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从刚才开始，这两个人就在说着尤莉尔听不懂的话，做着她无法理解的行为。
什么毒药，什么销毁？他们是贵族吗？为什么要凑近了盯着她的眼睛看，然后后来却又将她蒙住？
而现在，尤莉尔被女人轻柔但无法挣脱的力量按在怀中，清冷的香水味道，和透过柔软风衣传递而来的体温，令她本就因对方的凝视而涨红的小脸变得更加熟透。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请问，现在是在做什么？”
“抱歉，刚刚吓到你了吗？”女人的声音在由说出“否决”时的威严和坚定，忽然转为轻柔温和的语调。
尤莉尔感到自己的后脑勺正被一只纤细的手掌轻轻抚摸着，她的心不由砰砰直跳起来。这个姐姐为什么会这么的自来熟啊？要知道尤莉尔无论是在前世还是穿越后，都从未有陌生人如此亲昵地对待过她，就连学姐和父亲都未曾这样做过！
而现在，她们仅仅是初次相遇，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竟然就做出这么暧昧的行为……
一个念头在尤莉尔脑海中闪过，她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尴尬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呃？”
尤莉尔的脸始终被按在怀里，因此她未能看到奥瑞薇娅骤然变红的脸颊。显然，奥瑞薇娅也意识到了，自己的行为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小女孩而言有些过于出格。
尤其是桑德里克还在面前盯着自己时。
察觉到了奥瑞薇娅的窘迫，桑德里克依旧面无表情，这足以看出他对尤莉尔的出现而感到凝重的心情。
“我的女士，作为臣子，我不会强行要求您按照我的提议行事。我明白对您而言，这瓶毒药意味着什么。除了刚才的选择，您还有另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把她留在身边，由自己来掌控。”
奥瑞薇娅张嘴下意识地想要说什么，但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被柔软的淡金色发丝包裹着的小脑袋，清楚地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欲望。
“不，我不能那么做，”奥瑞薇娅嗓音有些嘶哑，“就像我不能允许你‘销毁’她。”
“女士，您应该明白，您拥有随意处置公国内任一平民的权力。没有人敢违抗您，也没有人会认为这是一个错误。”
“不行！”奥瑞薇娅的手掌轻轻划过尤莉尔的脊背，嘴上说着拒绝的话语，眼里却尽是不舍和渴望，“不行，桑德里克卿，无论其他贵族或平民是如何看待我们之间的区别与处境，我都会依照自己的原则行事。”
“那么即便她被其他贵族占有也无所谓是吗？”
奥瑞薇娅眼睛蓦地睁大：“什……”
桑德里克嘴角微挑：“贵族就是有这样的权力，无论在哪里，这都是不可改变的铁律。即便是在您的公国里，其他贵族也可以趁您不备时强行占有她。到时候您又能怎样？为了一个平民而去惩罚一名贵族吗？如果您真的那么做了，维多利亚王国、莱茵帝国的那些强权者，又岂会坐视贵族阶层的利益受损？女士，您要知道，贵族利益的城墙并非一人所有，而是全体贵族共同维护的基石。即便是您，也无法动摇。”
奥瑞薇娅眼瞳颤抖着，她无法从桑德里克说的那些话里挑出任何错误。对她而言，这个小女孩是一瓶毒药，对于其他那些强大的贵族而言又何尝不是？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这个女孩还会像今天一样偶然地遇到其他贵族，偶然地再次对上目光。到那时，她的命运又将会怎样？
就在奥瑞薇娅内心动摇之际，柔软得如同棉花糖一般的声音从她怀中传了出来：“那个，抱歉，请问您……可以放开我了吗？”
她胸腔里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理性与欲望间的争斗也变得更加激烈。
尤莉尔见对方似乎没有反应，又鼓起勇气补充了一句：“我的叔叔还在港口赌场里等我，他要我赶快去找他，所以……”
“赌场，叔叔？”这两个词语如同一抔清泉，猛地浇在了奥瑞薇娅近乎滚烫的额头上。
桑德里克也微微挑眉，与奥瑞薇娅目光相对，嘴角渐渐勾起一丝微笑。
奥瑞薇娅懂得那个微笑的涵义，那是在指向一个可能，一个能够合情合理地将这个女孩占为己有的可能。
“是的，他给了我一张纸条，”尤莉尔回答说，“可我找不到港口赌场在哪，本来我是想问您的。”
“……你知不知道那种地方不允许小孩子出入？”奥瑞薇娅按捺着逐渐激动的心情，试探着问，然而嘴角快要压抑不住的弧度却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尤莉尔有些茫然：“我不知道，叔叔要我这么做的。”
奥瑞薇娅向桑德里克使了个眼色，桑德里克心领神会，或者说他已然准备要出发前去调查这件即将决定小女孩未来命运的事。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桑德里克的身影如鬼魅般在所有人疏忽的瞬间消失了。
奥瑞薇娅扫了一眼周围，从刚才起就已有不少来自水手、商贩和搬运工的目光，时不时地偷偷瞥过来。显然，她在这里太过引人注目了。
“你的叔叔可能遇到了什么麻烦，但这不是你能解决的，”奥瑞薇娅说，“这附近还有你的其他亲人或者朋友吗？”
尤莉尔下意识地摇摇头，小脑袋在奥瑞薇娅怀里摩挲所产生的触感，令奥瑞薇娅心旌荡漾。
“没有，”尤莉尔老实回答，“我们是今早从白鹭镇乘船过来的，只有我和叔叔两人。”
尤莉尔的话令奥瑞薇娅眉头微皱：“为什么会是你和叔叔？你的父母呢？”
“我也不知道叔叔带我来这里的理由，我的父母……”尤莉尔想了想该怎么解释，“我的母亲在生下我的时候就去世了，父亲在我六岁时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后来我一直在叔叔家里借住。”
随着尤莉尔的讲述，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奥瑞薇娅心头冲撞，宛如冷暖的对向激流，搅得她血脉贲张。
其中一种名为同情和怜悯，另一种名为狂喜和兴奋。
“你叫什么名字？”奥瑞薇娅问。
“尤莉尔，尤莉尔·夜歌。”
“尤莉尔，我叫奥瑞薇娅。你叔叔的事情，我会派人去处理。赌场那种地方不允许小孩子进入，你到我的游轮上去坐会儿，耐心地等待消息，好吗？”奥瑞薇娅尽可能柔声地说。
“可是……”尤莉尔有些犹豫。
这个女人很奇怪，无论言行还是举止，哪有人初次见面就这样一直将自己按在怀里说话的？尤莉尔多次想抬起头来看看奥瑞薇娅脸上的表情，或者想要找机会从她怀里脱身，可是却都被一股轻柔却不可抗拒的力量又抱了回去。
她现在有些后悔了：该不会这个漂亮的姐姐，其实是人贩子什么的？让她去陌生的游轮上等叔叔的消息，这样的说辞，怎么听怎么像前世拐卖小孩常用的谎言。
“尤莉尔，”她听见女人在她耳边带着安抚的语调说，“你是害怕我吗？”
“那个，我还是……”拒绝的话语几乎就要冲到尤莉尔的嘴边，忽然，她听见了一声呐喊，一个听起来十分粗鲁、带着方言口音的男人远远地询问道：
“嘿！那边那个小孩，夜歌老弟的侄女对不对？”
尤莉尔一愣，想要回头看是谁在叫她，奥瑞薇娅的手臂却依旧轻柔而牢固地控制着她任何微小的动作，让她无法从这充斥着馨香馥郁的怀中脱离。
奥瑞薇娅替她进行了回应：“你是谁，有何事？”
“呃，你是……贵族？让我看看你的眼睛——唔哇！”男人莫名惨叫了一声，“对不起！对不起！女士！我不该直视您的！我无意冒犯您，请原谅小人的无礼！对不起！”
发生了什么？尤莉尔一头雾水。她真的很想抬头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问你何事？”奥瑞薇娅的声调冷漠如冰，令怀里的尤莉尔都不由瑟缩了一下。
她刚才明明不是这种语调，怎么好像突然间变得很生气？
“那个，呃，是这样，有个姓夜歌的赌徒在我们赌场里欠了一大笔钱，他支付不起，说是要把他的侄女——”
“够了。”奥瑞薇娅的声音如同一把利剑，斩断了男人的话音。
“啊啊好的，我不说了，那，那么我……这个孩子……”
“她是我的。”
“啊？您的意思是……”
“之后会有人与你们进行协商，现在，她的所有权，归属于我了。”奥瑞薇娅从兜帽下的阴影中射出的视线如同冰锥一般令男人遍体生寒，接着，她轻蔑地吐出一个字：“滚！”
“好的！好的！我这就滚！我这就滚呜呜呜……”
尤莉尔眼角跳了跳，她没听错的话，那个男人好像是哭了。这过于荒诞的想象，令尤莉尔完全无法理解刚刚发生了什么。
不过，现在令她更在意的是女人刚刚那种奇怪的说法。
“抱歉，姐姐，”尤莉尔不确定地问，“您刚刚说的，所……所有权？请问，是什么意思啊？”
奥瑞薇娅温柔地抚摸她的头发，说：“之后再向你解释，现在，到我的游轮上去吃点东西吧。我会让厨师给你做你想吃的甜点，还有新鲜的果汁。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可是，叔叔他……”
奥瑞薇娅叹了一口气，低沉地说：“你的叔叔，那个走投无路的赌徒，他刚刚已经把你卖掉了。”
半晌，尤莉尔发出了“哎”的一声，在奥瑞薇娅的怀中呆呆地张大嘴巴，脑海里变得一片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