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的恶臭日复一日,如同跗骨之蛆,渗透进阿婆破旧屋舍的每一寸木头和泥土里。瓦罐中的猪血越来越难弄到,镇上的屠夫看她的眼神也越发怪异。老伴——不,是地窖里那个怪物——对血液的渴望却似乎与日俱增,普通的猪血只能让它勉强安静片刻,那双浑浊血红的眼睛里的狂躁与对“更新鲜、更充满生机”血液的渴望,几乎要溢出眼眶。
铁链被拉扯得哗啦作响,越来越频繁,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地窖,让阿婆整夜整夜无法安眠,只能抱着江神爷的小木雕,蜷缩在冰冷的炕上瑟瑟发抖,一遍遍喃喃着早已无用的祈求。
这一天傍晚,阿婆颤巍巍地端着最后小半罐有些发黑的猪血走下地窖。昏黄的灯泡忽明忽暗,映照着角落里那个愈发不成人形的身影。它的皮肤不再是青黑,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如同江底淤泥般的暗绿色,上面甚至开始浮现出类似水渍溃烂的斑痕,散发出比以往更浓烈、更复杂的腥腐气——不仅仅是尸臭,还混合了一种……江水深处特有的阴寒与怨念。
“老头子……吃吧,最后一点了……” 阿婆的声音干涩嘶哑,眼泪早已流干。
那僵尸猛地扑到破碗边,贪婪地舔舐,但很快,它抬起头,对着阿婆发出不满的、充满饥饿感的低吼。它似乎对这劣质的血液已经感到厌倦。
阿婆惊恐地后退一步,脚下却被什么绊了一下,是一个以前用来装香料的破布袋。僵尸的目光似乎被阿婆这个踉跄的动作吸引,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挣扎着向前,铁链绷紧到极限,腐朽的木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别……别过来……” 阿婆绝望地摇头,背脊抵住了冰冷的土墙。
就在这时,僵尸身上那些暗绿色的溃烂斑痕,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微微蠕动了一下。紧接着,一缕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气息,如同有生命的触须,从它脖颈后最大的一块溃烂斑痕中飘散出来。
这一缕气息与何罗鱼的腥蛮、蛟龙的暴虐煞气都不同。它更加阴冷、粘稠,带着一种沉入水底多年的怨毒与死寂,正是玄明和云世尘所感知到的那种独特的、混合了水腥与尸气的本源污染气息!
这股细微的气息仿佛有意识般,在地窖浑浊的空气里盘旋了一下,然后竟缓缓飘向地窖角落里,那个被阿婆日夜跪拜、此刻却显得有些黯淡无光的江神爷小木雕。
当这股灰黑气息触碰到木雕的瞬间——
“咔嚓。”
一声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脆响。江神爷木雕那原本肃穆凝视的面部,眉心处出现了一道细小的裂痕!同时,木雕表面仿佛瞬间蒙上了一层看不见的阴翳,那种原本属于民间信仰器物、承载着微弱愿力的“洁净”感,荡然无存。
阿婆并没有注意到木雕的异样,她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越来越狂躁的“老伴”所占据。僵尸在舔舐完猪血后,不仅没有平静,反而因为那缕灰黑气息的溢出,变得更加焦躁。它开始用头撞击锁链连接的木柱,用乌黑的指甲疯狂抓挠地面和墙壁,泥土簌簌落下。
“老头子!别这样!求求你,安静点!” 阿婆哭喊着,却不敢靠近。
“吼——!” 僵尸猛地转头,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阿婆。这一次,目光中的“人性”残存似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最原始的、对鲜活生命的渴望。它闻到了阿婆身上那衰老但依旧存在的……生人气息。
恐惧瞬间攥紧了阿婆的心脏。她连滚爬爬地逃上地窖,用尽全身力气合上那沉重的木门,插上锈迹斑斑的门闩。背靠着木门,她能听到下面传来更加疯狂、更加绝望的撞击和嘶吼声,以及木柱发出的、令人心胆俱裂的断裂声!
“不行了……不行了……” 阿婆瘫软在地,浑浊的老眼望着昏暗的屋顶,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江神爷没有回应她,老伴也彻底变成了只想吃她的怪物。她蜷缩在冰冷的地面,抱着出现裂痕的江神爷木雕,身体因恐惧和绝望而剧烈颤抖。
她不知道的是,地窖里那僵尸身上溢出的、源自江底未知存在的灰黑尸气,不仅污染了江神爷的木雕,也正顺着地窖木门的缝隙、通过泥土的孔隙,一丝丝、一缕缕地向外渗透,融入夜晚潮湿的空气,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滴,虽然微弱,却持续不断地扩散着。
这尸气与何罗鱼、蛟龙造成的宏大破坏不同,它更加隐蔽,更加阴毒,如同潜伏的瘟疫。或许,那些离奇死亡后尸变的受害者,并非直接接触了何罗鱼或蛟龙,而是无意中接触了这种随着江水、地下水脉、甚至空气缓慢扩散的“尸气污染”?而阿婆的老伴,可能只是一个不幸的、较早且持续暴露的“重灾区”?
地窖里的撞击声渐渐低了下去,不是因为它放弃了,而是因为它似乎在积蓄力量,或者……那朽坏的木柱和锁链,真的快要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