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多,冬天的天空总是灰蒙蒙得,像是蒙上了一层若隐若现的纱,外面的雪依旧在下着,路灯好像被压得更低,地上也已经铺上白花花的一片,真正的冬到了。贺知清迷迷糊糊睁开眼睛,用手揉了揉,刚想翻身穿鞋才发现自己是躺在沙发上,沉重的眼皮猛然被撑开,一秒钟前贺知清还晕乎乎的,看清周围环境后睡意全无。他猛的坐起身,打量着周围,他敲了敲脑袋,细细回想了昨晚的事,想着昨晚喝多的他莫名发疯给人做自我介绍,又莫名赖在别人家里不走,现在他巴不得自己能变出一种能让人失忆的药,然后给江言灌下去。
贺知清朝江言的房间看了看,江言还裹着被子在床上睡得很安稳。贺知清缓慢起身,将被子叠好放在沙发上,枕头也叠放在了一起。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算给江言留个言就先回家,一低头就看到茶几上已经凉透的凝固成了一团的鸡蛋面,贺知清愣了愣,一瞬间百感交集。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端着面走到厨房,用筷子搅了搅,凝固在表面的油散开来,贺知清往橱柜扫了一眼,找到了微波炉所在位置,抬着面放了进去,半蹲着身子研究几个旋钮,还好一共就三个档位,不算复杂,贺知清看懂了就调到中火,把时间定在了三分钟。
“轰——呜——”
微波炉开始运行,发出“轰隆隆”的响声,贺知清无语的“啧”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江言的房间,想伸手去关,但他并不知道怎么中止运行,又躬着身子看了半天。此时的江言听到声响动了动眼皮,翻了个身,又闭上了眼睛,直到他反应过来声音就在自己家里,立马坐了起来,江言的房间门正对开放式厨房的右侧,他起身走到门边,就看到半蹲着的贺知清,江言张了张嘴,还是没开口,随意的依靠在门上。
“叮——”
贺知清转着管控时间的旋钮,手动加快了微波炉的加热时间,指到“0”的时候发出“叮”的一声,他站直身子找隔热毛巾,往右一瞥瞥到一个人影,他立马转头定睛一看,江言靠着门框一言不发盯着他,嘴角还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那个,早啊,昨晚给你添麻烦了。”贺知清尴尬的搓搓手。
江言立刻收起表情,咳嗽了几声,“早,没事,你在干嘛呢?”
“面,凉了。”贺知清慌忙指了指微波炉,“我想着热热还能吃。”
“噗,放一晚上了,扔了吧。”
“浪费了,不好意思。”
“没事,早餐想吃什么,我重做吧。”
贺知清本想找个借口回家,但听到江言的邀请后,不知道为什么,他感到莫名的开心和舒畅,便又点头答应了下来:“那就还是鸡蛋面吧。”
江言点点头,在储物柜里拆了新的牙刷和毛巾,“卫生间在那边,给你的毛巾,新拆的。”江言朝右边指了指。
贺知清伸手接过的瞬间,一阵莫名的眩晕还伴着轻微的耳鸣传来,一个踉跄,他赶忙甩了甩头,江言急忙伸出手,又默默收回,贺知清说了谢谢,便朝卫生间去了,江言在原地低着头没说话,捏了捏指节,抬脚朝厨房走去。贺知清洗漱完,把江言给他的枕头和被子搬回了江言的床上,江言的房间有很浓的茉莉花香味,贺知清愣在原地,脑海里又闪过一段模糊的回忆,他看到了一个少年身影,阳光洒在少年身上,让人觉得心安,少年手捧一束茉莉花,携带着强烈的茉莉花香朝他走来,他是谁?他到底是谁?
贺知清挣扎的回想着,拼命的想要看清少年的脸,可记忆戛然而止,只剩下空气中氤氲着的茉莉香气包裹着他。他退出房间,盯着在厨房忙碌的江言皱了皱眉,江言察觉到他的目光,朝他歪头挑了挑眉。
“需要帮忙吗?”贺知清回过神,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慌忙应付到。
“不用,已经快好了,你先坐吧。”
“哦哦,好。”贺知清在餐桌旁坐着发呆,江言则转身继续看着面锅。
此时的贺知清心绪难安。为什么在听到江言的名字时会觉得熟悉?为什么江言和自己接触时会觉得经历过?为什么闻到茉莉花香脑海里会出现一位手捧茉莉花的少年?
……
一连串的问题涌现出来,贺知清想不明白,他甚至从宇宙论理想到了平行世界,最终他在心里敲定了一个在一堆离奇的答案中不算离奇的一个:他失忆过。
想到这个可能性,贺知清情不自禁毛骨悚然,半年前,高一升高二的暑假,贺知清家里突发了一场大火,这场大火不是天灾,而是人祸。当天夜里,家里闯进了歹徒行窃,被睡在一楼的刘管家发现后,歹徒纵火混淆视听,闯进了贺知清的房间,持刀与贺知清发生搏斗,情急之下贺知清护住头从二楼阳台一跃而下,二楼的高度不足以摔死,他很聪明。再次醒来贺知清就已经躺在了医院里,医生告诉他他左手骨折,头骨无明显损伤,但伴有严重的脑震荡,但静养恢复不会有太大的影响。他的爸爸贺知康和刘管家为了保护众人,与歹徒周旋,刘管家被捅中要害当场身亡,贺知康肺部中刀,加上大火的浓烟,造成了永久性的损伤,往后只能靠着呼吸机正常呼吸,这件事之后姜琳,也就是贺知清的妈妈,就给贺知清办理了休学,同时请了私教,让他在家修养和学习,今年顺了贺知清的想法,才将他转到了春林县四中。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他失忆过,出院后在家也很少与外界接触,所以贺知清除了偶尔耳鸣头晕外并未察觉其他异常,这是他半年来第一次脑海中闪过陌生的记忆,现在细想,他好像确实记不太清以前的事了,初中往后的事情更是模糊,贺知清正想着,江言敲了敲桌子,才将贺知清的思绪拉回。
“发呆呢,叫了两声都没听见。”江言递给贺知清一双筷子,“趁热吃。”
“谢谢,想到一本小说的情节想出神了。”贺知清找了个借口应付了过去,江言点了点头也没再追问。
吃完早餐贺知清就忙不迭回家了,他想快点弄清所有事情的真相,连忙拨通了姜琳的电话。
“喂,是小清呀,在老家还顺利吗?怎么有时间……”姜琳温柔的询问。
“妈,半年前的那场大火过后,我是不是失忆了,或者说,我除了我的身份和家人这些从小伴随着我的,其余我所经历过的事情,我都忘记了。”
电话另一边,姜琳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小清啊,怎么突然这么问?”听到姜琳的反问,贺知清已经知道了答案,姜琳叹了口气继续说,“半年前,你受伤很严重,你爸爸也因此落下了肺病,从小看着你长大的刘叔也,唉,变故太大了,妈妈也不想你再受刺激,所以,就让所有人都把你瞒了下来。”
再次提到刘叔的死,贺知清难掩难过的神色,他一时不想接受自己前面十七年的人生突然直接变成了空白,但也明白妈妈的担忧,他并没有责怪姜琳,只是柔声说到:“妈,都过去的事了,我们怎么可能提前预知呢,也无法改变了。”
“诶诶,小清说得对说得对,咱还得继续把当下过好。”
“对了妈,我之前,有没有一个叫江言的朋友?”
“小言!”姜琳激动起来,“当然,你和小言在一中的时候玩得可好了,你们还经常一起回家吃饭呢!但是那孩子在半年前转学了,就是你住院那段时间,我后来也不知道他的消息了,怎么了小清。”
“没事,就是想起来这么个人,问问。”
“看来你说的对,在老家那边要放松些,没事,你也不要着急,放平心态慢慢的想,开开心心的,说不定就想起来了,多接触新环境新同学……”
……
和姜琳通完电话,贺知清就这么站着,给自己时间,重新托起压在心里的巨石,他总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