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铱“绘声绘色”的讲述中,沃特总算是能厘清这十几年的前因后果。
于弗莱尔王国建国之前,人们对一百零一神的存在深信不疑,圣教教徒遍布,受得凡人崇敬,更让神明们高高在上而自得其乐,闻尽人间供奉之香火,听尽信徒祷告之奉承。而随着三十余年的战火,圣教逐渐衰微,直至弗莱尔王国完成一统,以华而不实为由将教会彻底废除,在教育方面推行无神论,防止再有教会夺权的情况发生。
于是,人们在神庙的废墟上建起了酒吧、房屋、喷泉……遍布的神庙如今仅剩一处王都的百神殿却亦沦为观光所,渐渐地,一百零一神在人间成为了神话,或被人拿出来借喻或笑谈,即使有人称自己是信徙,大家也只当是玩笑话。
最初,神明虽有不满,但毕竟只是一国,也不愿大到干戈。然而随着弗莱尔王国愈加强大,对他国的文化愈加具有影响力,不仅民众部分临国国君亦意识到国君教会两权分立带来的不利,于是纷纷效仿弗莱尔王国推行无神论改革。
是人类违背了契约,神明既给予人类享受自然万物之利的权力,那人类便应当永世贡奉神明。
所以,当务之急是解决祸源,便是要毁灭这大不敬的弗莱尔王国。
尽管当时在众神议会上恶毒女神激昂其词,言说弗莱尔王国各种恶劣的侵略行径,她是如何狠毒,如何有毁尽这国家的决心,但位列最末连在人间都没有塑像的恶毒女神等来的只有众神的斜眼与忽视,最终众神一致同意由位次第七的怜悯女神下降凡间,除却此逆邦。
当然,时限十五年。
十五年,只占伽斯娜生命中微不足道的一段,但不知这十五载春秋发生了什么,令伽斯娜变了想法,一个毁灭者变成了守护者,原因不得而知。
期限将至,弗莱尔国王提出的无神论对这土地上的人们影响越加深刻,而众神迟迟未见伽斯娜的音讯,于是才同意再遣恶毒女神下尘。
几日之前伽斯娜偷偷返回神域,没等铱惊喜,就听伽斯娜略讲了这近十五年来的种种,铱是暂未得名号的尚处修炼期的神女,私下人间不易被发现,而一旦被发现即是大罪。
伽斯娜没有强求,也没说具体原因,只说要让天地两界就此平衡、互不干涉,才能创造最美好的世界。铱向来是无条件追随伽斯娜的,即使献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伽斯娜是她唯一的信仰……铱说到伽斯娜时,语气中总带着敬意,和先前对待沃特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所以与老师为敌就是与老娘为敌!干她奶奶的!”在最后竟越说越激动,竟一拳插在身旁的墙上,让这做工最精细的墙纸震裂了一条缝。
“呜呜……呜。”沃特全身己恢复知觉了,
被这一拳吓得到墙角去。
“切。”看样是瞧不起沃特一副胆小如鼠样铱站起,从柜中抄出一把剪刀慢慢逼近沃特。
“呜呜?唔唔唔!”铱俨然一副告诉完别人秘密就准备杀人灭口的架势。然而只是在“呜呜”的呼救声中一把拉过倦在墙角的沃特,剪开了他手上的绳子,又把剪刀丢给了沃特。
“老师还有两个多月就要回神域了,到时,就是老娘来管你。”
沃特用终于解放了的双手拿起剪刀,解开了缠住嘴巴的纱带,才得以取出那只沾满口水的黑长棉袜,吐在地上,双腭酸痛得难以将嘴唇合拢。
“为什么不用一些方法直接向世人展示你们的存在?这样不就……”
“天书预言说,人间神迹显现,便是人神寂灭之时,这也是众神严加控管神与凡间之通路的原因之一,”铱又恢复了刚才的坐姿,双手交叉置于胸前。
“那这什么心言铂是怎么回事?既然不能视人,怎么在我身上用?”
“因为你是落尘之神的后代,犯了大错的神会被驱逐至凡间,并消去所有能力,最终像一个凡人一样终老,这样的人被称为落尘之神,而只要流躺着一丝神的血液之人。就能目睹神迹而不招灾祸,当然,一切前提条件是目睹。”
“啊……这……”沃特心中一团乱麻,但事是怎么说,如今他也只是凡人,无所谓。
“所以,”铱又慢慢站起,变得一幅饶有兴致的模样凑近沃特,抬着头盯着沃特的双瞳,“你是暗恋这个王国的女王莉莉安娜的,对吧?”
“当……”正吐出第一个字的瞬间,沃特一把将脸撞进床尾的棉被中,竟有些后悔把那团袜子吐出来了,用尽全力“呜呜”两声强迫喉咙没发出声来。
“你、你是听谁说的?”沃特好不容易才回复过来,像是经历了什么剧烈运动一样。
“谁知道呢?”如同恶作剧成功的坏女孩一样用手捂着嘴“嘻嘻”笑着,笑完,又补充道,“现在可是下午三点快过半了,四点钟时,你这小贱种要去陪那女的喝下午茶的对吗?”
“你不早说!”沃特丢下一句,急匆匆地穿上鞋夺门而出。
“已经没事了吗?”正路过卧病室外的一个女子看护士见到沃特跑了出来,问道。
“有事也只能当没事了!”丢下一句,沃特消失在前方走廊拐角。
“咦?”
沃特一路小跑,从御医楼到王室主宫,终于是在三点五十分时到了备膳间。
等会不能跟莉莉安娜说话,等会不能跟莉莉安娜说话……
“这么快就醒了?那这里就交给你了。”突然,伽斯娜打断了在他心中不断重复的话。
“又扔给我?我一个人和莉莉安娜……唔唔……”突然,意识到自己出言不逊,沃特立即咬住了自己的小臂。竟然直接说出了女王陛下的名字,这可是大不敬之罪。
“你怎么回事?”
沃特顺着伽斯娜疑惑的目光,看向他自己身上,才发现衬衫上腹部的那两颗扣子还开着。
“我,我忘了,真的对不起,”沃特一边飞快地☰着扣子一边说道,“都是那个铱害的,你怎么叫了这么一个变态过来啊,她还把她的袜子……唔唔唔……”
沃特都快哭出来了,控制不了自己嘴巴的感觉就比杀了他还难受。沃特忙急系扣子,双手拼命地捂住自己的嘴,一头撞向一旁的墙壁,像要把脑子里的想法抖出去似的。
“铱给你用了心言铂?”
幸好伽斯娜一眼就看出来了,沃特勉强显得没那么尴尬。
“唔唔。”沃特都不敢把手松开,怕又有什么语惊四座的话从脑中蹦出来。
“她应该把要说的都跟你说了吧,你就放心去吧。恶毒女神不敢动你。”说着,把餐车推给了沃特,条件反射下,沃特双手立即扶住了扶手,“我先去找铱。”
“那这个心言铂呢?”
“铂片被取下后效果只会持续三个小时。”
伽斯娜丢下一句话,毫无表情地离开了。
“不是吧?三个小时死了算了。”不要胡思乱想,不要与莉莉安娜说话,放空脑袋,什么都不要想……
沃特一边将餐车上的点心摆盘一边在心中不断重复着,可越想放空脑袋,脑子里越乱,脑中不得片刻清净。
“为什么……不能与妾说话?”
熟悉的,优柔的声音忽然从身后飘来。
他刚刚是一直不受控制地默念着的,还被她听见了……这下是真正什么都想不了了,一瞬间,脑子一片空白。
“沃特?你还好吗……听说你昨天在传信室晕倒了,妾挺担心的,那个……要是身体还没恢复好,就回去休息一下也可以的。”
“不、不、不是这样的,是、是……”关键时刻,绞尽脑汁都憋不出一句话。
铱不是在找死吗,要是自己在莉莉安娜面前说了她的事,那莉莉安娜体内的恶毒女神不就知道了铱偷偷逃出神域了?顺势告发,铱定会被抓拿,还会举涉到伽斯娜。
沃特突然间意识到如今他的所思所想是慕露的。
“完了!”尖叫声脱口而出。
“是……什么完了?”莉莉安娜更加疑惑。
“为什么刚刚我没有说出来?”
莉莉安娜脸上大写的问号,不过沃特既直呼其名,又没有自谦称,她也毫不在意,只担心着追问道:“说……要说什么,是……和妾有关的吗?”
“不、不是和你。”这‘你’字一出口,沃特迅速给了自己一耳光,改口道:“不是何陛下有关的。”
“没、没事的,妾不在意,不至于此。”莉莉安娜被沃特反常的举动吓得赶忙说道。
“不、不行,就是你……”又是一声清脆,“就是陛下不在意,我也不能这么称呼,我只想和陛下……唔唔唔……”
莉莉安娜不明白为什么沃特的脸会涨红成那样,又见他捂着嘴蹲下,半张脸藏在餐车后面,腑视下被刘海遮住的眼睛欲哭无泪的样子。
“唔噜唔唔……”要是说出想和陛下在一起这种话,他现在会毫不犹豫用餐刀扎进自的声带里。
“想说什么话都可以的,妾不会生气的。”
“唔唔唔唔……”沃特只捂着嘴,像浪浪鼓一样摇着头。
莉莉安娜犹豫地站了一会,随即报了报嘴眉,似乎知道了什么般,小声自言自语道:“快够了吧,你觉得这么折磨人很愉快是吗?”
当然,她这就话不是说给沃特听的,虽然她认为沃特是听不见的,可如今沃特已经对声音敏感到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这句话也是当然。
“唔唔唔!呜呜、呜!”
沃特惊恐地盯着莉莉安娜慢慢绕过餐车,来到他身边跪坐下来。
眼见沃特不自觉地向墙角退了两步,莉莉安娜更确信了心中的想法。
可两人离得这么近,沃特想开口解释,他自己都无法预见自己又会想到什么炸裂的话,只是用嘴咬着小臂呜呜地摇头。“沃特,现在的妾就是妾。”
现在妾就是妾,或许你还在害怕昨日你见到恶毒女神操控的妾,但现在不必害怕。
现在妾就是妾,恶毒女神不敢动你,但妾可以,如今恶妻女神管不着我妾,不想死你就好好说话。
在本意的前者和离谱的后者间,沃特的理解选择了后者。
“我,我不是要对陛下不敬,是、是我忍不住就要说……唔嘎唔……”沃特努力在控制,可现在他根本没有组织语言的能力,“但陛下一定讨厌我这样……”
“不会的,”莉莉安娜边说着边靠近沃特,两手轻轻扶住沃背一直护住嘴边的双臂,“妾知道的,是她把你弄成这样的吧?”
“是……是他,因为他和陛下……”
“果然,”莉莉安娜垂头,“对不起,沃特。”
“没、没事的,我心里也清楚的,陛下表现得很……”
“一切都是因为她……妾身边的人都……”
“不会的,就、就算陛下喜欢斯达莱特将军。我也不会因此疏远陛下的。”
如今莉莉安娜双手搭在沃背双臂上,她的双手小小的力却犹如千钧之重,他已失去了最后一层保护,尽管沃特十分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沃、沃特,你……”惊愕代替了消沉,瞬间,莉莉安娜感到全身发热,轮到她说不出话了。
“我,我知道能待在陛下身边已经很幸运了,不、不应该再有什么别的过分的想法的,但,但陛下真的很温柔,对我很好,让我从见到,见到陛下的那一刻开始就喜欢上了,还、还妄想能和陛下……唔唔……”趁着莉莉安娜没反应过来,沃特一下子挣脱了双手死死嘴巴按住,憋得脸要涨破般,又不断撞向墙壁,直至痛疼感让他彻底清空了脑中的话,又开口道,“陛下一定讨厌死我了吧,一定很反感我这个人吧…唔唔……我明明不想这么说的啊,都这样了,我死了算了!”
“不能这样!”说着,扑过来拥住了沃特的脑袋。
“陛下!”
“妾不讨厌你,也不反感你,妾知道是有人要离间我们两人,是她使你这么说的,妾懂的,虽然沃特是心底对老有好感,但沃特心地也是善良的,”莉莉安娜说着,明显感到沃特颤抖逐渐停止,才放开他,“那个……妾喜欢斯达莱特的事,无论是为什么,请替妾保密……虽然妾的确不太善于隐藏自己的心思,但毕竟宫中新进的人还很多……”
沃特点了点头,又不自觉开口道:“可……我也……喜欢陛下。”
沃特没再拦着自己将这句话说出口,或许是心中莫名地不甘。
“喜欢有很多方面嘛,”莉莉安娜轻松地站了起来,飘然的黑色长裙,在这封闭的房间,却感后花园的春风依然。
“妾也在一些方面喜欢沃特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