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特成功地在仆从总管的眼中的地位又升高了。
那天他竟在伽斯娜的按摩下毫无戒备心地昏昏睡去了,全然忘记晚上十点还要值班这一事,直至第二天清晨被守夜仆从的起床铃唤醒,才发觉竟睡了八个多小时,本想主动去向仆从总管领罚,想着这样能少受点皮肉之苦。
实际上,只要不是扣薪资和领死,沃特都能接受。
“昨晚有个穿高级女仆装的人来帮你请假了,我看总管大人对他毕恭毕敬的,还取滴了你夜班的工作,不一般啊。”路上正巧碰上了和他同在沏茶间工作的女仆,本来神色慌张的沃特就听到了她这么一番话,才安下心来。
伽斯娜意外地体帖人。
冬日,雪花如风起鹅毛,后花园抹上了一片洁白,下午茶也改在宫中的一处辟静的小餐厅去了,一如既往的,如那大雪朦胧了窗外的一切,前线仍未传回任何消息,坐在窗前唱着热茶的莉莉安娜,则一直注视着北方的雪飘,有时她也想从郁郁中脱身,偶尔与沃特和伽斯娜聊聊天,也会下上几盘棋,沃特一直没赢过,每次取胜,莉莉安娜只会对他微微一笑,没有先前胜利的喜悦。
就这么看着她陷入黑暗的泥潭,然而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宫变的准备工作还在继续。而开关地下密室则交给了行动更为自由的伽斯娜,凭着对宫廷的熟悉。伽斯娜画给了沃特更加精确隐蔽的路线图,以联络斯达莱特所给名单上的十个侍卫队队长,然而伽斯娜给出了三点要求,一是单独见面:二是不探明对方心意时不表明意图;三是若表明意图后遭到拒绝,立即脱身,回报伽斯娜,让她去“解决”。
却不常见到当时同期入宫的同伴了,包括瑞弥,两人的房间相隔不远,却被时间相间,再一次等到他来房间时,已是暮冬。
反复确认是真瑞弥没错,才打开了门。
“你的工作还是那么轻松啊,有时间都不知道来找我,还以为你死了呢。”
“怎么可能,我还……”
“麦莫里死了,就是当时陪训时睡我们对床的那位。”瑞弥打断道,擦过沃特,坐到了床上。
“怎么会……”沃特听闻愣怔在原地,虽然对麦莫里不太熟,印象也很浅,但突如其来的死讯还是让他的大脑瞬间空白。
“你应该知道,两天前王宫扩建区的一起事故。”
“那他是……”
“他没在事故中丧生,也没有一个人在意外中受到什么大的伤害,”瑞弥一顿,又说道:“是麦莫里的兼职建筑队有一个人忘记装固定柱,导致了后续筑建时发生了坍塌,耽误了两个星期的工程,然后整个建筑队不问青红皂白全部被女王处死了。”
“是女王陛下下的令?”
瑞弥点点头:“是。”
“不会的,不会的……”沃特怔怔地盯着床上如此平淡地说出麦莫里死讯的瑞弥,自喃道,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
听着沃特自欺欺人,瑞弥再也坐不住,站了起来,走到沃特身前,他仍然没有反应。
巴掌在一瞬间在沃特脸上留下一道红印,一声清脆让沃特难以置信地捂住被扇了耳光的左脸。
这才看清站在眼前阴沉着脸的瑞弥,分明从脸颊上流落了一滴泪珠。
“我希望这一巴掌让你清醒一点,让你明白你喜欢的是一个怎样的人,如果你还沉醉在她对你展露的伪善,不断在脑中塑照她完美的形象,总有一天你会被你眼中最爱的女王陛下处死的,到时我绝不会为你心痛一点!”
“瑞弥……”沃特下意就抓住了要离去的瑞弥的衣袖,还想自辩。
“够了!沃特。”瑞弥回首的目光中闪着泪光,声音压抑不住的哭腔,“你也有家人吧,如果她杀了你的家人,你才肯认清现实吗?”
话音方落,瑞弥一把挣脱了沃特的手,摔门去了。莉莉安娜,她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
为什么下午茶时那么温柔的她,会在别的时候如此残暴……究竟是为什么?难道,自己从一开始就错了?这份虚妄的感情,只是一朵无果的谎言之花罢了,为何会这么痴迷于她……
“…如果她杀了你的家人…”脑中又闪过瑞弥的话,脑中瞬感惊躁。
冲出房门,瑞弥早不见了踪影,跑到他的
寝室门前,敲门亦无人回应。于是沃特飞快地跑到楼上的女仆寝区。
“干什么的,这里男的禁止入内。”守门的女侍卫将沃特一把拦住,厉声喝道。
“我来找伽斯娜,那个……能帮能叫一下她吗?”
“伽斯娜大人还没有回来,你说话注意点!”
“对不起。”沃特一句话,飞也似地跑走了。
他才想起来,现在是将近十点,伽斯娜是这个时间点去关门的,因为十点是一段侍卫队的换班间隙,不会被同一批人看见她的两次往返,比先前铁特九点行动时安全姓高得多。至于苏卜宁,他的想法原是和伽斯娜一样,只不过他不知道侍卫队更改了换班时间。
忽忽来到那间通往地下密室的书房门口。
按照先前约定的暗号,三快两慢敲响书房的门。
里面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沃特急切地推门而入,伽斯娜举着刀就站左门侧,见是沃特无疑,才放下手中的小刀。
“女王、女王陛下有危险。”喘着气,沃特说道。
“说清楚是什么一回事。”伽斯娜与沃特戴然不同的冷静。
“瑞弥要刺杀女王陛下。”
“那跟送死有什么差别,一个仆从,反正这几个月来他不是第一个要刺杀女王的仆从了。”
“我也知道,但他现在应该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求求你能不能救救他。”
“那你是凭什么知道他会去行刺?”
“凭……凭我的感觉。”沃特当然也拿不出什么实质性证据,但是,就凭两个月不见的瑞弥有极强的目的性出现在门外的那一刻起,沃特就觉得奇怪,直至那一巴掌打在脸上,似乎是想以绝交的方式,与他做最后的告别。
或许,他收到了家乡传来的噩耗……
脸上仍隐隐作痛。
“我不干没有准确情报的事。”
盯着枷斯娜一脸无所谓的神情,沉默了几秒,沃特动了动嘴唇,终是下定这决心地开口:“既然这样,我自己去。”说罢,转身就要离开。
“回来。”却被伽斯娜一把搜住,“你也要去送死?”
“我不管!”
“你知道他要去哪吗?什么都不懂就行动?跟着我,你这个沉不住气的东西。”
沃特对伽斯娜突然转变的态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直至伽斯娜不耐烦地催促:“愣着干什么,快点。”
随后,沃特跟着伽斯娜穿过了一条长廊,确认四下无人后,伽斯娜周围兜里拿出的匙钥打开了一间办公署的门,里面的官员已经下班了,沃特在伽斯娜身后跟着从窗户翻了出去。
伏在灌木与花甫中,潜行几步就停下,终在不知多久后绕到一棵树叶枯落尽的大树后,而正对的,是女王在王宫二楼寝室的窗户,里面灯火通明着。
“好冷……这里会被巡逻侍卫队发现的吧。”虽是春日将至,但沃特仅两层单薄的男仆制股根本抵挡不住夜晚的寒冷,搓着手,嘴巴嘲手心哈着气。
“我当然懂,进去。”
说着,伽斯娜竟打开了粗壮树干的一块,拉开了原本帖合在树干上的一块木板,里面竟出现了一个树洞,阴阴的。沃特如何也没想到这树洞竞伤装到他已经在这么近的距离都发现不了,那板方形的用了盖住洞口的木板,外形与周围的树皮简直一模一样。没给沃特惊讶的时间,伽斯娜就把他推了进去,紧随其后,又将木板重新盖好。
随着木板阻挡住了星星的光亮,四周的一切都陷入了黑暗,唯有一个洞眼,望到石子路对面莉莉安娜寝室的窗台和下边的草地,从洞眼中透进来的那一丝忙亮,让两人能互相确认彼此的存在。
“如果他还有点智慧的话,就一定会从这爬上二楼窗户行刺,或是从屋顶吊绳下来,不管他用什么方法,这里都看得到,但你既然无法确定行刺时间,我们就得在这一直等。”
“那……怎么阻止他?”
“我有办法,”伽斯娜说道,“先王为了预防宫中遇刺,寝室的窗台是有两层的,这两层之间正好容得下一人穿行,在外边的人是看不出来的,不出意外的话,这两个隔窗的立柱之后,应该就有两个守夜侍卫,瑞弥只要打开窗户必死无疑,只要在这之前,都还来得及。”
树洞空间本就不大,现在又容下两个人,为了减少与伽斯娜的肢体接触,又要保暖,沃特只能缩身在一旁,观察的工作自然交给了伽斯娜。
除了定时巡逻的侍卫队,直至少王寝室的灯全部熄灭,唯有路边光透强照亮王宫外墙,除此之外再无动静,连一点声音也没有。
“伽斯娜前辈,女王陛下以前是什么样的?”
身子冷得有些发抖,沃特问起话,想分散些注意力。同时,这也是内心一直想问的。
明显感到暗暗微光中伽斯娜射来的目光,思量了好一会,才开口道:“和你差不多。”
“和我……差不多?”
“一样的天真,重情义,胆小怕死,还一样痴情。”
“痴情……”沃特试摆着,缓缓问道。
“你对她有点感觉吧?要不你怎么会答应侍卫长,要怪还得怪女王对你太好了,不让你当帖身侍从也是为了保护你。”
“我……”刚刚还发抖的身子却在这时愈发的热,沃特说不出话来,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也不是不知道女王和侍卫长的关系,喜欢一个人是人之常情,但有时拿得起放不下,这种人就是痴了。”
明明不可能的……明明自己知道不可能的……可心中总有一丝侥幸与不甘在做道。
鼻子酸酸的,不争气的泪又要流出。
“其实他们两人也是在一起玩,本来有着公女和侍卫的身份,他们也不会走到最后,几年前她向我吐露真心话时我也跟她明说了,但她和你一样痴,不过外人看上去,两人只是单纯的朋友而已。”
原来莉莉安娜心中早就住着斯达莱特的…
最后一点飘渺的希望也在此刻被无情抹,泪花中交织着不甘与心悸……还有点疾妒。
“不过女王没你那么浮躁,也没你那么蠢,这样看来,你还是跟她挺有差别的。”
“嗯……我的确蠢……”
“你不知道这次传卫长出征木西恩是什么概念,”伽斯娜见沃特对她的打趣毫无反应,知道话说道他心坎上了,说起别的道,“木西恩有一位公女与英特国国王立下了婚约,然而侍卫长接到了女王杀光木西恩王族的命令,这意味着英特是必然出兵的,事实也是如此,现在英特军将王军围困,也占领了北部的几座城池,东边境已有名为山姆的人掀起叛乱苗头,若不止于未乱,王国岌岌可危,而侍卫长正是预料到自己大概率难以活着回来,才把女王交给了你,或说把王国的将来交给了你,只要能改变女王,王国就能重归正轨,我也是因为这个才帮你的,知道?”
如果斯达莱特真的一去不返,他的死讯传到王都的宫廷,每日靠着思会度日的莉莉安娜又会变得如何,就连最后一点支撑她温柔的愁思是否会在希望破碎之处化为冷血?沃特也不愿看到她失去最后一根稻草,他还看见洋溢着笑容的莉莉安娜。
不知几时,黑暗之中袭来的困意,让他的头一顿一顿的,强撑着眼皮,却逐渐招架不住。
“困了就睡会吧,来。”伽斯娜见沃特逐渐不支的模样,一把将他搂到怀中。
“谢……谢谢。”温暖的怀抱,是这个与母亲年龄相似的前辈的体温,沃特靠在那温柔的胸口,身上紧张退去,就像好久以前,尚与母亲同床而眼的夜晚,一辈子也无法忘却的感觉。见沃特安心合上了眼,伽斯娜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如同是自己的孩子般。
“睡吧,孩子,你承担的东西太多了。”
微微轻风,凉凉月色,照着他令人可怜的脸蛋,与那树洞之外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格格不入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