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游轮少女艾丝达号上，尤莉尔忐忑不安地坐在餐桌前，侍者正一道道地将各色美味佳肴端上餐桌，而奥瑞薇娅就坐在这张极品樱桃木长方形餐桌的对面，用那双仿佛欣赏着什么艺术杰作般的目光凝视着她已长达十分钟之久。
在这期间，两人甚至一句话都没说过，尤莉尔不知道该说什么，而奥瑞薇娅则一言不发。
这艘外表看似平平无奇的游轮，内部装潢堪称奢侈。用野兽毛皮制作的地毯铺满了舱室内的每一处角落，尤莉尔从踏上地毯的第一脚就感觉自己走入了柔软的森林中。走廊两侧如美术馆一般排布着一幅幅标注着署名和完成日期的油画，虽然不懂其中的价值，但想必每一幅都十分昂贵。在走廊尽头的舱门上悬挂着一颗巨大的麋鹿头，那如枯树般肆意生长的繁复鹿角令尤莉尔望而生畏。以矿石能源供明的日光灯则被巧妙地藏在了隔板之后，柔和的光线如自然光那样照耀着这里的一切。
奥瑞薇娅牵着尤莉尔的手走在前面，一路将她带进了宴会厅。游轮本身并不是特别巨大的型号，宴会厅只有中等规模大小，然而在这里却只放置了一张能够容纳十人用餐的餐桌，周围留下了大面积的空旷，只在墙壁附近摆放了一些雕塑和盆栽，使得宴会厅比看起来还要宽敞。
在尤莉尔低头盯着餐盘上的郁金香花纹发呆时，侍者端上来了一锅黑松露炖鸡汤，开盖瞬间，满溢而出的鲜香令尤莉尔不由咽了口唾沫。在她面前是奥瑞薇娅特意叮嘱侍者放得离她近些的松露鸡蛋糕和蜜饯水果，仅仅是看着包裹其上的晶莹糖浆，尤莉尔就能想象到它们溶于舌尖时的甜蜜。除此以外，还有鸭血汤、烤鹿肋、腌制牡蛎等等贵重而稀有的食材，仿佛丝毫不在乎会不会浪费一般被摆满了整个餐桌。
原本因为叔叔的事情而无暇他顾的尤莉尔，此刻才想到自己已经一早上没有进食过任何东西，本就空空如也的腹部，在这顿堪称豪奢的美食前毫无悬念地败下了阵来。
在脑中努力回想了一下前世电影中的欧洲贵族们是如何用餐的之后，尤莉尔举起了刀叉，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粗鄙地开始进食。
然而当第一块鲜嫩爽滑的鸡腿肉入嘴后，她就选择将一切抛之脑后，尽管大快朵颐起来。侍者贴心地为她盛了一碗汤，被她一饮而尽。刚吃完餐盘里的菜品，她抬头一看，发现仅仅尝过一小块的蜜饯水果餐盘已经被侍者挪开，取而代之的是切好的烤鹿肋。刚尝过一块鹿肉，排在其后的菜品将其又取而代之。
“那个……”尤莉尔看了眼脸上带着亲切微笑的侍者，“不用那么麻烦的……”
正出神凝视着尤莉尔眼睛的奥瑞薇娅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浅浅的弧度，说：“菜品制作出来，如果不能每样都细心地品味到，岂不是浪费了制作者的努力？”
“这么说，倒也没错啦……”
尤莉尔心里想的是：明明只有两个人用餐，其中一个还是她这样的小孩，就不要做这么多呀！
不过，或许这就是所谓的“贵族”吧，一种尤莉尔从未体验过的生活。前世的她只不过是一个普通家庭的孩子，一个月除去食堂饭卡的固定额度，生活费也不过几百块钱。穿越之后，父亲作为一名考古学家，家庭的开支大部分用于研究和书籍，在叔叔家里更是连衣服都只能挑旧的穿。
像奥瑞薇娅这样出行甚至有着自己私人游轮的贵族阶层，生活怎么可能是尤莉尔能够想象的呢？
真不公平。尤莉尔腹诽道。
她想起了不久前那个男人和奥瑞薇娅之间的对话，什么贵族就能随意处置平民啊，这在穿越以前的现代根本是不能想象的。或许现实中也有一些特权阶级能够在背地里做什么不得了的事，但也不能这样在大庭广众下随便说出来呀！
不知道这个世界的资产阶级革命还有多久才会到来，不过既然已经出现了类似蒸汽和电力的“矿石能源”技术，那想必也不会太久了吧？
自己有没有机会亲眼看到大革命的发生呢？
尤莉尔一边低头吃着侍者不断端到她面前的美食，一边在脑海里胡思乱想着，直到不知不觉小腹传来涨涨的感觉，她才意识到自己一不小心吃得太多了。
这些食物真的非常美味，就连果汁也异常可口，一向食量不大的尤莉尔，今天竟然也吃了接近平日两倍的食物。
然而面前的菜品还有很多，且大部分都只吃了几乎看不出减少的量，尤莉尔为此感到有些羞赧。这样的浪费，使她良心不安。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说自己已经吃饱了的时候，门外侍者通报的声音传来：“桑德里克·漆羽伯爵在走廊请求会见！”
奥瑞薇娅眼睛一亮，仿佛期待了许久的消息终于长出翅膀飞进来了一般，猛地起身，深深地看了尤莉尔一眼后，向门外走去。
侍者在她身后将宴会厅的门关上，尤莉尔本想看看他们会说什么，只能作罢。
但是下意识地，尤莉尔觉得奥瑞薇娅正在去处理的那件事，与自己的未来紧密相关。
尤莉尔的耳边回响起了奥瑞薇娅片刻前说过的那句话语：“你的叔叔，那个走投无路的赌徒，他刚刚已经把你卖掉了。”
听起来很残忍，令人生气，但不可否认的是，尤莉尔感到这并不是那么难以接受。甚至，尤莉尔觉得叔叔现在才抛弃她，是不是已经太晚了？
从一开始，叔叔大概就不想收留她吧。毕竟，他和爸爸的关系也算不上多好，在尤莉尔六岁前，她甚至根本不知道爸爸还有兄弟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但是，叔叔到底是把自己卖给了谁，“卖”这个字眼到底意味着什么，在这以后尤莉尔应该以怎样的身份和方式生活下去，她完全无法想象。
奥瑞薇娅那时对那个男人说，自己的所有权归她了，那又是什么意思？她是赌场的老板吗，还是赢了叔叔的那一方，自己的买主是她吗？
无论是或者不是，她带自己来到这艘豪华游轮上享用这顿奢侈大餐的理由又是什么？她从始至终一直看着自己的那种看不透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
尤莉尔满头雾水，心里不由生出一股沮丧，再也没有任何食欲，手中的刀叉随之放了下去。
“抱歉，小姐！”侍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是哪里不和您的口味吗？还是我服务得不够周到？请告诉我，我立刻想办法改正！”
尤莉尔没想到侍者反应会如此之大，愣了愣，摇摇头：“我吃不下了。”
“吃……吃不下？怎么会？”侍者看起来更加惊愕了，“如果您是觉得菜品味道不佳，或者哪里出了什么纰漏，您大可以直言不讳地告诉我！您才吃这么一点，公主殿下看到会惩罚我们的！”
尤莉尔眨了眨眼，看向侍者，她刚才似乎听到了什么新鲜而奇特的词汇：“公主？”
侍者显然被尤莉尔的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他试探着问：“您……难道不知道，那位招待您的这艘游轮的主人，正是郁金香公国的……”
宴会厅的门在此刻开启，奥瑞薇娅手里握着一叠文件，迈着略显急促的步伐走了进来。她的脸庞虽仍一如既往的平静，眼中却难以抑制兴奋的光芒。
侍者立刻向她弯腰谢罪：“殿下，请原谅我对这位小姐的服务不周，但我实在不明白究竟是哪里做得不够好，使她用‘吃不下了’这种委婉说辞来拒绝继续用餐！我感到十分抱歉！”
奥瑞薇娅显然也愣了一下，她看了眼桌上几乎看不出减少的菜肴，又看了眼一脸茫然的尤莉尔，在反应过来后，竟然发出了忍俊不禁的声音。
“不是你的错，出去吧，”她微笑着说，“接下来除非我召唤，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侍者为不仅没受到惩罚，反而让一向严肃的奥瑞薇娅笑出声而感到莫名其妙，他再度行礼，然后迅速地退出了宴会厅，将门关上。
尤莉尔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说：“那个，他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吃不下了而已。”
“我明白，”奥瑞薇娅来到尤莉尔旁边的座位坐下，“是我疏忽了，忘记了平民的食量只有小狗那么多。”
“小……小狗？”尤莉尔对这种形容感到无比错愕。
“是啊，就像小狗一样，小小的身形，食量也小小的，”奥瑞薇娅沉醉地盯着尤莉尔的眼睛说，“很可爱。”
尤莉尔的脸霎时红透，她没想到贵族看待平民的视角竟然这么奇特，前世读过的一些故事书里说到贵族会像观看动物园里的动物一样观看平民，这竟然不是夸大其词？！
“可是……”尤莉尔有些不服气，“贵族和平民有什么区别呢？难道因为你是贵族，食量就会比我更大吗？”
奥瑞薇娅一愣，眼中顿时充满新奇，她问：“尤莉尔，你……难道不知道贵族和平民，有所不同？”
尤莉尔略微思索，说：“或许你们皮肤保养得更好，头发更有光泽，因为使用高档化妆品，看起来更漂亮。但除此以外，贵族和平民在生理上还有什么区别呢？平民因为需要做一些劳苦工作，食量反而会更大一些吧？”
说完，尤莉尔鼓起脸颊等待着奥瑞薇娅回答她。这些贵族，真的就像书里描写的一样，总是充满偏见、狂妄自大。此刻她的思维全然被现代人所信奉的平等价值观所掌控，就连最初面对游轮里那些奢靡景象时产生的紧张也忘却了。
奥瑞薇娅又错愕又好笑地听完尤莉尔的话，她意识到，尤莉尔的常识出现了严重的错误。
这真是一个神奇的女孩，不仅能够肆无忌惮地与贵族对视，连贵族和平民的本质差别都一无所知。
这个世界上竟然会有人认为贵族和平民在生理上没有差别？这是奥瑞薇娅长这么大以来见识过的最难以置信的笑话。
但是，虽然这个误解十分的可爱，反过来想，要如何在不吓到她的情况下向她解释清楚这一点，却成了奥瑞薇娅头疼的问题。
“尤莉尔，”奥瑞薇娅目光柔和地看着她，“等回到水晶湾后我再和你解释这里面的误会，现在，让我们来谈一谈更重要的事情。”
“什……什么事情？”尤莉尔被奥瑞薇娅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安。对她而言，此刻最重要的事情，当然就是那笔所谓的“买卖”。她现在……到底归谁所有了？
自己，还拥有一个人应当拥有的自由吗？
奥瑞薇娅看见了她眼睛里的茫然和不安，没有开口，沉默地将手中的那份文件递向了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