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要做的事,你别忘了。”
“不会忘的。”
“带铱一起去,让铱熟悉熟悉路径,也让侍卫队长们认识她,以后你不方便时,可以让她替你去。”
五时的钟声敲响,后花园的树上新芽似也随着钟声荡漾着,天气在初春回暖,下午茶又回到了后花园的大树前。
莉莉安娜已经先回去了,沃特和伽斯娜在收拾着桌面。
“这个,”伽斯娜递给沃特一个小盒子,和上次他送去监狱那个无差,“里面的铂片是铱项圈的钥匙,明天还给我,丢了就没第二个了。”
“嘿……”沃特小心接过,心中还有些遗憾。然而,眼前的是一个有时会残忍到把人打晕了还用冷水泼醒继续打的神,沃特不太懂,铱虽是对伽斯娜百依百顺,但伽斯娜又是怎么看铱的?或只是把她看成一个随时可弃的棋子,铱自化成神形的那一刻起,便活在伽斯娜的谎言下。
“伽斯娜,你觉得铱怎么样。”还是忍不住发问。
“挺好的,”伽斯娜随口一答,反问,“问这个干什么?”
“不、不是,我是指你是怎么看铱的,或者说,铱在你眼里是怎么样的?”
“有的问题想问,用不着拐弯抹角的,”看着沃特,伽斯娜叹了口气,说道,“是觉得我对铱有些残忍吧?”
沃特愣愣地点了点头。
“你就放心吧,我才懒得打你什么的,被打的人肉痛,打人的人心痛,神不能像凡人那样生育,我一直把铱当成孩子看,才这么教育她的,”伽斯娜一番话逐渐让沃特安下心来,“再说,神躯又不会留下疤痕,伤口过个一周也差不多好了,不打重一点,难长记性,对吧?”
“额……对,那……”
“正因为是我的孩子,才让她参与这个事来,我也知道风险很大,我很可能就此失去她……”伽斯娜顿了顿。“反正,还是那句话,她是我的孩子,不是别人的孩子,剩下的,是命运的事了。”
是这样啊……伽斯娜正在做一件比任何事物都要重要的事,如果其中必要有人承受悲伤,她仍愿意自己一个人承担。
“最后一件事,”伽斯娜把想得出神的沃特拉回现实,“今早朝会后,恶毒女神让司法监起草了劳役时延令,不出意外的话,贴身侍卫会在今夜十时从王宫西门将王令送出,你和铱去劫令,我也会在十时在她眼前现身,再让她起疑。”
伽斯娜的计划,目的是让恶毒女神自己脱离莉莉安娜的身体,若是如此,伽斯娜就有能力将二者的契约关系破除,莉莉安娜从此自由。
恶毒女神与伽斯娜实力悬殊,但若能抓到伽斯娜把柄,便是借众神之力铲除伽斯娜的好机会。恶毒女神定然知晓铱的存在,毕竟神域里不超过四百位神女神子。一旦恶毒女神认定铱私入凡间,大概率不会放过此机会而离开莉莉安娜并回到神域让众神追查,到时铱性命难保,伽斯娜自然难逃其咎,最轻也要被召回神域。
这样一来,恶毒女神在地上再无阻挠。
“在凡间有一种叫鱼的生物,人撒出的诱饵越香才会钩到更多更大的鱼,饵进鱼肚,鱼进人肚,铱甘愿当这个饵。”
当然,若及时判断出恶毒女神是已离开莉莉安娜的身体,抢在恶毒女神之前将铱偷渡回神域,就是两全其美的计策。
廊上,女仆们正一一点亮烛台。
最后一盏烛灯亮起,七点钟的钟声缓缓随之响起。
沃特刚从公共浴室洗完身子回到寝室,铱正一幅难看的睡相摆在床上,被子也乱皱皱的。
真是的,今天早上也是,明明昨夜入睡前是背对着她的。起床时竟钻到了他怀里,枕着他手臂。让他一大早手臂发麻得不行先不说,被子还被卷走一半,幸好是没感冒。
“这蓝头发是怎么长出来的呢,”沃特近到铱身前,忍不住轻轻揉捏起一根夹在浓密发中的蓝发,仔细端详道,“见过有些小孩子时候和东迎来的人有黄发,老人有白发,倒是没见过蓝发,还和黑发一起长……”
“沃特?”
一声如让沃特像被触电了似的,赶紧向后跳开。
“你刚刚在……干什么?”
“没,没干什么啊。”
“你也觉得铱的头发很奇怪?”
沃特内心如万马奔腾翻江倒海一般,他知道铱是有仇恨的,起因便是她的蓝发,而且还用上了“也”这个字。
总之,现在的回答可能关乎性命问题。
“当然了,不过‘奇怪’这个词不太恰当,用‘新奇’比较好。毕竟人是会对新事物产生好奇的嘛,我觉得挺好看的,不像别人是单调的黑色,有种若隐若现的美感。”沃特脑袋飞速运转,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佳回答了。
正说完,铱坐了起来,至于她对他的回答有什么想法,沃特也无法判断。
“那和女王比起来呢?”
怎么还没完了?这让他怎么回答。
铱侧坐着身子,看向沃特的眼中尽是期待。
“短发和长发各有千秋吧,很难比较的。”
“所以沃特还是喜欢长发喽?”
天呐!
“得了,得了,无可奉告!”沃特边把外衣挂在衣架上,一边嚷道,“倒是你为什么一天到晚呆在我这里,明明伽斯娜的房间更大吧?”
话说铱已经赖在这里三天了,近乎是每天都这样一幅没骨头似的懒样,也就是第一天时还比较拘束,睡觉时也没怎么乱动,还会帮他清扫一下房间。借着“无法回去”的理由,怎么说也不走。
“她想在你那待着就在那待着咯,反正又没什么影响。”
连伽斯娜也没管她,意外地放纵了。
听沃特不再回答,铱又一头栽倒在床上,声音绵绵道:“没办法嘛,老师十几年没有管了,懒散惯了,而且铱向来自律性很差的。但是如果有要求铱要做的事话,铱也会尽心尽力的。”
这么清楚自己的坏毛病还不改掉,沃特一时也觉得无话可说,只是从衣袋中拿出那个小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说:“这个我也不知道怎么用,你自己解开吧。”
铱一见,又挺起身子,双手打开盒子,便知道了其中的钩片是用来做什么的,犹豫了一会,说道:“这个,铱不能用,而且碰也不能碰,解锁必须要其他的人才行,”说着,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铱都快习惯有这个东西锁着了,不刻意想起都不知道还戴着这个。”
“你不能用,那怎么办?”
“拜,拜托你了。”
“我?这可是你们神国的东西,我哪用得了?”
“你身上有神的血脉的,可以用。”
“那……”
“把它放进这里就行了,”铱指了指脖子正中央处项圈凹进去的一处不规则形状,“很简单的。”“不需要魔咒之类的?”
“那是人类自己臆想的东西,怎么可能靠说话来产生力量?”
沃特和铱都是一脸不解。
“好吧。”沃特只好拿起盒中盛着的亦是难以名状的片。低着头,但沃特怎么转动角度,就是无法合上。
“好了吗?”
“快了。”
于是,沃特将头慢慢靠近铱的下腭处,想看得清楚点。
头发已经碰到了她的下巴,沃特还在心里抱怨为什么伽斯娜不把这玩意弄得规则点,非要费时费力做出这么个迷惑人的形状。完全没注意到铱的呼吸愈加急促。
“好了。”
终于将铂片堪堪放入,铱脖子上的项圈便从喉咙处断开,沃特刚想松一口气,未料上腰部被突然间用力抱住,瞬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最后面朝天花板地被重重摔甩在床上。还没明白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一睁眼,就看见铱一脸红晕地,身子趴跪在他上方,两手就撑在沃特的两耳旁,宽松的上衣自然下垂,就要和沃特的腹部接触。
“你,你要干什么?”
不会是刚才的回答涉及了她哪个敏感的方面了吧?还是从三天前开始的道歉都是虚伪的,她一直在等项圈被解开的这一个。
难以想象她那个瘦弱的肢干竟有那么大力,沃特知道自己已无处可逃。
“沃特……”娇而无力的声音,绵绵在沃特耳边,“铱……是不会把你让给别人的……”
好像事情没他想得这么简单。
“你,你什么意思啊!”
没有回答,铱微曲双臂,脸愈加靠近沃特,一时间不知所措,任由铱直至她已在用手撑着床,小腿也紧紧夹着他的臀部。
铱闭上双眼,迫近着。
如果再不做些什么,他必然是要失去什么东西了。于是乎沃特也只能两眼一闭,用尽全力将铱推开,幸好铱只是力气大,体重依旧很轻,落下了床。
铱下意识捂着摔得旧伤发痛的屁股,沃特呆呆地盯着天花板,一时间,两人都没回过神来。
好久,沃特才爬到床沿,看着侧身躺在地毯上的铱,问道:“你……没事吧?”
见铱没有反应,只是喘着粗气,沃特下了床,蹲在铱身前,一手在她眼前摆了摆,
“铱?”
像突然受到惊吓般地,铱猛然拼命往墙角缩去。
她方才明白她脑子一热竟对沃特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对、对不起,”小声而颤抖的,“铱……没控制住,铱……不是有意的。”
虽然沃特很难相信这不是有意的,还是问道:“所以……是怎么一回事?”
铱埋在双腿间的脸露出半张,好久,才结结巴巴地答道:“应、应该是……锁解开了之后……之后……突然间能力,就是得到释放之类的..一时间没控制住就……”
沃特还想说什么,此时,寝室楼下传来摇铃声。
“天呐!要迟到了!”
沃特匆匆披上外衣,一下子就要出门去。
“等我十点时回来,到时再说晚上的事。”丢下一句话,走了。
“等、等一下……”这几个字小声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清,他又怎么会听见。
铱不知何故地,双手扯着她短裤的裤角,这是沃特的,他说只披着一件衣服着实不雅观。
“铱这是……怎么了……”
另一边,沃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总是心不在焉的,一个多月,他又一次成功打碎了杯子。
眼见快到十点,总管还要罚他,沃特也毫不客气道:“抱歉,伽斯娜前辈等一会还有事找在下高谈,明天,加给我的工作也一定做完。”伽斯娜的名号王宫中也是人尽皆知,即使是刚上任半年的总管。于是,被顺利放走了。
回到寝室,铱已经拿回衣服换好等着他了,是第一次见她穿着到膝盖的女仆裙,王宫女仆的打扮。
“伽斯娜来找过你吗?”
铱摇了摇头。
“那你知道一会要干什么吗?”
“老师之前……跟铱说过,会把一件事交给……铱和你一起去做的……铱大概知道要干什么。”很小声地,特别是说到“铱和你”的时候。
两人相对着床头到床尾的距离,气氛却是奇妙,似乎两人都想忘掉两个半小时前这张床上发生了什么,都不想自己提起,而又想要对方先开口。
“王宫西门,十一点,劫下传令的贴身侍卫。”
铱又点点头。
沃特心里清楚这次行动不再是简单的接头,不容有任何闪失,尽管现在他真有神助,但也不能在这件事上分心,所以他还是决定假装忘掉,等结束后再说。
“走吧,”沃特伸手取下小桌下挂的一方盒子,里面是斯达莱特给他的短剑,“先跟紧我。”
见着沃特走到她身边打开了窗,看着沃特熟练地操作着,铱不知所措地站在那,直至沃特把绳梯绑好了,开始向下爬:“快,巡逻队还有两分钟就要来了。”
铱站在窗前,看着不断下爬的沃特,想开口说什么,但还是没说得出来,只尽快地也顺着梯子向下爬着。
及至落地,沃特已在几米外的灌木隐蔽处候着了。
他刚才应该也没有向上看的兴趣吧……铱想着,小跑到沃特身旁,但还刻意留了一米的距离。
“那个绳梯就这么放着,不会……”
“没事,这面窗背对着巡逻方向,一般巡道侍卫不会刻意回头来看的,“沃特解释道,很有耐心的,“这么多次都没有被发现过,就算被发现了,我也有办法。”
一队巡逻侍卫已出现在视界里,听着还远的稀稀拉拉的脚步声和聊天声越来越近,似只像散步的游人。
“过来一点,那容易被看到。”沃特那是一处半球状隆起的灌丛,但已有生出许多杂枝。
“嗯。”
她还在考虑怎么开口,慢慢靠近时,却被沃特一把抓住了手。
心悸。如电流通透了全身。
“刚才的事情不要再想了,一下子控制不住那么大的力量谁都有可能的,我没放在心上,也不会说什么的。”
只是点了点头:“嗯。”
怎么可能会有控制不住力量这种说法,只不过是情急之下胡乱编出来的。
他是真的相信了,还是以谎言赠还谎言?
她知道自己又一时任性做了伤害了别人的事,可这次不会有人来惩罚她了,也不像之前被打打就过去了。
铱才明白,比受鞭打更能长记性的,是心中那由自己划破的伤痕。
至于沃特,他即使相信铱的话,也知道铱若没有那个意向也不会干出来这种事。
他不讨厌这个不知是十岁还是三百岁的女孩,人也好神也好,三百年的等待总会春心萌动,至少她愿意为她所坚信的事物献出生命,大爱其所爱,憎其所恨,他知道这是自己还不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