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叮叮——”
一个中年人挎着包骑着自行车从巷口出来，时不时转下车铃发出清脆尖锐的声音，提醒路上的行人和街上玩闹的小孩。
“啧，哪个缺心眼倒的水啊？都把我裤子搞脏了！”
骑到一个小水坑，被里面溅出来的污水打到裤脚，中年人烦躁地抖掉裤子上的水，大嗓门引得附近的人们看过来。
等了半天，也没人回他的话，中年人低骂了几句，骑着被擦得锃光瓦亮的自行车继续上路。
乌黑的水洼恢复了平静，镜子般的水面映照出了狭窄小巷上空交缠在一块的电线，还有天空上密集在一起铅灰色的云。
七月份的南方天气热的人心浮气躁，尤其是现在快要下雨的时候，空气潮热，像是空气凝滞裹在人身上一样，浑身不得劲儿。
正跟别人唠家常的大妈余光看见一个小孩背着书包往她们这栋楼走，顿时停了嘴，招呼小孩过来。
“哎！苏家那小孩，你爸回来了，现在可别往里儿进。”
跟大妈聊天的是个新搬来的住户，不知道她们这栋楼的情况，正聊到兴头上的妇女一看跟她讲话的人招来一个小孩，眼睛一亮。
“呦！这小孩长得真标志。”
九岁的苏意穿着蓝白色校服，背着一个灰色书包，露出来的皮肤雪白细腻，眼睛跟个葡萄一样水灵，唇红齿白，看着就讨人喜欢。
“方阿姨好，阿姨好。”
苏意对着面前的大妈和她旁边的妇女问好，声音轻细软糯。
说完，没有停留的进了楼道。
“哎，你这小孩怎么不听啊，小心回去你爸打你！”
苏意只是攥紧了书包带子，没听她提醒快步上楼。
“这小孩，咋就分不清好坏。”方大妈见少年没听她话似的直往楼上走，嘴里嘀咕几句。
旁边和她聊天的妇女见小孩没了影，有点好奇，“咋了这是？咋那小孩爸在家，你就拦住人小孩不回去？”
“你刚来你不知道，那小孩的爸我们整栋楼都知道，是个泥腿子，成天喝酒不干活。你说喝就喝呗，可一喝醉就喜欢打人，小孩他妈成天被打，那声响大的呦，半夜还能听到他妈在哭。”听到旁边人问，方大妈顿时打开话匣子，秃噜出一大长串。
“那咋不报警？”妇女一脸惊讶，那不就是家暴男吗。
“报警有个屁用！人警察都来了好几回，每回过来他老婆被打的一身青紫都说是家庭矛盾，人警察能咋办？最后协调几句就走了。走了后，那女的又继续被他打，连他儿子也被打。”
“真可怜……”
剩下的话苏意就听不清了，还没进门就听见男人的吼叫声和女人的哭泣求饶声。
少年死死攥住书包带子，一脚踹向掉漆的门，门是虚掩的，少年踹的又狠，发出巨响。
“别碰我妈！”
看到男人扯着他妈的头发打，把背在身后的书包往男人身上砸，但他毕竟只有九岁，力气也打不到哪里去，书包里只有基本上，碰到男人的背就掉落在地上。
这力气根本没有伤到男人分毫，反而让醉上头的男人变得更加愤怒，面目狰狞的举着拳头打在女人身上，要过来抓他。
女人的头发被粗暴的抓散，脸上身上全是青青紫紫的痕迹，嘴角被打得开裂出血，她抓着男人的一条腿，闷声承受着，对着门口的儿子大声喊：“快跑！！意意！”
苏意没有跑，他捡起地上断了腿的板凳用全力打向男人拽着女人的手。
见男人因痛放开女人，苏意赶紧扶起他妈，想把人往外带。
“妈的，小兔崽子！”
还在扶着他妈的苏意没来得及躲开，被红着脸的男人一巴掌抽到地上，大脑跟宕机了一样空白了好几分钟，耳朵什么也听不见。
就算这样，被酒精麻痹的男人还没消气，拿脚踹苏意的胸口，把人踹得缩成了一团也没停。
“疯子！他是你儿子啊！”
女人哭着推开陷入魔怔的男人，护在自己儿子身上，看到儿子脸上那红肿的印子，眼泪流得更凶了。
“儿子？”苏长风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双眼睛落到母子身上的目光冷到淬冰，神情讽刺，“谁知道这小兔崽子是不是我的？说不定就是你跟那姓张的野种！”
高蝉瞪着苏长风，声音尖锐，被羞辱到指尖都在颤抖，“要我说多少遍你才信，我跟他没关系！你怎么能这样想我、想你儿子，你还有没有心？！”
对门搬来一个男人，叫张远，在附近工厂打工，见高蝉长得漂亮便有点心思，只是每次搭话都被高蝉的冷淡和苏长风的暴力不敢说什么。
今天高蝉从外面买菜回来，袋子烂了，刚好碰见张远出门，眼睛一转的就热情帮她捡滚落一地的菜，她没来得及拒绝就被喝酒回来的丈夫看见，当场被拉进屋里动手，张远见到苏长风不正常的精神样子被吓跑了。
苏长风不信，他按着高蝉的头就要往墙上撞，高蝉体型瘦弱，加上女性力量本就男性大，反抗不了男人的暴行。
缓过来的苏意脸色煞白，左边脸高高肿起，瞅准机会下了死口的咬住男人的胳膊。
“啊！”
他用了全身咬住男人的血肉，嘴里全是血液铁锈的味道，脖子上青筋突起，眼睛黑沉不见一丝光亮。
“妈的，狗崽子！”苏长风恶狠狠把胳膊一甩，苏意被甩得暂时离地，一只脚就把他踹飞，趴在地上咳嗽的令人心惊。
“啊啊啊！苏长风你个畜生，我跟你拼了！”
高蝉不要命般的反抗让喝大了的苏长风一时没有按住她，被推的身形一晃，反应过来他胸膛剧烈起伏，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眼神恐怖骇人。
还没等他站稳去抓女人就被爬起来苏意撞得一个趔趄，却不想脚后有个土豆，结果被绊得往后倒。
身后是大开着的门，门前便是水泥楼梯台阶。
苏长风滚落下去，一动不动。
土豆是在被男人把女人扯进屋里时撒落的。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高蝉喉咙里的尖叫被掐死在嘴里，披散着头发呆愣地坐在冰凉的地上。
“轰隆——！”
外面乍然响起惊雷，豆大的雨滴从高空疾射坠落，缓解了空气中的热气，闪电一瞬照亮了昏暗的楼道，她看到了苏长风头下向周围蔓延的血。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冲外面回来，看到楼梯浑身是血的苏长风尖叫，拨了110。
苏意忍着全身的疼痛站起来，嗓子里有血，发出来的声音像是在拉破风箱。
“妈……”
一句妈，把怔愣的高蝉唤回神智，她一把抱住苏意，浑身颤抖，苏意甚至能听见高蝉牙齿打颤的声音。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苏意被高蝉搂得脸色又白了一个度，他没有推开她，他知道他妈现在被吓坏了，不断地重复一句话。
苏意望着地上那个跟他在血缘上有关系的男人，目光平静冷漠，没有一丝情感波动，完全不似一个九岁孩童的模样。
这个男人死了，以后没有人再打他和他妈。
警察很快就到了，楼的周围聚集了许多人。
恢复过来的高蝉颤着手，努力扯起笑容想安慰儿子，可看到儿子脸上血迹，心中一痛，扭头不在苏意面前流泪。
“妈，我不痛。”
苏意擦着高蝉留下泪水，看着高蝉出声道。
警察经常见这家人，对他们的情况也有些了解，知道苏长风有暴力倾向，周围有围观的人说苏长风早该死了，成天打老婆。
当被问事情经过的时候，高蝉紧紧抓着苏意的手，哑着嗓子讲。
她生的极好，柳眉鹅脸，身量瘦削，一身伤痕默默流泪的样子，极易勾起男人的保护欲。
高蝉和打电话的男人被警察带走去做笔录，她不放心苏意一个人，轻声叮嘱他乖乖待在家里，马上就会回来。
说完，跟着警察离开了。
过来看热闹的人同情地看着一身狼狈的少年，没了男人，成了寡妇的女人和没了爸的孩子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七嘴八舌的聊过后，就都散了。
苏意在窗边看高蝉被带上警车，磅礴的大雨让视线变得模糊，最后视野里白色的警车驶进雨里，再难看清。
屋子里很安静，隐约能听到摔破表盘的挂钟走时针的声音，楼下做饭的声音，招呼家人避雨的喊声，小孩哭闹的声音。
站在窗边很久的苏意，眼前一黑晕倒在地上。
等他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高蝉在床边紧捂他的手抵着额头，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他动了动手指，高蝉立马问他身上还疼吗。
其实他全身都很痛，尤其是腹部。
但看着母亲苍白的脸色和红肿的眼尾，他摇摇头。
他伸手去摸高蝉脸上的淤伤，“妈妈很疼。”
“意意不疼，妈妈也不疼。”
骗人。
苏意轻轻摸着女人脸上的伤痕，一直平静的眼睛浸出水意，打湿了枕巾。
“爸爸不在了，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没有人能再打意意了，以后意意就和妈妈要自己生活了，好不好？”
她明明在笑，可苏意却感觉妈妈在哭。
“嗯。”
他能理解死亡的含义，但高蝉仍旧把他当做懵懂的孩童来看。
他不喜欢爸爸，不喜欢那个男人酗酒的模样，甚至是恨，几乎没有人会相信一个九岁的孩子会恨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