉莉安娜面前打碎杯子,甚至连茶水都泼在她身上。

可她是这么的体帖,丝毫没怪罪他的意思……

正是喜欢这令人心疼的温柔。

“才,才没有,女王陛下没你想得那么无理,不得无端妄议女王陛下!”见瑞弥如此说莉莉安娜不好,沃特脱口而出。

“啊?”说着瑞弥把自己的额头贴上沃特的额头,“你没发烧吧?”

“当然没有。”沃特接着一把推开了瑞弥。

“这里就我们两,也没别人听得到啊。”

“我当然知道。”

“那你是干什么,帮女王说话?”

“不、不是,”沃特极力掩饰着刚才脱几而出的话的真实感想,脑子报速还转着,“我只是陈述事实。”

“啊?什么事实?是女王颁布的那些新法令,还是多加收的赋税,又或是前两天刚被赐死的宫门侍卫还有今天早上才宣读的对木西恩的宣战诏书?”

面对瑞弥一连串的逼问,沃特一时语塞,瑞弥说的是事实,若非来到宫中当上仆从,瑞弥又不是家中独子,可能现在就在军营里了。

至于女王愈发乱政。母亲也在寄给他的信中有提,刚上位不逾一月便展露苟政之芽,恐怕以后日子会没以前好过。

“你说话呀?”看着头低垂着的沃特,找不到那藏于头发下的眼神,瑞弥又慢慢凑到沃特耳边,低语道,“其实我都知道了。”

一句话如闪电般劈中心头。

“是,我就是喜欢她,我承认了,行了吧!”

如火山长积而喷发的声音,对着脚下的地板。

空气在一瞬间如死了般寂静,连风也不知何时静止了。

瑞弥更是愣怔得呆住了,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他本是以为如此脾气的女王定是有什么难以言说的怪癖,所以长相清秀的沃特才会被送去侍茶,又或许女王对他做了什么让他羞于启齿的事,威逼利诱,才让沃特说出违心话。

可瑞弥怎么都没想到,那是真心话,事情跟他所想大相庭径。而且他还就这么说出来了,瑞弥一时脑子没转得过来。

沃特只是感到心跳前所未有的快,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不能再说出话来。

“你……活腻了?”半晌,瑞弥才开口道。

“不,这,这是……”沃特统特巴巴,也明白刚刚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瞥了一眼同样呆怔的瑞弥,他的那句“我知道了”好像不是指自己的真实想法,是自己不打自招了,后悔也来不及了。“那,那是我乱、乱说的,你就、就当做没听见就行了……”

“不过听你的语气可不像乱说的。”

“嗯……”沃特自知狡辩无果,乖乖认罪。

“你脑子真烧坏了?你不清楚你是谁啊,那是女王陛下啊!”说着,伸手捏住了沃特的下巴,抬起了他的头,发现他的眼眶中充盈了泪珠,在烛光下黄晕着。

“我也知道啊,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啊。”

说着,又推开了瑞弥的手,才得转头面向对床的墙壁。

“那你是怎么回事?”

盯着烛光在墙上照出的两人的影子,沃特如实地将昨天下午茶的事情告诉了瑞弥。

“真的是这样?”

“真的。”沃特直盯着瑞弥的眼睛,眼神中充满了坚定,“所以,希望你以后不要无端说女王陛下的不好。”

瑞弥答应了为沃特保密,沃特认为瑞弥也是可以信任的,毕竟一直很关照他。到了晚休时间,瑞弥离开了沃特的寝室,临走前,答应了沃特的一个请求。

沃特发现,虽然说出口时颇惑羞耻,但也如释重负般,感到轻松多了。

只能把这份悄悄的爱慕用不甘与无奈转化为默默的守护。

因为喜欢她的温柔,所以不忍看她变成了残暴的样子。

斯达莱特已于下午时分前往北边弗莱尔王国最大的迪斯特律兵营去了,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了沃特身上。讲到底,沃特是害怕战争的,他从战争得到的远比不上所失去的,不知刀剑染血几何,此刻沃特也害怕着斯达莱特不得归来。

沃特迷茫着,如果斯达莱特马革裹尸,还不知自身是否有那个赌上性命的觉悟。

竖日。在一切忙碌地准备后,终于迎来了下午四时的钟楼声响,又能在后花园那铺满枫落的地方见到她。

一如上次,莉莉安娜无华的黑纱长裙丝毫没有让沃特心中流过一点疏离感。可她今日不知为何脸上显得沉郁,但见到站在桌旁的沃特后还是勉强向他挤出一个微笑。这对沃特来说已是心花怒放,只是不露于色。

这回莉莉安娜没邀旁人共饮,只是默默地不知盯着何处,小口地抿着茶,偶尔顺手叉起一块蛋糕放到嘴边。

其实这场下午茶也用不着四个人来侍奉,工作的重心只在餐前与餐后。于是,沃特就静静地站在莉莉安娜身后注视着她。

“沃特,能来一下吗?”忽然问叫他。

“在,有何吩咐?”快速走上前去。

“你昨天,进了妾以前的寝室?”语气含着忧郁。

“这、小的……”沃特心下一惊,立即想要谢罪,可却被打断。

“没事的,但是,以后不要再进去了,千万不能,知道了吗?”

“是……”

女王向他摆了摆手,示意让沃特退下,之后,又向一旁的女仆唤道:“伽斯娜,麻烦添一点茶,谢谢。”

沃特只好退回原位。

她是怎么知道我进过她之前的房间的?她不是不在王宫吗?记得当时也没有人看到啊?

——沃特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可能……难道,那面镜子,是的,昨天触摸镜子时竟会传来疼痛感,如此真实。他相信莉莉安娜不至于派人偷偷跟踪他。或许,是有人偷偷在监视那个房间。

强烈的愧疚感交杂在心头,竟然两天之内做了两件对不起她的事,也都没诚心向她道过歉,每次她也没说什么,自己还有什么资格说喜欢……

恍惚之中,下午茶随莉莉安娜的离去而结束了。正收抬餐盘时,你斯娜叫住了沃特:“感觉今天女王她和你精神都不太好哎。”她和乎女王时后面也不加上“陛下”这一敬称。

“没有没有,在下如何能与女王陛下相提并论。”伽斯娜是前辈,当然是要用敬语的。

“纠结这个干什么,都一起工作的,称呼不用那么正经”

“啊……嗯,好的。”沃特答道。伽斯娜是宫中为数不多年龄达四十以上的女仆,且一直待在莉莉安娜左右,却意外的好相处。沃特不太清楚的下午茶餐具食物的摆放位置,伽斯娜时常来帮忙。

“怎么进去的?”

“就是……当时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就走进去了。”

“你有钥匙?”

“钥匙?什么钥匙?”

“自从女王不用那间房后,门就一直锁着了,你没有钥匙怎么进去的?”

突然间,沃特脑袋空空的、分明记得当时转动门把就直接……

一股强烈的恐惧感袭来,再加上昨天那咬人的镜子,不禁觉得莉莉安娜的房间有些异常,还有同样异常的莉莉安娜。

晚饭时间,沃特请了一会假,决定去那个房间看看。虽然答应了她不再进去,但只是看一眼门锁,看一看有没有锁门应该没事吧。

可是连门也没看到,就被侍卫拦了下来。

沃特没有那片区域的通行牌。可明明记得昨天下午没有人在途中职守的。也不能拿出上将军给的侍卫长令牌,否则也太明目张胆了,会直接变成人尽皆知的秘密的。

自然错过了晚饭时间,王宫中侍从用餐规矩严,也没有预留这一说。腹中空空,双手托着头趴在窗台上。月圆之夜,天空中只剩下零星的几个闪光。

被夺去闪耀的星星啊。

到时间了。

沃特的寝室在二楼,扔下一卷绳梯,落到了一楼的草坪。在草虫嘤嘤的王宫院中穿行,沃特身披黑袍,潜行于黑暗,靠着斯达莱特给的侍卫队巡逻时刻路线图,插着怀表——这是宫中仆从都有的,方便计算时间——躲过了侍卫队的视线,在那黯淡的月光下,到了一处正在修建的库房。

拉开铁门走了进去,扑鼻而来的是一股刺激的玫漆味,里面,已有一个身形槐梧的人在举着火等着他了。

瑞弥正是修建这座库房的一员,负责铺地砖的工作,也真是苦了他了,本来也没多大力气,却因人手不足被抽调过去。而负责库房修建的是前王宫兵库总管。斯达莱特说,前王宫兵库总管有一个二十岁的儿子,与他是好友,他们父子会愿意帮忙的。昨日夜,沃特便是让瑞弥将一个蜡封的约见信筒转交给前王宫兵库总管。

可眼前这位举着火把的人一幅年轻的面孔,

大抵是他的儿息,身上还佩着一柄长剑。

“何事?”火把光照下的人冷冷地问了一句。

“在下鄙名沃特,持上将军手书,欲见令尊,不知令尊何在?”

“我是苏卜宁,斯达莱特的信,给我就行了。”

大概是事出突然,前兵库总管还不能信任他的缘故,才让苏卜宁来见面,不过,交与谁都是一样的。苏卜宁从沃特手中接过信封,单手破开了蜡封,在火把的光亮下一目十行,不稍十秒便合上了传,放到了火把上跃动的火焰上,倾刻间化为灰烬。

“那个……”苏卜宁的动作实在方快,沃特虽然也大抵知道信上写的是宫变计划以及让帮忙筹备武器的事,但具体写了什么他还没看过。

“放心,我会照他说的做的,你每天晚上八点去打开书库那地下室的门,然后就离开九点再来关上,记住,只能开关门,不要下去,钥匙要保留在你自己身上,千万别让别人发现,清楚?”

“明白了,在下定严格遵守。”

“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吧,小心点。”

“是。”

沃特原路返回,顺着绳梯爬回了寝室。

望着北方那颗最亮的星,不知其名,只能遥远的感叹着。

她的心中一定充满了幸福,有一个一直为她着想的人,既使相隔天涯海角,心也是相连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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