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特只感觉睡了一小会,就被摇醒了。实际上,他只睡了两个小时。
“有情况。”
顾不上睡觉时溢流到嘴角的口水,沃特如弹射般起身,眼睛帖到了树洞的小口上。
楼顶上,正有一个人顺着系着的绳子,在慢慢向下缒,仅管长线很暗,但看那身形,就是瑞弥了。
“刚刚侍卫队刚走过去不久,至少五分钟内不会再回来,快,出去。”
沃特立即推开了树洞的挡板趴了出去,顾不得夜寒气逼人,径直跑到了王宫外墙下的石子路旁,随即伽斯娜也来到沃特身后,现在,沃特已能清清楚看到那个吊着绳子的刺客正是瑞弥无误。
“他竟然搞到了炸药管,”伽淅娜说话声很小,但听得出她的吃惊,沃特虽不知瑞弥腰上挂着的两根东西是什么,但能让见识多广么伽斯娜为之一惊,必然不是善茬,“事情不妙。”
瑞弥正一点点地向下挪着,没有听到两人踩在草坪上的脚步声,离女王寝室的窗台仅有一米左右的距离。
“怎么办?”还是要依赖伽斯娜。
“先别出声。”说着,拉着沃特掩身在一簇灌木后。
然后沃特亲眼见识到了伽斯娜恐怖的拟声能力,两声子规鸟的叫声从她的口中发出,就和真的一样,和沃特映像中的子规啼鸣无二。
冬季反常的鸟鸣引得半空中的瑞弥回头,一眼就看见了那两个人影,沃特双手举在头顶,作着一个打叉的手势。
可只见瑞弥立即回头,加快了下降速度。看着不断走向深渊的瑞弥,沃特有一瞬间差点失声喊出他的名字。可理智还是让他忍住了,只要出声,就会害死他。
“快去把他接住!”伽斯娜往沃特背上一推沃特立即意会到她的想法,情急之下的机敏,向瑞弥正下方的草坪奔去。
见沃特行至半途,伽斯娜抬手对准绳索,系在手臂下的弩机随袖子滑落而展露,另一手
扣下机关,之中唯一的一根利箭离弦射出,正中绳子,失去拉力的瑞弥瞬间下坠,掉进了沃特飞扑过来的怀抱中,两人一起在草地上翻滚了两圈,直至沃特的背部猛地撞到墙上。
没受到什么撞击的瑞弥立即脱身,抽离沃特怀中的同时取下了挂于腰间的炸药管,另一手则捏着火柴:“看来一巴掌对你来说还是不够!”
“别!瑞弥,我是为了你!”
“你就是被表象迷惑了,今天没有人能阻止我!”
火柴一划,火苗点燃了炸药的引信,就要往上扔。
“不要!”
背部的旧伤在此刻产生如何剧烈的撕疼也阻止不了沃特,一个箭步跃起抓住了瑞弥的手腕,他手中的炸药管随之掉落在地。
没有任何的犹豫,沃特立即扑到地上的炸药管上,将那引线燃至末端的致命物死死盖住。
“沃特!”
沃特感到身后有人在拉他,但只是纹丝不动。
“你快跑!”
他现在来不及想些什么,只是觉得如果这样能让他忘却仇恨,便觉值得……
静静等待死亡的沃特却迟迟没有等来生命终结的爆炸,而拉拽着他的瑞弥还在使劲。
他们两人不知道的是,引信在最后时刻已被沃特的身子压灭。
忽然间,头顶传来急促地摇铃声。
似乎大地被震动,不知多少脚步声由远至近。
“可疑分子有危险品!”
“不许动,交出你的武器,否则格杀勿论!”
一时间,两队帖身侍卫队的二十支长矛齐刷刷对准了两人,还围过来了几队未持武器的巡逻侍卫队。
同时,二楼寝室的烛光在极短时间亮起。
“又是何人要害朕啊?”楼上声来悠悠。
沃特还没缓过神来,不知所措地盯着近在眼前的矛尖……
完了……
“参见陛下。”侍卫们整齐地行礼,两人在此刻全然忘记礼数,一动不动,就看着长矛收回后再指向他们。
“刺客何人?”
“回陛下,是两个宫中男仆。”
互相看不见,若非身份明了,任凭如何沃特也不会相信这居高临下的语气是她的声音。
“禀陛下,沃特并非刺客,而且是沃特阻止了刺妄图谋不轨的刺客。”一直躲在灌木后的伽斯娜现身,对那站在两层窗台后的女王说道。
“汝是彼等的同伙,如今事件败露,想从中捞走一人?”
“闭嘴!你这个贱种!就是我干的,一人做事一人当,跟他们没关系!”瑞弥向上怒骂,发泄着,“你这暴君也不在乎多死点人对吧,你已经害死成千上万的人了,你知道吗?”
“休对陛下不敬!”矛抵得更近了,似他们两人稍有异动,就会被洞穿咽喉。
“望陛下明察,”尽管伽斯娜也被待卫围了起来,却如视而不见般,“携武器者仅瑞弥一人,其次,系于宫顶的麻绳仅有一根,亦表明了刺客仅一人,并且,绳子遭到明显的人为切断;这足以说明沃特并非刺客,否则绳子不会被切断,再者,现在被沃特压在身下的炸药也能佐证,又有哪个刺客会把自己炸飞?沃特托我带他晚间训练,不想看见竟有人欲对陛下不轨,是沃特对陛下忠心耿耿,以至如今。”
星光沉默了冬夜,唯有沃特轻声:“对不起。”交杂着不甘与悔愤,还有一点对现实的难以接受。
“既然如此。”女王在短暂的沉默后开口道,“弑君死罪,刺客的处置不用让执刑官向我请示了,至于沃特,护朕有功,赐金一贯。”
“陛下,我……”
“陛下赏赐,还不谢恩,快!”伽斯娜厉声道,若此刻沃特说出拒绝赏赐而让女王饶瑞弥一命这种话,无宜是承让了自己是同党,火上浇油。
沃特圈转头望向伽斯娜,眼中满是疑惑。
“快点。”一再催促。
“谢……谢陛下厚恩。”
夜晚又恢复了宁静,沃特就这么看着瑞弥被侍卫队捆起来押走了,他自己也似被近似押送的方法让伽斯娜给带回去的。
麻木地,甚至感受不到自己正在走路,仿佛一眨眼间,又回到了那间狭小的寝室,坐在床让,就如同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一个夜半惊醒的噩梦。
“是他自找的,跟你没有关系,不必自责,你已经最大限度的帮到他了。”只留下一句话,伽斯娜就离开了。
沃特忘记了,自己是怎么在泪水中睡着的,或许,是晕倒了过去。
直至次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没有人来叫醒他。环顾这一片狼藉的空间,才回想起昨晚是如何不顾一切地发泄,“我真是没用……”手背上的流已干成暗红色了,那晚上一次一次挥拳向墙壁,就像打向那根本不会反抗的自己,不管有多痛。
正默默收拾房间的时候,伽斯娜进来了,似乎除了下午茶待在莉莉安娜身边外,她好像一直无所事事。
“沃特。”
“我已经想清楚了,不用安慰我了。”
“去看看他吧,在东王都国狱,时间不多了。”
“我……”沃特踌躇,犹然记得昨日瑞弥被侍卫架走时最后看向他的那令人发寒的眼神,当时他似乎有对自己低声说过什么,可是一直趴在地上,没听清。
“你好好考虑一下吧,不论结果怎么样,不要让自己在以后的日子里遗憾。”
伽斯娜从衣袋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压在小桌上的置物盒下,是一张视探许可令。
视探一般的囚犯是不用许可令的,自然有允许视探的时段。然而被女王亲令处死的死囚,除非有女王允许,否则不准任何人视探。
而这张视探许可令那王印处还是空的。
“没想到你还有点胆量,不至于女孩子家家般,但还是蠢。”说完就关上门走了。
一地的物品已经给出了答案。
窗外,洁白的雪森着目之所及之处,在阳光之下,似乎还不愿意宣去冬日之结束。
钟楼的钟声响起四下。
明明知道活特会提前在茶室内候着的,可莉莉安娜还是轻轻地把门打开一个缝,往里面瞄去。这一切,都被沃特看在眼里。
“恭迎女王陛下。”
“沃……沃特……”“
这一声招呼吓得莉莉安娜直接打开了门,看着眼前的沃特,吱吱唔唔的。
“那个……对不起。”半天挤出的一句话,与昨日威风凛凛的女王判若两人。
“在晚的事,陛下依法办理,没有错的,在下认为,是瑞弥……”违心的话却说不下去了。
“他是你的朋友吧,很抱歉让你经历这种事,妾……就是这样一个遭人疼恨的人了。”
“不是这样,陛下。”看着两个甲胃全身的帖身侍卫将身后的门关上,如同一只被囚禁的飞鸟,将她的真实全部锁禁在此处,这是一朵被关在笼子里静静凋落的花,是看着她枯萎却无能为力的疼心。
“你也不愿意再看到妾了吧,妾明天会从你眼前消失的,对于你的朋友,妾真诚地表示抱歉,但……”
“陛下,没有这回事的陛下,小的喜欢陛下,小的愿意一直和陛下在一起。”脱口而出,即刻便慌了神,可话已经收不回来了。
“这是……什么意思?”莉莉安娜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
“就…就……就是小的喜欢在陛下身边侍茶,因为这份工作很轻松。”暗白庆幸伽斯娜此刻不在这里,否则听见自己辛苦如亲女儿般带大的莉莉安娜被一个男仆表白了,伽斯娜非得弄死他不可。
看着眼前这个只比自己大一岁的男仆,微笑说道:“谢谢你,沃特。除了父王,竟还是第一次听别人对妾说这样的话。”
“那……上将军没对陛下说过吗?”
莉莉安娜喉咙一颤,咽了口口水,好久才说:“他哪会这么说…要是……”欲言又止。
“那个……在下还有一事相求。”
“说吧,妾尽量。”
沃特小心地拿出了叠好的纸,展开,道:“在下希望能见他最后一面。”
“这……”
“在下诚恳地请求陛下恩准!”犹豫之下,莉莉安娜还是双手接过了那张
许可令,走到了桌前。她在手指上的钻戒一扭,将上边那块宝石取了下来,摆正放在了桌上,现出了藏在宝石下那象征王国最大权力的王印。
“能帮妾取一下印泥吗?谢谢。”
记住房间内每个工具的位置自然是仆从必需能做到的。沃特在靠墙的储物柜取出了一盒印泥摆在莉莉安娜的手边。
她摆完印泥后,带着戒指的右手停留在那一张纸上,似乎像是在确认什么,好一会,才盖下章去。
“去吧,这里有我就够了。”伽斯娜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悄无声息,就如鬼魂般。
“谢过陛下。”
“真的很抱歉,可能,这是妾用这一辈子都无法让你和他原谅的罪过。”
“陛下……”
“别说了,走吧,”说着,伽斯娜把沃特推到门边,“陛下,我希望能单独和你谈一谈。”严肃地,一幅要训话的样子。
“是……”莉莉安娜在伽斯娜面前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耷拉着脑袋。
沃特刚走出房门,身后的门即刻被关上,又传来上锁的声音。往两侧一看,原本是守在门外的两个帖身侍卫,现在竟昏倒在地。
伽斯娜是下定了决心要与莉莉安娜好好说些什么了,不过沃特确信伽斯娜是不会伤害莉莉安娜的。
这些在四个月前莫名出现的穿着镶金边的盔甲的帖身侍卫,一直用头盔的护面罩着脸,无人能看见这群由女王亲自选定的新帖身侍卫队的人的面貌,甚至没有任何仆从或普通侍卫能好好地跟其中一人聊上哪怕一会天,这些帖身侍卫一动不动地站在女王所在时就像一座毫无表情的雕像一样。好奇心作遂,沃特蹲下,慢慢地拉开了其中一人的护面。
还未及护面完全展开,眼前那惊竦的画面让沃特无法自控地尖山,连滚带爬地向走廊的另一端,直至背部已完全帖在墙壁上,死死地盯着距离不足三米的昏倒在地的人,如同是将觉醒的恶魔,要将他这误触封印的人吃掉。
恐惧充斥着大脑,好一会,脑袋才闪出逃跑这一想法。
可双腿在不自觉地发软,才起身跑两步,就失去重心倒在地上,几乎是手脚并用,才离开了这条走廊,看不见了那令人惧怕的身影。
粗喘了几口气,平复了理智,重新站起,选择了一条没有帖身传卫队值守的路线返回寝室,中途又经过了第一公女的寝室,但左思右想,还是没推门进去。
幸好当时那条走廊上没有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样——坐在去往东王都国狱的简易马车上,那恐怖的脸仍在脑中闪现,如被锐器穿刺般,脸上大大小小几个洞,用了泥巴填了上去,甚至于一边眼睛,眼框里塞满了肮泥,眼球已经不知所踪,眼袋上还有已干成暗红的血迹。
“到了,这个是伽斯娜大人让你带给露西亚女士的东西。”
听见车夫的话,沃特才把埋在毯子里的头抬起来,接过车夫递来的一个小盒子,顺手装进了衣袋。
这辆马车同样是伽斯娜帮他准备好了的,还交代了沃特帮她带一件物品去给她昔日一个交情深的,如今亦陷于国狱的挚友。沃特已半年未踏出过宫外,却无心观望王都街头寒冷的景色,只觉这暮冬的大街只是寂静。
那张盖有王印的许可让沃特在狱卒毕恭毕敬地引路下轻而易举地进入了那守备不亚于王宫的国狱,先是去到女囚监牢区将小盒子交与,完成了伽斯娜的嘱托,才跟着狱卒前往国狱的最顶部——那里是即行死囚的关押点,被关押在那的囚犯劫狱成功率几乎为零。
延着弯弯曲曲的梯道往上,好久才到达一扇铁门前,守门的狱卒打开了门,进去,是好几个一样的全封闭牢房,只有铁门上有一扇只有从外面打开的小窗,用来递食物。
“他就在这里面。”狱卒领着沃特到了其中一扇门前。
双手在不自觉地发抖,甚至于脑子里萌生出了退却的想法,可刚刚狱卒的那句话,在里面的瑞弥肯定已经听到了。
都到这了,只能硬着头皮进去了,哪怕……他不想见到自己。
“我想进去同他聊会,请问……可以吗?”
“可以的,到时您要出来的话,敲三下门就可以了,”说着,钥匙已插入锁孔,再接着几下在门锁上复杂的操作,“不过,您要对自身的安全负责。我们无法保证您在视探期间不会受到犯人的伤害,所以在此最后和您确认一遍,您要进去吗?”
“是的。”
铁门随之打开,牢房内,只有上方的一处方形栅孔透入了一点点寒冷的阳光,逸强能让人看清这牢房由湿冷砖头构成的轮廓,地上零星铺着几根已经湿了大半的稻草,沃特刚一踏入,便是透骨的冻寒袭来,而那张热悉的面孔,正坐在牢房的对角,注视着他。
未及瑞弥开口,沃特抱着手中的毛毯,屈膝跪地,低垂下头:“对不起、我……我是来向你赔罪的,是我害了你,你打我吧,怎么样都行……”紧闭的眼,不敢再直视瑞弥。
不知过了多久度秒如年的静静等待,铁链的碰撞声在这片如沃特寝室一样小的空间响起,慢慢地,直至近在身前。
一个短暂蓄力的时间,脸上瞬间感受到那只手的冰凉……
可是,是轻轻地,抚在脸上。
“你这样子真好笑……哈哈哈……”
“咦……瑞弥,你?”睁开眼,是他如先前般的笑颜。
“我已经想通了,你其实是不想看我自寻死路,当时……我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瑞弥身上还是穿着被押走时的男仆制服,和现在沃特身上的一样,看上去并没有遭到鞭打虐待,只是,那手脚上的镣铐,直看得沃特心中不是个滋味。
“你这……为什么还带着?”沃特抓住了瑞
弥的两只手腕,那铁的冰寒从指尖开始便蚀着全身,而他的手……与握住他的手相比,就像失去了温度一样。
“我可是执行标准最高的死刑犯,昨天…不,准确说是今天凌晨,那些人给我戴上后就把锁孔钉死了,跟我说这两串铁链是要陪我走完剩下的路了……”瑞弥说的一脸轻松,让人听起来在开玩笑地自侃。
“我还挺幸运的,”瑞弥继续说道,沃特的眼角又涌出泪水,随着瑞弥的话一点点地夺眶而出,“他们会给我用绞刑,还能留个全尸,就是到时脸可能会不太好看了。”
“瑞弥……瑞弥……”哭腔着一遍又一遍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小。
“哭什么啊,我一个要死的都没哭,你要是提前哭丧的话,我可赶你走了。”说着,两手间的铁链绕过沃特的头顶,两手搂住沃特的后脑勺,顺势地埋进了怀里。
沃特好不容易才止住泪水,眼睛也哭得发红,瑞弥才松开,拉着他靠墙坐下。
“以后……以后我每天都来陪你,好吗?”
边说着,沃特边把一直带在身上的毛毯铺在沃特腿上。
“蠢。哪还有以后,就官今早刚审问完我估计国狱司的批复已经下来了,大概,我明天就见不到你了。”瑞弥没有任何隐瞒。
“不……不会的,那个照例是秋天才施刑的……”正在整理铺在瑞弥脚上的毛毯,脚上的鞋子却已被脱掉了,就如此暴露在寒冷地空气,中,地上那少得可怜的稻草,对冰块一般的地起不到一点作用。
“你忘了昨天那个人说的话?都是因为他,我家人都……”
其实,沃特的心里也早已有了个数,女王说不用执刑官请示,也就差不多是立即执行的意思,只是……太快了。
沃特什么也没说,心中清楚瑞弥正在积蓄着仇恨,他行刺的原因,大抵就是被仇恨驱逐了理智才做出如此不计后果的事,但此时此刻若他自己不说,也不能深究下去。
只是默默抬起瑞弥被禁锢的双脚,沉重地,抱进怀中,瑞弥也没拒绝,任由跪坐在身前的沃特捂着,让那冻得快没知觉的双脚汲取着躯体的温暖。
“谢谢你,很抱歉昨天那么对你,而你还愿意来看我。”
“嗯……”眼睛盯着毛毯,答道。
“你什么时候走?”
“我不走,我要一直陪着你,直到最后。”
“这里很冷的,宫里有烛灯暖着……”
“瑞弥都受得了我怎么就不行,我不怕,就要和你待在这。”
“蠢不蠢啊?你这人……”
“我一直这么蠢,”说着,捂得更紧了,“你穿我的鞋。”
“谁要穿你的鞋啊?牢房规定犯人必需赤脚,说是为防止越狱,再说,我还比你高上几厘米,这脚肯定不合适。”
“那……”
“看着我。”突然间,瑞弥命令式的口吻道。
“啊……”不情愿般地抬起了头,就像犯了错的小孩被家长发现的样子。
“最迟后天,你要忘记我,忘记我在这个世界上曾留存的一切……”
“这不可能……”
“我想彻底地死去,不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丝挂会,答应我,好吗?就当你从未结识一个叫瑞弥的人。”
忘掉一个知心的人,莫约是世界上最难的事情了,即使今日那人永远地消失在天涯的彼方,或许那人的身形与容貌会随时间而褪色。可是,他已在脑海中留下了曾经存在的证明,会渐渐淡去,但永不消失。
“不可能的……”哀求的眼光投向瑞弥。
“只要你记住,生命很短,没有沉浸于悲痛的时间,人,是为自己而活的。”
“嗯。”似非似懂地,沃特点了点头。
“我只想让你不要干和我一样的傻事,知道?”见沃特默认,又问道,“昨天跟着你的那个女仆是谁?”
“伽斯娜,曾是第一公女的帖身女仆。”
“我听说过,她似乎不是一般人。”
“嗯,她的身手很厉害……”
“不,除此之外,她的行踪不定,现在她除了侍奉下午茶外,就没别的工作了,人们也不知道她在空暇时会去哪。”
“可能是没人关心而已……”沃特一边回想伽斯娜的行迹,一边犹犹豫豫地说道,确实,在收拾完下午茶的餐具,并送去清洗间后,伽斯娜总会比他先离开,然后,他就不知道伽斯娜的所在了……
“还有,昨天就是她射断了我的绳子吧?”
“那是……”
“你觉得仅用绑在手上的小弩机就可以把一条能承受三个人重量的绳子割断?还是在灯线那么暗,距离又那么远的情况下。”
“不可能吗……”
“我先前试过了,用匕首也要好几秒,”瑞弥说道,两人对视着。“所以,我昨天……不今天凌晨也想了挺久,只觉得有一种可能。”
“什么?”
“她不是凡人。”
此言一出,寒冷空气似乎也停止了流动,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开玩笑的吧?”
“你看我像开玩笑的样子吗?”
冥冥之中,似乎真的有那么一种可能,第一公女房间里那诡异的镜子,如同两个人的莉莉安娜,还有不久前帖身侍卫骸人的面容,说明这高深宫墙中或有他尚未认知的东西有存在……但……
“你的意思是……伽斯娜是鬼神?这种说法也太……”
“难道百神殿中供奉的那些神明真的是我们凡人凭空捏造的吗?”瑞弥质问道,收缩了双腿靠近了沃特,膝盖都要抵上下巴,此时两人的脸不足一小臂之长。
“那不就是古人吃饱了没事干,才……”声音越来越小,以至于已听不清后面讲了什么,不知觉中,也偏向了瑞弥的想法,或说,沃特也曾这么想过。
“但是……这种本不应该是我们应涉足的问题,本来,我们只把他们看做虚构的神话,两者互不相干,直至……有一天神明开始干涉人间的事,”瑞弥说着,这绵绵的声音,包含着难以令人磨的悲情,那吐字哈出的暖气,拂在沃特脸上,继续道,“那王宫中还有太多无从知晓的事……”
沃情只是沉默着,播不上话。
比起宫中的事,他更关心瑞弥。
谓谁以鬼神,死亡亦难免。在这最后一夜,沃特一心只想着眼前的这人。或是支撑在地的双手累了,瑞弥索性向后躺倒,双手间的铁链绕过头顶散在胸前。
“要是……这一切只是一个梦……”
如果这只是一个梦,睁开眼,发现妹妹仍守在床边,早餐的香气从楼下那母亲的厨房里飘来……不如说,这一切就像一个虚拟的梦,自那日不小心碰倒了第一公女,这个梦就开始了,本应是日复一日枯乏无味的仆从工作,竟在一夜之间掌握了无数命运。
逐渐黯淡的牢房,不断下降的令人发颤的气温,提示着时间的流逝……
“睡吧,我一直陪着你。”瑞弥枕着沃特的手臂,后脑勺紧靠着沃特的小口,紧紧依偎着,仅有着两人的体温,在这一方小小的毛毯里,对抗着世界的恶寒。
“瑞弥……”
沃特在耳边轻轻唤着他的名字,却已不得应答。大概已睡着了,瑞弥自步入这生命间最后一处居所起便未闭上双眼,只是想再多看看,但,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脑中的胡思乱想。低头凝望着怀中的瑞弥,好像,此刻他已经死在怀中……
不要,不要这样!可是,什么也做不了。方才已是他们两人之间最后一次在一起聊天了。瑞弥说,他本以为他自己在这世上已了无牵挂,本活在日日压抑之下,唯一思念的亲人竟被莫名刑杀,才做下这必死的决定,可是,心中的遗憾仍让他眷恋着这世界。
忘却了不知何时间,沃特也昏昏睡去。
“咔嗒”,及至狱卒将铁牢门无情地打开,瑞弥拖着和锁被带走了。自然,沃特想跟着,被拦了下来。没有所谓最后一顿丰盛点的晚餐,也没有所谓最后一刻整齐体面的衣服,也没有所谓
神师来为他祷告,为他祷告灵魂得以转世……然后,就这么走了。
沃特孑然一人走在回宫的街道上,寥寥天几的行人,无人注意穿着王宫制服的沃特。是瑞弥不让沃特跟着去刑场的,因为想无牵无挂地死去。
“祝你早点下地狱去。”
与亲密的人告别时,把诅咒他的话说出来,这是瑞弥的家乡特有的祝福,因为,说出来的诅咒,是实现不了的。
暮冬的寒风吹着,冰冷了眼眶中的泪水,好像将眼前的世界都冰封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