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底,沃特只像个带路的,主要的事还是铱来办的。他就在暗处看着马背上的人在未及反应时已人首分离,传令密简直接被铱烧掉了。
这对于恶毒女神无疑是个大麻烦,若是被人看到贴身侍卫那似人非人的样貌便有危险了,必然会让流言传出,引发全城骚动。
苏卜宁很是不解为何沃特要带着一个小女孩参与这件事,被铱听得一清二楚。
沃特突感背脊一阵发麻,瞬间腰间的短剑被铱拔出,在铱手中朝苏卜宁刺去。
苏卜宁急忙抽剑挡下第一轮突刺,眼见眼前女孩一言不发,眼神竟如矢般,他意识到她不是闹着玩的,便摆起架势认真起来。
“得了,得了……”沃特在一旁劝道,内心祈祷着铱至少要懂得点分寸,不至于下杀手。
本是优势的长剑却渐渐不支,苏卜宁根本猜不透铱哪次是虚攻哪次是实刺,且铱动作极快,在被动招架中还是漏出空当,被铱近身,然后被撂倒,被短剑指着喉咙。
“看老娘小个子就敢说老娘是累赘,奶奶的你这废物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不是的,你搞错了!”见已分出胜负,沃特赶忙从背后把铱抱走,放到一旁,“关心和歧视是有区别的。”
苏卜宁仰倒在地,怎么也不相信会输给一个年龄还不到他习剑时长的小女孩,还是拿长剑败给了短剑。
“关心?为什么?”
“就像大人会把好吃的留给小孩一样,他不是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嫌弃你,是在担心你,我们的认知是有限的,像你这样大的孩子,人们都会去保护他、关心他的。”沃特蹲了下来,像开导受委屈的孩子般。
“是……吗?”
“是了,关心和歧视可能表达出来的方式相似。但前者是善意的,后者是恶意的。”
“嗯……”
苏卜宁见到刚才还对他鄙夷之词的女孩走到了他身旁,伸出手要扶他起来,于是连忙自己坐起。
“铱方才错怪你了,抱歉。”
“哪里哪里,错在我,”苏卜宁说道,站了起来,该从俯视变成了仰视。“足下剑技高超,在下深受教益,不知足下师从何人?”
“伽斯娜老师教的。”
“伽斯娜?可是先前第一公女殿下的从仆?”
铱回头看了看沃特,她对之前伽斯娜的事一无所知。
而沃特却已发觉苏卜宁的目光正落在了铱的头发上,立即走上前拉走了铱,说道:“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我们必须要走了,那个有储兵器的记录就在给你的那张纸上,你看看有没有差错,还有,两周后我会再来对接信息。”
苏卜宁拉开卷纸,扫了一眼,道:“没问题。”
“那我们走了。”
沃特带着铱去见了那十个侍卫队长,算是让她记住了每个人的样貌和与每个人接头的暗号,对于带着个小女孩这件事,他只需一句:“这是伽斯娜的学生。”大抵便能瞒天过海。
两人在黑暗中穿梭于王宫中,弗莱尔王国王宫极大,最近的两端长达两千米,还被许多宫殿和阁楼分成横七竖八的道路,回到寝室楼下,已是夜半三时左右。
宿舍里住着王宫中六千余名仆从,男在下两层,女在上三层,层高三米,在王宫的西侧。
“伽斯娜的房间在三楼,你应该能自己上去的吧?”“不要。”
“那你是……”沃特没想到铱竟还不想走,明明都已经……他已完全不懂铱想干什么了。
“那个……铱的项圈还在那里……要戴上。”
“不戴也没关系啊,你又不会乱用。”
“不行,老师要求的,直至她允许才能摘下,铱必须遵守。”
无奈,沃特只能让铱一起回了房间,收回绳梯后关上了窗,铱就在一旁看着沃特把身上东西一件件地放好,直至他脱去外衣,才注意到她。
“要……你来帮铱系上……才行。”
见沃特迟疑不动,铱又道:“铱保证不会做出什么别的事。”
沃特长叹一气,捡起地上的项圈。铱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地让沃特把这项圈围在脖子上。随着两者触碰在一起,接着就扣上了。束在脖子上,铂片弹了出来,被沃特用手接住放回了盒子中。“铱今晚睡地上就行了。”
铱带上项圈之后就和一个正常的女孩无异,也是没办法躲过岗卫溜到上边去的,更别说沿着外墙爬上去。似是有意的一般,这个项圈的存在成了她不得不待在这的理由。
“到了五六点会更冷的。”
“没事的,铱受得住。”
“感冒了怎么办?还是给你解开吧,有神力的话会好些。”沃特也说不出让上床一起睡的话,总归是心有芥蒂,而且铱又主动提出。
“不行的,老师说这期间只有完成她的任务时才能摘下,即使老师看不见铱也不能违背老师的要求。”
“好吧。”看来伽斯娜对于铱已是言听计从,甚至超出了固执的范围,“那你拿这个披着吧,不至于太冷。”
“嗯,谢谢。”铱接过沃特递来的他的外衣,这件宽松的仆从制服也能盖住她大半个身子。
“那我先睡了,你……”犹豫了一下,沃特还是决定不说了,躺到床上,拉上被子背过铱睡去。
他也不知道铱在身后以什么姿态睡下。只是盯着墙壁,借着窗帘隙中投射下的月光。
或许是关上了窗户的原因,这一瞬,如戛然而止的盛宴,空余寂静。
好多人走了,而且,还会有更多人离去。
似乎偶尔身后会有动静,但沃特没有回头去看的想法,就像两人之间在某刻不知为何隔了一道透明的障壁。
很累了,沃特忘记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及至次日起床铃声响起,条件反射地弹起,铱仍在熟睡,侧倚着他的床。沃特轻轻取走盖在她身上的外衣,有着些许余温,披上,又慢慢地关上门后,向楼下跑去。
“沃特,是昨晚没睡好吗?”
他昨天满打满算就睡了三个小时,到了下午茶时间,实在是有点支撑不住。
“可能吧……”意识模糊,连说的话也模棱两可。
莉莉安娜就在三日前一改往日的沉郁,沃特不知道那日伽斯娜究竟对莉莉安娜说了些什么,大概也能猜得到。
他期待着莉莉安娜能露出真心的笑容,而不是强迫着仅为了他人的感受而微笑。
“好像沃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点精神不足,难道是像御医说的周期性失眠?”莉莉安娜端着茶杯问道。
“想必是有心事吧,在床上辗转反侧。”心知肚明的伽斯娜却附和道。
“要不回去歇息一会吧,这样的话工作也做不好,磨刀不误砍柴工嘛。”
没等沃特回答,伽斯娜又抢着说道:“这怎么行,和我一样的薪资却让我工作他休息?”
喂,大姐头你请了那么多次带薪假只字不提啊!
“嗯……好像也是。”
怎么连陛下也视而不见啊!
沃特已无言以对,无法反驳。
“伽斯娜,妾告诉你一件事。”
“哦?什么事?”
“沃特三天前说他喜欢妾。”
“陛下!”沃特惊叫。不是吧,这能这么自然地说出来吗。一瞬间,沃特顿时清醒了过来。
“是吗,”伽斯娜似乎没听到沃特的尖叫,倒是饶有兴致地问道,“陛下对此是怎么想的呢?“
“哎哎哎……”沃特想制止这个话题,却脑中一片混乱。
“竟还是挺意外的……”
忽然间,伽斯娜的手按到了正坐着的沃特的脑袋上,像碰倒了什么机关,让沃特立即安静了下来。
“本来妾以为沃特会记恨妾,妾本来也不抱什么希望,但是那天他能对妾这么说,妾真的很开心。”
“哟,所以我说吧,贴身仆从队里不是从没有男人,而是不能有男人。”
“伽斯娜……”沃特求饶,这么大的花园,要是有个树洞能钻进去该多好。
“妾也喜欢沃特现在脸通红的样子呢,真可爱。”
莉莉安娜一脸真诚,不是吧,沃特一时分不清她是在玩弄他还是她以她所认为的“喜欢”单纯的一句话。
“陛、陛下,请别这么说……”感到身子明显发热,好不容易地说道。
“看来有人受女王恩宠过甚,有些不堪重负了啊。”说着,伽斯娜也按得更用力了。
“是吗?”
也不知莉莉安娜是不是在装不懂,沃特想点头,却被按得动弹不得,“应该吧……”边说着边抬手推开伽斯娜的手。
自从沃特知晓了真相后,心中之前对莉莉安娜的疑虑与不解早已烟消云散,却不知道莉莉安娜知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有恶毒女神的存在,也不知该不该在她面前讲起,至于伽斯娜,她也没说。
“这树,已经长了好多嫩叶了。”莉莉娜忽而抬头,终于是放过了沃特。
“是啊,最近都没注意到。”伽斯娜也坐回了座位上。
“沃特。”
“在。”突然间被莉莉安娜叫了名字。
“想听妾唱诗吗?”
“嚯,能听陛下唱诗可是三生有幸啊,我都没听过几回。”
“这……”
“还犹豫什么啊?”伽斯娜催促道。
“嗯。”沃特点了点头,仍怀疑自己是不是困得已经进入了梦境。
“伽斯娜,能拜托你帮忙把妾的竖琴拿过来吗?”
伽斯娜向来动作迅速。莉莉安娜娉婷坐于竖琴之后,许久未弹,她试了试琴音,短暂地练了练手后,深吸一口气,纤细的手指绵柔搭于琴弦之上,信手弹来,袅袅的乐声氤氲,飘然入耳。
即便是沃特也很熟悉的旋律,这是母亲经常哼的,沃特惊讶,一直不知母亲是在哼诗乐,还能在离家如此远的地方听到。
“夕阳已渐渐离我远去……”
歌声漫漫,伴着微微春风,似是摇曳的袅袅轻烟,似有似无,似实似虚,或许这是独属莉莉安娜的温柔才能造就出如此妙境,心也随之绵绵然。
“我仍于城上遥望那废墟……”
沃特在琴声悠扬中闭上了双眼,静静地听。
“唱着他给我留下的文句,念忆那当初的我们第一次相遇……
乐府诗中,是谁作下这眺望情人的女子的诗篇?
“啦啦啦啦啦~,噜噜噜~噜噜噜……”
空余一人,在这春日的寂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