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话.星河曙天

作者:蓝山青山 更新时间:2024/7/25 20:20:16 字数:4973

没想到母亲已经在他进门之前把妹妹叫起来了。一进门,行李还没放,沃特就被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拥了上来。

“哥哥!”

“奈蒂。”

沃特的妹妹八岁,如今正值小学校的春假,才得以待在家。作为一个喜欢粘着哥哥的存在,也是沃特快速适应依偎在他身边的原因。

“哥哥衣服上怎么湿湿的?”

“额……”沃特快速编了个理由,“回来的路上下雨了。”

“唔?”

“好了,奈蒂,妈妈要和哥哥单独说些事情,先放开哥哥哦。”

“哦。”虽有点不情愿,但还是听话地松开了。

沃特跟着母亲进了一间空客房,两人各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没人使用的房间,在打理之下也干净得让人舒心。

“那个女孩,也要住下吗?”母亲点了点头,道。

“嗯,我这次三天后就走,也和她一起。”

“能和妈说说吗,她到底什么来历?”

“这个……”沃特垂头,看向自己的鞋,怎么样都混不过去的,“对不起,这很难说得清。”

“好吧,不想说就不说吧,正好这间房间可以给她居住,只是不要再让她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我保证她不会的。”

母亲没强迫他,也一直是这样子的。小时候只要告诉她都是秘密的事,就一定不会再过问。沃特瞒着母亲的时候很少,只有不得已时才会如此。他深入宫闱,有一些不能说的事也是合理。

“沃特,母亲不希望你牵连上一些本与你无关的事,你在王宫,那不是可以儿戏的地方。”

“我只想走完我自己选择的路。”

“不是我刻意否认你,你刚才也看见了,那三个人是两年前才退伍的老兵。”她刻意停了一下,在等沃特的反应,可他却仍一言不发,只得继续道,“本来官府应该给他们发抚恤金的,每个月有三百铜钞,但自王军被因木西恩后,女王就下令取消了,说什么有战功的士兵才配拿国库的钱,简直荒唐!现在他们也几乎无法劳作,家中越来越穷,用个词形容就叫卸磨杀驴,这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母亲想说什么,沃特当然明白,他无法反驳,因为肯定的,真相不会有人相信。

“虽然妈不知道你在王宫的所见所闻如何,但从你写回来的信中,妈知道你是偏向现在这个新女王的,但也没法多跟你说些什么了,”母亲说话间从侧处拿出一本小册子,递与沃特,简单且略显陈旧的封面,显然地印着叫“议会与民众”的书名,“你能静下来看完最好,这是独版的译本,近年的一些国家比弗莱尔还发达是有原因的,我们应该学习一下别人的政体了。”

“妈……”母亲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她不希望女王存在。

“战火总有一天会烧到这来,也会烧到王都,不知道王军能不能镇得住起义军,妈不反对你回去,只要最后我们不要再少了谁就好。”

如今王国的形势已逐渐下风。北边,边城落鸿城虽成功阻挡了英特军三个多月,但其身后王国再无防线,也不知还能再守多久;东边,叛乱骚动,已渐成气候;国内,人心惶惶,加之叛军印发的一些反对国王专权的册子或宣言,人们也渐渐动摇。

“妈,对不起,有些事我还没法和你站到一块去。”沃特不敢直视母亲的双眼,当然,他不怪母亲不理解他,也不想让母亲太过失望,只能这么说了。

“也罢,你也有你自己的想法,”母亲起身,沃特的目光随着她向门口飘去,在门前停下,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长途跋涉,你先好好休息吧,我去准备晚饭,你能回来,妈还是很高兴的。”

说罢,方推开门时,客厅的景象让沃特条件反射地从椅子上蹦起。

铱正半蹲着,双手隔着裙摆扶在膝盖之上,而奈蒂站在铱身前,好奇地拨弄着铱夹杂在黑发中的蓝发。

“奈蒂!”

沃特惊叫,挤着母亲的身子夺门而出,转眼却不由一愣。

铱就这么心平气和地,让两只小手随意摆弄她的头发,微笑着,一幅宠溺的神情。

妹妹在听到哥哥的声音后就瞬间对眼前奇异的蓝发失去了兴趣,一个转身拉住了沃特欲抬起的手臂问道:“这个姐姐是谁啊?”

沃特一时间也忘记了回答,直至铱也转身面向他。铱带着微笑,如春花灿烂的笑靥。

没再有任何动作,也没有说一个字。

可沃特却感觉此时的铱正对着他讲述着什么,仿佛两人在此刻,这如同时间静止的漫长几秒内,在交流着。

“你不生她的气吗?那么的……”

“已经没事了,之前……抱歉。”

不知是对铱将方才自己的话听进去的宽心,或是对铱终于放下执念而为她欢欣,总之,种种,沃特同样还以一个微笑。

“哥哥?”

妹妹催促,沃特才回过神来,道:“是哥哥的一个朋友。”

“那为什么……”

“奈蒂,不要一见面就问对方那么多问题,有失礼仪。”从后面跟上的母亲一手摁住奈蒂的头,声音平和却不失长辈威严。

“哦……”

“那个……”铱见沃特母亲走来,又在沃特身旁停步,她收敛了许些笑容,并紧双腿、双手夹在两侧,躬身道:“小女名铱,方才多有冒犯,实在对不起。”

沃特倒是有些被惊到,这跟换了个人似的,礼貌得有点不像她。

“算了,你认真反省过了就好,他们也没追究,”母亲说道,“刚才情急之下一脚下去有点重了,抱歉。”

“不,您教训得是,铱无怨。”

正听着两人对话,沃特忽而被母亲拍了拍肩膀,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听母亲又开口道:“要住下来的话让沃特带你进你的房间去吧,我去准备晚餐。”说完便往厨房的方向走,奈蒂亦无需叫唤地乖乖跟去打下手了。

“那个……”铱才起身,又叫住了沃特的母亲,

“什么事?”

“晚餐,不用准备铱的份,额……之后的也不用。”

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好。”

“还有,应该怎么称呼您?”

“愿意的话,你可以和沃特叫得一样,要不然叫大姐也行。”说完,拉开厨房的推拉门,让奈蒂先进去了,她紧随其后,一丝难以令人察觉的笑后,拉上了门。

“一样……”

铱望向沃特,而他仍紧盯着已关上的厨房门。

“你母亲不会以为我们是那种关系吧?”

“好像有点……”

“难怪,毕竟对你没感觉的女孩子也不会特意不远千里跟着你回家的。”

“那又怎么样,这又不能完全说明。”

“也可能是觉得刚刚铱和你太过亲密了吧,扑着你哭什么的……”

“那当时我能有什么办法。”

“抱歉,本来说要保持点距离的……”铱说道,微微低下了头。

“没关系,你现在没事了就好。”

“铱真是没有恨的资格呢,”不由地铱抓住了沃特的右臂,头轻轻地倚在上面,“连爱的资格也没有。”

“铱……”

“谢谢你愿意接受铱的情绪,”只靠了一会,就松开了,仰头,两人四目对视着,“铱更喜欢沃特了,但这要怪你自己。”

“好亏好了,亏你能这么自然地说出这种话来。”

“那你不也是脸不红心不跳地听我说完?”铱还击道。

“有时候你真应该电一下自己。”

“你……”

沃特的回击却让铱吃上一堑。

城镇的傍晚不同于王宫,没有了仆从们聚在一起用餐的喧哗,酡红的夕阳光辉于屋中一片,照在脸上,还是让人舒心的温暖,不见了宫中烛灯明亮,终于是能慢下来,惬意十分。

上了楼,房间依旧,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余晖洒在洁白的床单上,书柜似在这暖洋中氤氲着淡淡的木香。沃特拖去皮鞋,扑到床上,忽而一缕暗香入鼻,他喜欢这床单的绵花香,因为是母亲的。

感到身下一硌,才发现是刚刚放进口袋里的母亲给的小册子,不大,也才三十张纸左右。

“看一看也不是不行。”

翻开,却见母亲已写了些许笔记在上面了,慢慢看着。夕阳西下,天色渐暗,直至有些看不清字了,才发觉方才竟看入迷了。

此时,三声敲门声响起,妹妹在外边喊道:

“哥哥,吃饭了!”

“来了。”

窗外,已不见了夕阳下的炊烟袅袅,取而代之的是各家邻居餐厅亮起的烛灯。

晚饭,母亲做了肉酱拌面,一边大快朵颐,一边和母亲与妹妹分享王宫中的事,当然是只讲了一些工作上的。

直至他和奈蒂一起洗完碗,铱才从房间里出来。

一时间,沃特还不太适应没了王宫报时的钟声,不知觉间,已经八时了。

奈蒂要早睡,便用提前烧温的水泡澡去了。

“你跟沃特到镇上哪去看看呗,镇中心应该还是有小夜市的,我要赶工,有几件衣服还没改完。”母亲对着铱说完,踏着楼梯到二楼去了。

“去吗?”

“去。”铱一幅坚定的样子。

街上,偶尔一两个行人。每隔上十几米路边才有一盏烛灯,两人在黑暗与微光中穿行着。

饭点过后,一般的人家便熄得只留下浴室和卧室的灯,也不时能提供点点明亮。

才走出家门没过百米,铱就把自己的手往沃特手心里塞,沃特也没拒绝,遂了铱心所愿地和她的手牵在了一起。

“铱还是第一次和人漫无目的地散步呢。”

“在神域时没有过吗?”

“那里很大,铱在老师的领域那,十几年都见不着一个神。”

“很大……挺难想象的。”

“铱感觉……之后的时间内,就要度过今生最幸福的时光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总会有的,你还能活几千年。”

“谁知道会不会止于今年……”

“不允许说这种丧气话。”说着,另一只手敲了一下铱的头。

“反正,就算不是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

沃特没再说什么了,而是在想着一个问题,如果铱只是个普通的女子,自己是否会接受她?

毕竟,莉莉安娜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最初,是因为她的温柔,她的可爱才喜欢上她,仅仅是一瞬间造就的,又是如此遥不可及的愿想,为何却一直不愿放下?或许是放弃后会心有不甘,又或是心有侥幸。明明身边就有一个愿意守护他并喜欢他的女孩,却仍是天上遥不可及的神。

他望向身旁的铱,再过上几百年,她应该就会忘了她曾喜欢过的一个人长什么样了吧。

难以想象,若是长到了人十二岁样子的相貌,他却已是个年近九十的老人了。

命运,真是喜欢捉弄人。

前路越来越亮了,他们就在沉默中走到了镇中心,紧握的手心间也湿热湿热的。

“好香。”嗅着不远处传来的小食的气味,沃特不由一叹。

“这里……都是小吃摊……”

“呀,差点忘了,你不吃的,”一时沃特也不知如何是好,“这附近好像也没有别的卖了……”

“对不起,老师的要求无论如何也不能违反,扫兴了,真的抱歉。”说着,咽下一口唾沫,本来今天就快抵挡不住沃特家中晚餐的香味,现在又来。

铱垂着头,想尽量不让沃特发现她那已口水咽个不停的嘴,强装作一幅无所谓的样子。

“我记得之前这还有卖玩偶的……”

“去别处走走吧。”铱提议道。

在沃特眼中,铱的难堪已是显而易见了,他知道她在这待不住的,刚想转身,却被一声粗壮叫声:“喂,沃特,回来了?”

“叔?”沃特带着几分惊喜,又低声说道:“是我认识的一个人,经常来他这玩的。”随即带着铱往那人在的前方走。

“叔来这吃宵夜?”

只见眼前这人憨厚,顶着个大肚子,闻气味应该是个木匠没差。

“没有,散步而已,”他也注意到沃特身旁小小的铱,才够得着他肚脐眼的位置,“这是……”

“在最近认识的,朋友。”沃特又瞟了一眼铱,又问道,“镇上有什么适合两个人去的地方吗,刚回来,半年过去感觉很多都变了。”

看着不说话的铱,那人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就好像恍然大悟般答道:“管西丘上鱼塘的老家伙前些日子被拉去当兵了,唯一一个儿子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反正那也没人管了,岸边还有几条船,划划船倒是不错。”

终于是逃离那香气四溢的是非之地,铱也平复了下来。两人逡巡在岸边,偶尔,不知风从何处起,总是吹得波光粼粼,原是天上之月,却映在地上一湖。

沃特和铱在岸边只发现了一条小船,系在岸上的木桩上,所幸,船桨还是完好。

“来吧。”先行一步踏上船,把手伸给了岸上的铱。

铱在握住他手的那一刻,纵身一跃,扑到沃特身上,“慢点啊,我要翻了!”“没事,应该很轻的。”

船不大,却也够这二人面对着坐下,铱一米三多点,沃特也只比她高三十厘米左右,他操着桨,让船渐渐往湖心去。

“沃特,你知道为什么铱那么喜欢你吗?”

“之前的一个晚上你不是说过了吗,和你讲起瑞你的那晚。”沃特望着月光照射下铱的脸,总感觉此时铱夹杂的暗蓝色头发与月光映衬下让它显得格外的美。

“那只是其中一部分原因。”

“难道还有别的原因?”

“当然,既然你不知道,铱就当做是个不能说的秘密了。”

“真是的,讲又不讲完。”嘴上抱怨着,沃特心里倒觉得舒心,总感觉有一些事不知道才是好的。

铱像恶作剧得逞一般捂着嘴笑了,伴着木桨划水有序的哗哗声。

“感觉我们两就像幽会的情侣一样。”

这句话却是从沃特口中讲出的,他也不知怎的,说出口时很自然。

“是、是吗……”

沃特意识到铱对他说出这种话还是感到害羞,他又想着继续道:“话说,你有过多少次在梦里或脑中想象过自己和某个人接吻,或者是……”

“什、什么叫‘多少次’,没、没有过、绝对没有过!”铱打断沃特,着急却口舌不顺地自辩道。

“难道那天把我压在身下,你在脑中没有预演过吗?”

“你……”身子猛地靠近沃特,双手撑在他两腿间,整条船都因此晃了几下,“再说,就不能保证你的人身安全了。”

沃特清楚地看见她的脸上已泛起与月光不般配的红晕,知道再玩下去就越界了,作罢道:“好了,对不起说了些玩笑话,我相信铱不是那样的人。”

“是神。”铱纠正道。

“好好好,小神女。”

潺潺月光,两人的关系就好像岸边若隐若现的不知哪户人家的烛灯,是世界上最近的距离,同时也是世界上最远的距离,他们之间可以毫无顾忌地开许多玩笑,但或许,这虚幻的关系本身也是个命运的玩笑。

二子乘舟,泛泛其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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