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文件一共有四份，乍一看很多，但每一份都并不复杂，按照顺序一分钟不到就能全部看完，简单得就如同尤莉尔过往那单薄而贫瘠的人生经历一般。其中，前两份看起来明显要更为老旧，似乎有一定年头了，后两份则似乎为最近签署，纸张质地较新。
第一份文件为尤莉尔的出生证明，其上标注了她的出生地与日期、父亲和母亲的名字。尤莉尔·夜歌，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被赋予的姓名。
第二份是收养证明，这是尤莉尔第一次看到这份文件，她的目光一下子直了。
六岁那年的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仅仅是在某天清晨醒来后，父亲忽然消失不见，桌上只留下了一份早已变凉的早餐，和就仿佛是随手放在客厅中的玻璃瓶装果汁、肉干和黑面包。在尤莉尔吃了三天面包后，叔叔出现，将她带到了新的家庭。
在这份收养证明的文件上，关于收养的理由与合法性中提到，尤莉尔的父亲给自己的弟弟寄去了一封信。这个男人在信中称自己无法再继续抚养尤莉尔成长，决定将她遗弃，若是弟弟有意，可将其连同自己留下的房产一并接收。
“若是不愿，则权当未曾见过这封信……请将其烧为灰烬，以免……遭到非议……”尤莉尔手指渐渐捏紧，将薄薄的一页文件纸捏做一团。
原来，父亲并没有请求过叔叔来收养自己，正如同他在信中所写那样——她被抛弃了。叔叔之所以会来收养她，并非出于责任，也并非因为同情，而是因为父亲留下的那套房产。
尤莉尔不经觉得，自己竟是如此不被喜爱的孩子。她曾设想过，在这个世界中那个名为她父亲的男人之所以离去，一定是出于种种难以解决的事由。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他有自己的苦衷。
但现在看来，他就仅仅是将她抛弃了而已。甚至如果叔叔选择不收养她，或是叔叔对那套房产不感兴趣，她的未来就将变得一片空白。
那时的尤莉尔，仅仅六岁而已。
尤莉尔感到鼻子一阵酸楚，温热的眼泪盈满了眼眶。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很窝囊，于是拼命忍耐，不让眼泪夺眶而出。
一只温暖而宽阔的手掌将她握着文件的手轻轻包裹，尤莉尔抬起头，看见奥瑞薇娅正温和地注视着自己。
然后，奥瑞薇娅将那张已经被尤莉尔揉皱的文件从她手心中取出来，放到一边，示意她继续阅读接下来的两份文件。
相比起前两份，后两份文件的纸张明显更新，十分光滑，尤莉尔的手指从边缘滑过时，感到有些坚硬，一股新鲜的墨香散发出来。同时，两份新文件彼此之间的纸张和装饰也有着明显的不同，一份是随处可见的普通公文纸张，另一份则装饰着诸多华丽而精致的花纹。
尤莉尔抽出餐桌上的纸巾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定睛往第三份看去。
这是一份债务偿还证明，债权方正是塔城港口赌场，偿还债款的人是尤莉尔的叔叔，连本带息一并偿还的数额是……
尤莉尔猛地睁大了眼睛，即便她并不了解这个世界的物价，但是当看到这个数字时仍旧感到一阵眩晕。
她开始明白，为何前段时间会有房地产经纪人频繁来到叔叔家中，谈及她父亲曾留下的那处房产。为何叔叔要冒着被自己良心和他人舆论谴责的风险，都要将哥哥的女儿带到赌场去抵债。
奥瑞薇娅用平静但却蕴含着一丝怒意的语调说：“今天早晨，他还在做着最后的挣扎，希望利用以卖房得来的钱款作为本金，将此前欠赌场的债款全部赢回来。但可悲的是，他连这些钱也一并输光了。”
“但……但是……”尤莉尔再次反复看了这份文件上的内容，“这上面写到，叔叔是用现金将所有债款一并偿清，我还以为……”
还以为叔叔会将她卖给赌场用以抵债。
奥瑞薇娅看着她，轻启朱唇：“继续，看下一份。”
尤莉尔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看着奥瑞薇娅平静的脸庞，眨了眨眼，心跳加快，血液在身体中亢奋地涌动。
前三份文件中，有两份是她的过去，还有一份似乎和她无关，既然如此，那最后的这第四份文件……
尤莉尔将这份以烫金字体和花纹装饰的高级纸质文件，从叔叔那份债务偿清的证明文件下翻了上来，目光落到了以正体字写作的标题上，念了出来：
“尤莉尔·夜歌的……出生及户籍信息……更正声明？”
更正？
不是尤莉尔想象中的人口买卖契约，也不是债务抵押证明，而是……更正？
出生及户籍信息的更正？
她有些茫然地继续念了下去：“因接生时现场状况的极度混乱，及登记人员为图方便而未经查证的失职行为，两名婴儿在医院接受护理期间，不慎遭到……调换？”
尤莉尔抬头看了奥瑞薇娅一眼，见她点头确认这份文件没有拿错后，低头，继续一头雾水地读下去：
“现有足够的证据可以证明，其中一名在日后被称为尤莉尔·夜歌的婴儿，乃是郁金香公国其中一名王室成员……于十年前……流落在外的子嗣……”
尤莉尔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她再度抬头看向奥瑞薇娅，这一眼无比漫长，奥瑞薇娅则以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她，既不催促，也不加以解释，似乎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就如同文件上所书写的那样明白无误、直截了当。
尤莉尔将目光落到最后几行字上，将最终的结果，以几不可闻的细弱语调念了出来：
“为纠正这一错误，现特此发布声明，将尤莉尔·夜歌过往出生证明及户籍履历……尽数作废，姓氏由‘夜歌’更正为‘郁金香’，纳入……王室成员谱系，恢复其本应享有的一切……权利，”尤莉尔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抑制住颤抖的手指和语调，“在此文件下达后，更正姓氏为尤莉尔·郁金香的女性王室眷属，其正式身份，为享有维多利亚王国侯爵头衔、兼郁金香公国……亲公主地位的奥瑞薇娅·郁金香殿下……之女。以上内容，经奥瑞薇娅·郁金香殿下、桑德里克·漆羽伯爵及王室族谱收录官确认……确凿无疑，即刻生效……”
尤莉尔眼角抽了抽，“确凿无疑”这个词语在此刻的她看来，简直就如同“天方夜谭”一般不可思议。
“请……请问，这里面的那个尤莉尔·郁金香，是指我吗？”尤莉尔用手指着自己，不可置信地问。
奥瑞薇娅微微点头：“是的。”
“那这个，奥瑞薇娅·郁金香……”
“是我。”
“侯爵和……公主？”
“没错。”
“也就是说，从现在起，我就是你的女儿……”尤莉尔的声音因接下来即将说出的内容而变得结结巴巴，“而你，就是我的……母……母亲？”
奥瑞薇娅将一只胳膊放在桌上，用手撑着自己的下巴，微微歪头，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挑，说：“正是如此。”
“哎……哎哎？”尤莉尔睁大了眼睛，“可、可是……”
“不愿意吗？”
奥瑞薇娅伸出一只手，用手指轻轻抚过尤莉尔嫩滑白皙的脸颊，舒适的手感令她不厌其烦地来回摩挲。局促不安的尤莉尔全身心都被方才那个文件上的内容吸引了注意，连奥瑞薇娅那逐渐贪婪起来的手指都被她忽略了。见尤莉尔没有抗拒的意思，奥瑞薇娅的指尖在她脸颊最柔软的部位停住，看着那晶莹肌肤因手指而产生的凹陷，她嘴角的弧度愈发扩大。
面前这个可爱又马虎，有着一双能够与贵族直视的双眼的平民少女，从现在起，成了她的女孩。也就是说，无论从血缘关系还是所有权的角度而言，尤莉尔都已经属于她了，完完全全被她所拥有了。
“可是……”尤莉尔说，“这不是真的吧？我应该……不可能是你的女儿才对……”
她怎么可能会是这个什么公主殿下的女儿呢？尤莉尔努力在脑中回想着自己过往的记忆，试图挖掘出能够用以反驳的证据。但她不得不承认，三岁以前的记忆十分朦胧，根本就记不真切。如果那份文件上的内容为真，虽然十分颠覆，但似乎并非无法解释。
难道说，所谓穿越后听到的婴儿的啼哭与男人的恸哭，其实不过是大脑根据后来的生活经历自动虚构出来的吗？要知道，尤莉尔确实从未曾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个看起来年轻美丽的奥瑞薇娅·郁金香，难道就是——
“你说的没错，”奥瑞薇娅轻巧地打断了尤莉尔的胡思乱想，“你并不真的是我的女儿，我也并不真的是你的母亲。”
这么一说，尤莉尔顿时陷入了茫然：“既然不是，那为什么……”
“这里面有很多原因，我很难一个个向你解释，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奥瑞薇娅用手指轻轻捏着尤莉尔那张娇小得可以被一只手掌覆盖的脸庞，身体从座椅上站起来，向她弯腰凑近，就连鼻尖都能感受到彼此的触碰。这样的距离，令尤莉尔的心跳骤然加快。
“你不愿意吗？”奥瑞薇娅说话间，朱唇开合时的摩擦令尤莉尔娇嫩的嘴唇感到如过电般的酥麻，“将自己的过去和未来都交付给我，成为我的孩子，成为……我的尤莉尔。”
尤莉尔想要后退，但椅背却将她固定住。她娇小的身躯，已然完全被座椅和奥瑞利亚的怀抱所形成的狭窄空间包围，逃无可逃。
“我不明白……”尤莉尔娇红着脸，低声呢喃，“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也不明白我该怎么办……那个，奥瑞薇娅姐姐，还是……‘妈妈’？”
她用那双盈满泪光的双眼，从下往上，怯懦地看着奥瑞薇娅，像是一个渴望得到正确答案，好让自己明白究竟该怎么做才对的无助小孩。
一股炽热的激流命中了奥瑞薇娅，几乎令她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喷吐到尤莉尔脸庞的呼吸骤然加重，如同从火炉里散发出来的温度那般灼烫。
那个称呼的杀伤力过于巨大，以致于令奥瑞薇娅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在那一瞬间，奥瑞薇娅看着尤莉尔的眼神如此炽热，简直就像要将她整个吞下。
“再说一遍，”奥瑞薇娅用双手捧住尤莉尔那试图躲开她那侵略目光的脸庞，“再用刚才的那个称呼叫我一遍！”
“然后，”她盯着尤莉尔那双充满迷茫与无助的淡蓝色眼睛，“我要你亲口对我说——你是我的孩子，你……属于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