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马桶上,潮湿炎热的空气被毛玻璃所制成的厕所门封印在这个不讨人喜欢的小房间里,我毫无便意,但是也许是正下方被镂空了,所以够通畅的进行思考吧。
「小加奈,我进来拿下毛巾哦」
说话的是我的妹妹岩佐绫子,暑假结束就要上小学六年级的她只比我矮出四分之一个脑袋,我曾警告她说「小心长太高以后没有男人要哦「,但是她还是不听话,随着时间的流逝越长越高,现在更加过分,已经开始叫我小加奈了。
「跟你说过多少遍别这么叫我...」
说罢,我便把门上的锁向左拧上两圈,把门锁死。
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Barry Harris的Bean And The Boys在耳边响起,妹妹敲门的声音和叮叮镲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我打算晾她一阵子好好惩罚她。在手机收到「我错了,放我进去吧」这样的讯息时,我把厕所门打开,即使没有排出任何东西,绫子也捏着她那比我笔挺一些的鼻子以最快的速度拿走了浴巾,留下一句「好臭!」便摔上门跑走,真是讨人厌的孩子,最私密的时光都要侵占。
在汗水流进眼睛里面时我才意识到时间,看看表,好像已经15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想到的我收拾干净,象征性的在洗手台前洗了洗手,看着镜子中的女孩,打量了一番,朴素又杂乱的黑发,长时间熬夜出的黑眼圈,虽然生活作息不规律,但是已经不是长痘的年纪了,我的青春仿佛比同龄人走掉的要更加快一些,但是感觉不会被归类于丑的那一类,因为经常不出门,皮肤的颜色可以用不合常理的惨白来形容,妈妈那样常年运动所以到中年还会保持红嫩的皮肤我应该是得不到了。嗯,也没法再见到了。
在我小时候一场车祸带走了我双亲的生命,家里除了妹妹没有其他亲属了,老实说,车祸赔偿给我和妹妹的钱已经够我们较为富裕的活下几辈子,我会有伴侣吗?反正现在没有,以后肯定也不会有,不会对人敞开胸怀的我现在连个朋友都没有啊,我自己当然能意识到自己的垃圾性格,但是我也不想尝试改变,我的生活已经改变的够多了...
「自己的房间就是舒服」
坐在椅子上的我开始摆弄起吉他来,这是一支七千元出头捡漏到的一把Gibson es335,我喜欢它温暖的声音,或许它的品相不是非常完美,曾经断过琴头,但是卖家卖的时候说「我不能保证它不会断,但是如果它断了,一定不会从原来粘起来的裂口处断掉。」一想到这件事就不由得笑起来...也可能是...肉笑皮不笑?我对自己会露出笑容这件事从来没有过任何自信,在上高中之前,因为皮肤的颜色和奇怪的性格被叫做冰山来的,虽然我对这种事情并不是很在意...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弹吉他的呢...
话说小时候,爸爸总是弹来着...
想到这里,心脏就感觉被紧紧地拧了一下,拧出心房心室里的每一滴液体一般。
在那之后,我彻底的变了呢....
变的很彻底...
第一次当高中生的感觉,很不一样,走进校园的那一刻才感觉到
「我也是高中生了呢」
进校前一秒也许还是九年级,后一秒就像长大了一样。但是换句话说,我确实也长大了一秒,所以应该说是日积月累的成长在这天突然发芽了,说的从这种角度来看也许没错。
「一班...二班...三班...四班...我在五班啊,不是一个坏数字呢」
要说为什么不是坏数字的话,可能是因为暂时想不起什么和五有关系的坏事情或者不好的谐音,那就当它是一个吉利的数字吧,希望遇到怪人的几率会因它而降低。
「第一天就请大家随便坐吧,座位表会在明天被排出来~」
还好,老师是一位看起来很年轻很有活力的年轻女性,应该是刚从大学毕业?搞不懂,但是仿佛很好说话的样子。微微偏栗子色的头发被拉到脑后,系成高挑的马尾辫,跟着她轻快的脚步一跳一跳的,两眼前的黑色的镜框呈上宽下窄且有圆角的方型,又添了一丝丝稳重的感觉,但还是满溢出的青春感更胜一筹。
我挑了最后排最角落的位置,我可不想在教室中心被各种眼光注视着,那样会感觉像是在油锅里的虾片一样吧...膨胀爆炸最后变得像泡沫一样的质感!讨厌这样。
「看来各位都找好位置,那来自我介绍一下吧~首先,我呢叫村上优~法律上来讲今年28岁...」
法律上?
「实际上小优是永远17岁的哦!喜欢的东西的话~甜的东西都很喜欢!然后爱好是...是打排球吧!大家多多关照咯!」
像幼稚园老师一样,我心里这么想。
学生们都很正常,有些男生发现有一起喜欢的电子游戏便已经凑在一起讲小话了,真是容易和生人熟络起来的群体。
从班级的最右上角轮到我时,我并没有记住这些学生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也没有必要记住,能有什么用呢?顶多也就是占一占我的脑容量罢了,人际关系什么的,对我来说最没用了。从小就是,即便没有人,我不也是过的好好的,我依然能弹自己的琴,无所谓怎样。所以既然我不用认识他们,他们也不需要认识我,自我介绍...要不然还是免了吧...
但当全班同学的眼睛都看向我的时候
我的脑袋充血,太阳穴处像是被重击了一般的抽动着,我能感受到心跳每一次都会泵动出更多的血液,冲击着血管的内壁。我可能永远不会得血栓,但是当务之急是把自我介绍搪塞过去。
「我...我叫...岩...岩佐加奈...今年15岁,请多关照...」
若是用蚊子的声音来形容我刚才的自我介绍,那么班里现在就像是蚊子已经被拍死了一般的寂静。
「好尴尬好尴尬好尴尬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开学第一天就这样好丢脸啊我究竟该怎么样」心里一堆这样的字飘过,我没法思考...
快说点什么...
「我...我喜欢爵士乐?」
依然是寂静
可能有一些窃窃私语?但是又不是说给我听的,我不想听。
但是好像把事情变得更复杂了
无所谓了,反正我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珍视的东西,今晚回家还要给妹妹做饭,还要洗衣服,比这些难搞的东西要重要多了。
糟糕透顶的一天...
一打开公寓的门,就看见我妹躺在沙发上晃着脚,一人霸占了整个沙发。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嘴上说着欢迎,但没有离开沙发半步,自私鬼...
今天晚上的晚饭是蛋包饭,但是打开冰箱才发现没有鸡蛋了,需要去买,好烦。
刚回到温和的温度就又在面对汹涌的热浪,马上就想念空调先生为我带来的愉快体验了。没办法,谁让我是姐姐呢?
超市里人不多,穿成和蔬菜一样颜色的人多半都是售货员,所以一看绿色的人和其他颜色的比例就能知道最近的生意不太好。这家店从我小时候就在这里了,店主原先是一个灰色头发的奶奶,现在退休了所以交给她的女儿照顾,一个体态丰腴的大娘,可能是我为数不多的能够正常交流的人了。
我从冰柜里拿出一盒鸡蛋,便向收银台走去。
但是收银台边站着的并不是那位大娘,而是一个俊俏的少女,深棕色的头发蓬松又有光泽,几缕飘逸的发丝在眼前晃着,感觉要像会亮的菌菇一样散出荧光孢子了,稍微吊起的眼角带着些许锐利,光滑的嘴唇像是我手中鸡蛋的哑光外壳一样反射着吊顶灯的光芒,是个美女呢。
也给我带来了难题
就算是买东西,我也没有能力正常的和陌生人说出「帮我结一下账」这种看似没什么的话,可能是我太自卑了?也可能是我太懦弱,不敢去表达任何自己的愿望吧,更何况是从外表就比我优越,不,是比绝大多数人都优越的人呢?
「要结账吗?」她晃了晃手里扫描条形码的扫描器
「嗯...嗯是的...」
「滴」
「滴」
「一共15块...欸,等等,你是班上的...欸....啊...岩佐同学」
被,被认出来了!我的眼睛不由自主的扩大,照这么说,她应该也是我班上的,但是我一个人名都没记住,也没法打招呼,也没法问。啊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我是宇都宫凉子~可能存在感太低了,没有人注意到我呢,所以再跟你做个自我介绍~」
她笑了笑,摆出一个类似于自嘲的手势,眉眼舒张开的她更漂亮了,可能是因为害羞,脸上染起了淡淡的红晕,点缀着她精致的脸庞和纯粹的笑,真漂亮啊。
「我...我是岩佐加奈...请多多关照....」
好不容易才把这句话挤出来,即使只有寥寥几字,但是真的已经到我的极限了,我掏出钱来放在柜台上,抓起鸡蛋,极小声的说了句「谢谢」,就飞快的逃跑了,她大概率是没听见吧。
我和凉子的第一次相遇,
也是我生命乐章的第一个
主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