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往常般流逝,窗外的树叶飘落在属于自己规定的位置,麻雀也开始疯狂叽喳,杨骸刚准备离开就被熟悉的声音叫住。
迎面走来的是宇文希,她的脸上依旧洋溢着喜悦,仿佛世上所有幸福都发生在她的身边而不会再被烦恼的事情污染,她斜着头问道:“你为什么这几天都闷闷不乐?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杨骸只是简单地回答道:“我的父亲离开了,只是我还没有适应过来。”
宇文希鹦鹉学舌地说:“我的父亲离开了….”
“去哪了?”
“不知道。”
“啊?没告诉你?”
“嗯。”
“你家里还有人吗?”
“现在?就我一个人。”
“太好了!”宇文希呼喊道。
“自从庄园出事后,我和魔山正愁没地方,既然这样,那我们直接去你那好了,这样让你教我魔术也方便。”
杨骸严肃起来,刚准备说些什么,就被一阵呼喊声打断。
“杨骸!”
“呼呼呼。”
伴随着喘息声,一个响亮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你是笨蛋吗!不是说好在北门口见面吗?可恶,居然让我白等这么久!”
完颜诚气冲冲地走进来说道,看得出来,他现在非常恼火。
“如你所见,我现在并不能脱身。”杨骸平淡地说道。
这时,又有一个熟悉面孔走了过来,是千日凉。
“杨骸,你是叫杨骸对吧?我有点事情找你,可能会耽误你比较长的时间。”
关于千日凉主动找杨骸这件事,在场的所有人都显得格外吃惊。
“什么事?很重要吗?”
“嗯!我想对你来说挺重要的。”
杨骸望了望完颜诚。
完颜诚的恼火并没有减去,但他深知杨骸的性格,他是不会轻易拒绝别人正常的请求。至于巴津重,完颜诚到现在还是没搞明白杨骸为什么对他如此反感。
“行了行了,你们去好了,反正我一个人也可以走回去。”
完颜诚看似生闷气地说道。
杨骸一路跟随着千日凉前行,就像刚出生的小鸡紧随鸡妈妈般。
又是那片树林,又是那种阴郁感。
“这片树林有很多名字,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叫「海棠林」这个名字,因为这里以前满是海棠树,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
杨骸跟着千日凉一路走到了这片林中,他说道:“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不过从我知道这里起,它就叫「川铁克林」。”
“我的意思是,我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真的吗?可是我感觉我和你差不多大?实际也是这样吧?因为我们在同一所魔法学院学习。”
说完后,杨骸才意识到眼前的少女似乎看起来确实比自己成熟很多。
千日凉又说道:“其实我认识你的母亲,她是一位非常温柔的女士。”
忘却的罪孽,直至黑暗的最深处。
那时的他还不能够学会自己行走。
那份沉痛的枷锁一直萦绕着他。
关于她的记忆,那是极光也无法触及的深邃黑暗。
杨骸心中一颤。
“她救过我,而我却没有救到她。”
杨骸打断了千日凉的话,看似大声地喊着:“虽然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但如果你只是想告诉我这些,我觉得我还是不继续听下去了。被强行灌输一个我早就遗忘的人的事什么的,不觉得很奇怪吗?”
杨骸依旧努力表现得十分抗议。
千日凉沉默了一会,随后说道:“蔷薇庄园庄主,是因你的父亲复仇而死。”
“嗯嗯,这些我都已经知道了,不过还是谢谢你千里迢迢过来告诉我这些。”
杨骸转身准备离开,虽然他很好奇她是如何知道此事的,但看起来此时的他更不想与她交谈。
“为什么?”
“我觉得你应该也是和她一样,是一个温柔的人才对。”
一阵清脆而又响亮的声音从眼前这位娇小的女子口中传出。
再耀眼的光芒也无法触及每一个黑暗的角落,但能够让处于黑暗的人看到光明。
空气戛然而止,仿佛世上所有的停滞在了这一刻,这一切的静止直到远方钟声敲碎而后。
虽然很不想承认,他的内心第二次被眼前这个少女看穿。
他不知道眼前的少女有什么奇妙的魔力,他刻意掩盖的角落,都有意无意之间受到了她的染指。
他还是不认为眼前的少女拥有看穿心思的能力。
或许,少女拥有更纯粹的东西,但现在的他不得而知。
他并没有惊恐,也没有愤怒。
他费尽心思掩盖的行为像是为了等待有一天能够被拆穿,这也是他不想承认的事情。
少女见少年停住了脚步,便走过去抓起了少年的手说道:“听我说,好吗?我曾答应你的母亲,我会代替他好好照顾你。”
少年没有挣脱,只是颤颤巍巍地说道:“能告诉我,你和我的母亲是怎么认识的吗?”
声音里充满了祈求。
少女拉着少年坐在了树荫底下说道:“当时她就这样靠在树前,救助了满身伤痕的我。在此之前,我从未想过,我会被人类所拯救。”
“在那之后,我们经常在林中幽会,她会告诉我她身边发生的一切有趣的事。当我问起她为什么要救我时,她告诉我要尊重生命,每个生命都有存在的价值。但是我并不理解,因为在我看来,这个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强者本就有权利处置弱者,人类亦是如此,不去剥夺就无法生存。”
她说道:“我为了生存剥夺生命,和我想拯救眼前这一条生命,其实并不矛盾,对吧?”
我思考了很久,她却让我不用想太多。
“过多的阐述一件事会让人反感。”
她说道:“只要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了。”
后来,她将你带到了我的面前。
她抱着你对我说道:“所有的生物都向往幸福,所以我只要他能像这样一直露出微笑就好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吧,每个人都不会一帆风顺。”她又说道。
虽然不知道她说的话有什么意义。
“没关系,我会和你一起照顾他的。”我认真地说道。
“我开始依赖上了这样每天和她在一起的生活,我不想离开她,我想着如果以后的每一天都像这样就好了。”
“可在后来的一周,她都没有过来找我,直到她的死讯从他人口中传来。听到消息后,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在绞痛,我变得无法呼吸,我尽情地摧毁着附近的一切。”
“叶林泽,是这个人夺走了她的生命,冷静过后,我决定帮她复仇。”
“那晚,我潜入了他的家中,看到了他和他正在熟睡的孩子。”
“我抓住他的脖子,将他死死地按在床上大声喊道:“你凭什么能够随意夺走别人的生命?”他不断在我眼前挣扎,他的眼里只有惊恐。”
“在我要结束他生命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了她的脸。”
她温柔而又严肃地说道:“每个生命都有存在的价值,请不要轻易夺走他人的生命。”
月光将此时的景象完美地倒映在窗外的平静的水池旁。
“最终,我松开了手,我回到了林中。”
“…….”
“……”
千日凉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太好了。”杨骸低声说道。
对于母亲的死,他并没有表得出悲伤。
“看起来我的母亲似乎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
少年的内心一往无常的舒畅。
为什么?明明少女是在向少年诉说着自己母亲的不幸。
少年的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就如同手边飘落在地花瓣,它们也曾努力地活着。
不对,正是因为它们曾活着。
它们的一生都在为森林添饰了色彩与芬香,而这片森林则记录着它们存在的证明。
千日凉没有说话,她似乎还在回味着当时的情景。
杨骸也没有继续说话,而是静静地靠在树旁,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太阳的颜色渐渐褪去,皎洁的月光缓缓升起,林中的景色瞬间暗淡下来,远方的景色变得一片虚无,原本吵闹的森林也渐渐安静下来。
过去了很长时间,不知不觉,杨骸已经靠在千日凉的怀中入睡。
千日凉温柔地注视着杨骸,就像当年的她那般。
一切是那么的平静,直至丝丝细雨无情地击打树叶将杨骸从梦中唤醒。
“对不起,请问我睡了多久?”
少年这才注意到眼前的少女正在守护着自己的梦乡。
“不知道。”少女喃喃道:“呃,应该过了好久。”
也对,这里并没有任何能够记录时间的东西。
杨骸爬起身,刚清醒的大脑让他并不能很好地控制身体的重心。
千日凉也站了起来,她小心地问道:“准备回去了吗?”
“嗯,虽然还有很多事想要问你。”
少年的视线穿过数十米高的树丛,直至那被云层掩盖的月光。
“但似乎已经很晚了。”
“你不累吗?”杨骸转头问去。
少年无法理解眼前女子的行为。
今晚所做的一切,只是一味的付出。
少女如同垂直的沙漏,沙沙地往下流去,如果没有外力影响……
想必它便会一直延续下去,直至干涸吧。
“稍微…有点。”
千日凉一本正经地回答了问题。
“跟我走吧?”杨骸说道。
他想关心眼前的少女,但是话一到嘴边就像乌龟长不出翅膀般无法出口。
“去哪?”
“吃饭,休息。”
简短的几字,能够传达的情感也寥寥无几,少年最终没能用言语传达谢意。
杨骸只是抓起千日凉的手准备离开。
附近的饭馆早已打烊,杨骸决定将她带进自己的家中。
门,窗户,石墙,火炉,没有燃尽的烛火,还有那因为拆乱被堆在一起而令人醒目的摆钟。
屋子很简陋,少女目光扫视一圈,终于找到一把凳子,她轻轻地坐了下去。
“等我一会。”留下这一句话后,杨骸便匆匆走向了厨房。
杨骸准备做一道名叫食饼筒的食物,菜如其名,就是将所有菜包在筒里一起食用。
食饼筒涉及的菜样繁多,昂贵的价格使得一般家庭只有在重大活动时才能享用,而杨骸能够做这道食物,得益于宇文希的丰厚报酬。在此之前,杨骸的资金来源只有学院每年分发给优秀魔术师的补给。
时间悄然滑去,杨骸将菜端了上来。
在这村庄,并没有晚上不能吃太饱的说法。
不知是不是过于饥饿的原因,享用的时候他们都非常默契地不与对方交流。
吃完后,杨骸说道:“你今晚就住这里吧。”
千日凉并只应了一声:“嗯。”
接着,她又说道:“你想让我做什么,或者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我只有一个要求。”
“接纳我。”
少女似乎很急促却又意外平静地说出这些话。
她已经将杨骸和他的母亲视为了同一个人。
杨骸终于开始理解了眼前这位少女。
少女害怕孤独,并不是因为孤独本身,而是因为命运曾为她带来了一场美丽的邂逅。
蝴蝶也会惋惜滞留过的花丛。
邂逅的余晖让少女没有抵抗孤独的勇气,它不断侵蚀着她,如同泥泞般,她越是挣扎便陷得越深。
而杨骸能做的只是…….
“当然可以,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什么?”少女非常疑惑,明明自己已经明确表示,自己会按他的要求去做。
少女已经被名为思念的戒尺规训地失去了自我。
“不要忘记真正的自己,不要把选择权交给别人。”
少女不明白他的意思,杨骸察觉到了她疑惑的神情。
杨骸决定用通俗的表达方式。
“比如今晚我让你住在这里,你有选择的权利,而不是把这当成命令。如果你想让我接纳你,又不向我展示你内心的想法,我会很苦恼的。”
还有一个理由,杨骸并没有说出口。
自己一味的被看穿却又无可奈何的什么的,实在太犯规了,他讨厌这种感觉,他也想了解少女的内心,只是因为单方面被看穿让杨骸觉得自己很没有面子。
不过少女这下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
“我明白了,我会住在这里,这是我的选择。”
杨骸长叹一口气,不知眼前的少女是不是真的明白了,但是在夜色的催促下,今晚只能先暂时告一段落了。
“我去给你准备房间。”
“虽然我现在还有很多问题想要弄明白,但还是改天再说吧。”
眼前的女子已经快要强忍到极限了,只要有落脚的地方,她就能轻而易举地睡去。
雨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夜晚总是费尽心思地呵护这片土地的安宁,只为了让人们能够安心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