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青石

作者:绝地萌新 更新时间:2024/7/15 3:16:02 字数:7236

不是春运,但小镇的火车站依旧拥挤得像开瓶的罐头。

陶晴天只背了一个棕色的编织包,有些陌生地在撞来撞去的粗糙面孔和剥落的广告牌中寻找出口的标志。

和来时城市的现代化火车站不同。这里没有秩序。没有LED的指示牌。往来都是迫不及待跳出这里的本地居民。

走在昏暗潮湿的通道,潦草修筑的水泥路磕磕绊绊,像不太友好的招呼。陶晴天拉了拉肩上背包的带子,脚步有些急。小镇很小,也很绕。

只是熟悉的街道和店铺都没变模样。仿佛十二年的光阴只是一阵轻薄的穿堂风。然而路人对于她的问路都是茫然的神情。物是人非。陶晴天想到这个悲伤的词语,迟疑了脚步。

她在街边一家馄饨摊儿点了一碗馄饨。缺口的大瓷碗。分量很足,葱花却稀稀拉拉。

陶晴天舀了一口浓厚的汤汁就没了胃口。她忽地心里一抽,心窝像是泄了口,脑海轻轻闪烁着过往的碎片,忍不住想起记忆的那一大碗馄饨,骨头清汤加新鲜的野菜碎叶。没有这么腻。

她突然就开始害怕,害怕那个当年和她一起吃馄饨的男孩,也会变成她不喜欢的样子。

不会的。

她翻出包里一张折叠的纸条。纸质毛糙暗黄,是廉价的作业本纸。

上面用淡迹的铅笔画了两个简单的小人。一个扎辫子。一个短发。下面是用力写下的童稚的字迹:方青石发shi,永远保护晴天妹妹。不会写“誓”,拼音却也郑重得像承诺。

记得搬家时在旧旧的粉色卡通行李箱里发现这张纸条,思绪一下子跑出去很久。她把它细细收藏,连同未做完的童年的梦。

小哥哥,你要永远保护我的呀。

七月。南方静默安睡的小镇。云层轻淡。阳光不太烈。

陶晴天把头靠在车窗上,坐在颠簸的汽车里,满满的失望。

没有妈妈说的漫天野花如童话,也没有爸爸说的会叮叮咚咚唱歌的清澈溪水。起伏的丘陵上缀着星星点点并不美丽的白色花,深色的水底是黏重的土壤,水稻在发芽。

没有马车。也没有精灵。只有和土壤一样颜色的农人低头赤足。

她一点都不开心。

“晴天,去奶奶家一定要有礼貌知道吗?”

妈妈一手抱着她,一手腾出来挪了挪位置。

“嗯。”

陶晴天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噘起嘴看向窗外。她想回家。可是她不敢说,怕爸爸会骂。

爸爸不像妈妈对她宠溺,他回家很少,常常面无表情。

坐在前排的爸爸自上车起就没有移过眼睛。窗外的风景像台风眼吸引他。或许对他来说是近乡情怯的故地重游,但陶晴天一点都不喜欢这里。

终于到了小镇的汽车站。陶晴天被妈妈抱下车,爸爸提着红色的补品袋子走在前面。绕过几条细巷,爸爸在一家有着大樟树的院子前停下。

院子的铁门没有锁,细细的瓜藤绕在上面探出头。

陶晴天被妈妈牵着进去。小小的院子里种满了粉的白的月季和时令的瓜果。她挣脱开妈妈的手,跑到瓜架下。红色的小皮鞋踮起来,却也够不到那个未成熟的绿果子,倒是扯下旁边不少宽大的嫩叶。

看着被汁液污染的小手,陶晴天下意识往衣服上一蹭。一低头,突然就看到泥土的边缘有一条铅笔长深棕色的生物,慢慢地起伏前进,缓缓进军她的小皮鞋。

“啊啊啊!妈妈,妈妈!”

陶晴天连哭带号地往屋里跑,却被妈妈一把抱住带了出来。

她被眼泪噎住,愣愣地看着屋里爸爸坐在一把红木凳子上,拿手帕擦着一个黑白相框。旁边坐着一个相貌沧桑的中年人偷偷抹眼泪。

“晴天,你不可以进去,爸爸在谈事呢。你刚刚怎么了?”

妈妈揉了揉她的眼睛,小声地问。陶晴天委屈地指着菜园子,“那里,那里有个铅笔虫子,好丑啊,好可怕。”

妈妈简单地望了一眼,陶晴天也顺着视线看去。一个比她大一点的小男孩正拿着一条蠕动的“铅笔虫子”,往小玻璃瓶里装。

“青石,你过来带着妹妹玩。”那个中年人从屋里走出来,招呼那个男孩。男孩把瓶子盖上,拍拍手跑了过来。妈妈像是松了一口气,摸摸陶晴天的头,也走到屋里去了。

陶晴天防备地退后一步。男孩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背心,胸前凝着不知是油渍还是汗液固结的痕迹,混在泥土污染的棕色里。

他被陶晴天的目光烫得发蒙,有些不好意思地抹了抹手上的脏污。小背心于是又多了一种灰扑扑的颜色。

“真脏。”陶晴天显然不满意大人们给她领来的这个玩伴。

说着就跑到外面。她一回头,男孩跟在身后。陶晴天哼了一声,突然加快速度往巷子里面跑。

视线突然开阔。

绿色的水田扑闪着白色弱小的蝴蝶,有清凉夹杂在热浪里扑面而来。她呆站在巷后的田野前,一瞬间忘了身后的小追兵。

男孩湿红着额头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翻出一只蛐蛐儿,讨好地塞到她的手中。

“啊!”陶晴天猛地扔掉那个发出古怪叫声的小活物,吓得连连后退了两步,拼命甩着手。

“吱吱——”

蛐蛐儿在脚边蹦了一下,又叫了一声。陶晴天毫不犹豫地踩上一脚。

男孩心疼地蹲下,小心翼翼地拨弄着蛐蛐儿的胡须。无辜受害的蛐蛐儿脑袋歪向一边,扁扁的将军肚再也没了神气。

男孩咬着嘴唇,眼睛里有一小团火焰照得陶晴天有些心虚。

“看、看什么看!”陶晴天自知理亏,但骄傲的虚荣心不许她低头。

男孩突然站起来,猛地推了她一把。陶晴天毫无防备地跌坐在地上,结结实实摔着了屁股。

“哇——啊——”

虽然并不太疼,但陶晴天还是小手撑地,哇一下大哭起来:“大坏蛋,你推我,我、我要告诉妈妈,都怪你!哇——”

清脆的哭声在田野里无限放大,伴随着麦田的摇曳。

男孩窘迫地看着她,急急忙忙捂住她的嘴巴。

“唔,唔!”陶晴天闻到一股腥草和泥土的味道,想到了蠕动的“铅笔虫子”,顿时瞪大眼睛,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好一会儿,男孩看她直翻白眼,才连忙松开手。陶晴天“呸呸”地抹着嘴,狠狠瞪着他。怕男孩再捂嘴巴,她学乖了不敢大叫。

“喂!”陶晴天拍干净小洋裙上的灰,心情稍稍平复。她觉得自己不该踩死了他的宠物,于是勉强自己软下语气,“我叫陶晴天。你叫什么名字啊?”

男孩似乎还在生闷气,没有搭理她,只顾往田里走。

“哎,我和你说话呢。”陶晴天噘着嘴巴跟过去,“小哑巴。”

小哑巴只顾往回走,陶晴天跟在后面有些踉跄。

“我走不动了。”陶晴天扶着石灰墙停下来,声音有些委屈。

小哑巴转过头看她,陶晴天的辫子有些散,眼睛红彤彤像熟透的荔枝,小手绞着裙子。

他犹豫了一下走到她旁边,小心翼翼牵着她的手指放慢脚步。陶晴天孩子气地弯了弯眼角,看他黑色的眼睛。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呀?”

“方青石。”小哑巴终于开口。看陶晴天没太明白的样子,他蹲下来捡了一块儿石头,在墙上歪歪斜斜写上自己的名字。

陶晴天撇撇嘴,拉起他的手,“我就叫你小哥哥吧。”

方青石微微一愣,有些羞涩地想缩回手擦一擦上面的汗,但看陶晴天丝毫没介意的样子,睫毛垂下来,反手捏住晴天妹妹软软的小手掌。突然他听见某人的肚子不甘心叫了一声。

“小哥哥,我饿了。”

陶晴天很认真地看着方青石。他迟疑了一下,牵着她到巷外的馄饨摊儿要了一碗馄饨。

方青石从口袋里掏出攒着买小卡片的硬币,咬牙递给老板,心里一阵疼。看陶晴天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把一碗馄饨吸溜喝了大半,方青石很不是滋味,他自己都不曾舍得花钱买混沌吃,现在却为这个鲜少见面的女孩买。

这大概是陶晴天最惬意的假期了。不用学舞蹈,不用写作业,还有一个小哥哥带她在院子里认识各种奇妙的东西。碰一下会缩成球的西瓜虫,红色多汁的树莓,傍晚会开的紫红色洗澡花……当然,还有始终不能摆脱恐惧阴影的“铅笔虫子”——蚯蚓。

陶晴天每次都和小哥哥玩得脏兮兮的,饿肚子时才仰着圆圆的小脸跑回去讨妈妈骂。

但是,当神奇的小哥哥故作神秘地拿出一枚小巧玲珑的纸风筝时,陶晴天还是没忍住地崇拜得两眼放光。

小哥哥因为这风筝简陋,偷偷拿出来时还有些脸红。这风筝纸还是他撕了习字帖才凑出来的呢。陶晴天却是出乎意料地开心。

她一直羡慕别的小孩子有一个不那么忙的、能陪着自己放风筝的爸爸,现在自己有了一个会做风筝的小哥哥,一下子就充满了优越感。

她迫不及待拍着手让小哥哥快些放,可是偏偏奇了怪,小风筝磕磕碰碰,不是绕在错乱的枝丫沾了昨天的雨水,就是跌在扎着玻璃片的院墙上,灰头土脸飞不起来。

方青石的表情也和风筝一样狼狈。毕竟是好不容易做出来的第一只风筝啊。他捉着纸风筝的一角,薄薄的纸面已经裂了一大块儿,纸圈绕着的小尾巴也被脏水弄得湿漉漉的。

他忍不住有些心疼。陶晴天拉拉小哥哥的衣角,让他赶快再做一个。可是却被一声不吭闷头就走的小哥哥丢在原地。陶晴天很不开心,鼻子一酸眼泪就配合地啪嗒掉下来。

“呜……小哥哥不要我了,坏蛋……大坏蛋!”

前面瘦小的背影一僵,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还是无可奈何地回身牵住晴天妹妹的手。

“好,我回去再做一个。别哭了,好不好?”

陶晴天咧开嘴巴破涕为笑,撒娇地攥紧小哥哥的手,急急忙忙地拽着他往回蹦跶。

小女孩的手很软,方青石油然一种成就感,可能是自己做的东西得到了认可,亦或是这种被依赖的感觉让他颇为触动。

“不行!大哥你怎么可以这样,妈才走,你一回来就打房子的主意!”

刚踏进院子,沙哑愤怒的声音就砸了出来。那个沧桑的中年男子涨红了脸皮,把桌子狠狠一拍,“你妈死的时候你不在,你说你生意忙,我不怪你。可是这老房子是你老陶家的根,你妈叮嘱我要替她守好,不能叫人拿了去!”

“你这些年替我照顾妈,我是很感激你,现在妈走了,我们老陶家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再说,按照法律,这套房子也是我继承的,你也别老封建说什么根不根!”

爸爸并不恼怒,反而笑着有些讽刺地抹掉桌上震洒的水。中年男子哆哆嗦嗦伸出手指,却半晌没有说出话。

陶晴天不知道小哥哥什么时候松开了手,异常安静地站在门槛外,深黑色的眼睛盯着泼洒的茶盏,眼里好像憋着什么要涌出,怔怔地让人害怕。

陶晴天有些怯怯地看着门内,争吵的大人没有注意到她。

她被突然一推,门槛绊住脚,挎着篮子的胳膊就狠狠磕在干硬的水泥地上,疼得她毫不犹豫地大哭。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砸在地上,只模糊地看到妈妈跑过来抱起她哄着什么。

“你们把妹妹吓哭了。”方青石的谎言那么自然,要不是陶晴天现在疼得只想哭,她一定会揭穿小哥哥恶毒的面孔。

后来的几天,大人们似乎都异常沉默。

“小哥哥!”不满方青石总是发呆的陶晴天挥舞着小手,“你们怎么都不喜欢说话了?”

“你爸爸要把老院子卖掉了。”方青石说得很平淡,但似乎又像是在抱怨。

“什么?那、那我就不能在院子里玩了?”陶晴天突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张大了嘴巴。

方青石没有说话,黑色的眼眸忽地一抬,轻轻地盯着淘晴天那双清澈稚嫩的眼,想说些什么发泄,可话到嘴边,又被心中的漩涡吸了回来,阴沉沉的漩涡压得他很难受。

“不要!我去和爸爸说。”陶晴天一脸正义地仰起脸,步伐铿锵地跑回院子。爸爸正在里屋收拾东西。

“爸爸!”陶晴天扑过去,“你不许卖房子!”

爸爸转过头看看她,眉头皱在一起,眼神中透露着不可思议。

“大人的事情小孩子瞎掺和什么!”

妈妈拖着箱子走进来,刚好看见爸爸沉下来的脸,于是轻声问她:“你听谁说卖房子?”

“我、我……”陶晴天扭头往外看,却没有看到跟上来的小哥哥。她底气不足地后退一步。

“是不是大伯家那个男孩子说的?”妈妈看见她的躲闪,强迫陶晴天看着自己。

“哇——”

陶晴天小腿一软,不知怎么办只好大哭。妈妈却没有如往常一样安慰她,而是狠狠打着她的屁股。爸爸点了根烟,看起来就像青面獠牙的怪兽。

坏人,坏人,都是坏人!

陶晴天直到离开小镇,都没有再见过小哥哥。他就像夏天里的树,起风时哗啦啦的热情,风止就安静得像个傻瓜。

她还惦记着小哥哥会做一枚新的会飞的纸风筝,她会用颜料给风筝涂上漂亮的颜色,然后看着风筝在那个单调昏黄的小镇飞翔,好像整个小镇都有了色彩。

记忆硬生生断在那座南方的小镇,像灌了水被轰隆隆淹没。她的童年开始有了失落感似乎也是从那个七月的错误开始。

在夏天的尾巴重走这条路,十七岁的陶晴天不再穿花裙子,也不再蹦蹦跳跳地走路,她一步一步数着地上的石板,嘴角抿起来就像在靠近一个神秘的冒险。当她看见那个有强烈熟悉感的人站在电线杆下时,依旧猝不及防。

她冲动地跑了几步,又突然不好意思地慢下来。

“小哥哥。”陶晴天有些生硬地叫了一声。

声音像是穿透了时间,她没想到这么多年了,她居然还是会像当初那样称呼,恍若冥冥中被刻印。

方青石怔了怔,点点头,有些尴尬地笑笑。方青石高出陶晴天一个头,这条昏黄的路上,两个人并排走着,温煦的阳光拉出两条长长的影子的影子,影子随着人在路面上轻轻跳动,偶尔挨在一起。整体的画面竟然意外地和谐。

陶晴天僵着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怎么开口,她撇头看了眼方青石,黑色的眼望着前方的路,也未说话。

幸好也不算太远。

方青石推开一个简陋的大铁门,普通的两间平房,剥落的石灰墙。院角堆着空酒瓶和压扁的纸箱。但是不大的门前空间划出一块儿地,种满了挨挨挤挤的花,在这里花显得异常灿烂。

“老房子卖了以后,我和爸就住这里。”

方青石轻描淡写的语气,陶晴天却愧疚不安。爸爸当年还是卖掉了老房子,作为补偿,许诺每个月给大伯家一点补贴。但是连这样微薄的钱,后来都不了了之。当陶晴天长大,她开始因为踏入成年人的世界感到羞愧。

“嗯……大伯呢?”陶晴天转开话题。

“他在屋里睡着。等下晚饭的时候再叫醒他。”方青石轻轻笑了笑,“你随便逛逛吧,不过要小心花丛那里有蚯蚓。”

陶晴天扑哧笑出来:“我现在已经不怕蚯蚓了。”

“长大了嘛。”

方青石随口说着,递给女孩一个刚煮熟的玉米棒子。

陶晴天结过,手上传来温热,她坐在台阶的竹凳子上,像抱奶瓶一样握着小哥哥煮熟的玉米棒子小口小口地啃。

慵懒的云温柔低垂,风轻得像呼吸。只有在这里才会有的吧。

她竟然有些恍然,熟悉的气息沁到心里,勾起过往的思绪。

厨房的炊烟四散在薄暮里,香气四溢。

方青石拿了两个干净的碗出来,递给她一个叮嘱她不 用客气先吃,用缺口的那个瓷碗盛了一碗细米粥进了里屋。

陶晴天捧着热的米粥,夏天的新米结着薄薄的一层膜,里面贴心地加了虾皮和切碎的葱花,简单却精致。

陶晴天用舌尖点破米粥上的膜衣,新鲜的米香刺激着味蕾,她忍不住嘬了一口,烫得她直哈气。稍稍吹凉,就迫不及待喝完又盛了一碗。

方青石轻笑,古井般的黑眸闪着光,稍许,又盛了一碗米粥。

“啪。”

碗碎的声音。

陶晴天吓得手一抖,差点也把手中的碗摔了出去。里屋又没了动静。陶晴天放下碗筷走到里屋门口,正好看见蹲在地上的方青石。

她走近,光线昏暗潮湿的空间里,一张木板床占据了三分之二的地方。床上躺着一个瞪大眼睛呼吸急促的老人,头发稀疏,皱纹爬过额头和眼角像木刻般生硬。

床旁边坑洼不平的水泥地上铺着一块儿旧竹席,方青石正捡着上面泼洒的米粥里夹的碎瓷片。陶晴天伸手想要帮忙,方青石淡淡地拒绝了。

“这是我爸。偏瘫。”

寥寥的介绍,但每一个字都加深了陶晴天的负罪感,心口一落,像是巨石坠入海中的闷响,她站在靠门的角落,看方青石利落地收拾好又盛一碗粥喂着大伯。

明明只是五十岁的人,看起来格外衰老。大伯像个小孩子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喂进去的粥汤不断漏出来。方青石耐心地哄着,用湿毛巾替他擦拭起皮的嘴角。

给爸爸喝过米粥吃过药,方青石松了一口气,就着有些凉的米粥胡乱吃了晚饭。陶晴天像个误入的角色看着曾经熟悉的小哥哥,变成眼前成熟却陌生的沉默失语的成年人。她觉得羞愧。为自己,也为自己的父亲。

“小哥哥。你恨吗?”

“恨。”

正在洗碗的方青石没有抬头,仿佛刚刚那个字只是耳畔一缕无足轻重的风。

清水在他修长但粗糙的指间缠绕,不染一尘,却也凛冽得像凝固的空气。

陶晴天哑口,站在那里沉寂成一棵树,一棵不会说话的树。方青石拾掇好碗筷进了里屋。把晴天一个人丢在院里。

站成树的陶晴天鼻子一皱,眼泪绕着眼眶兜转,终于还是倔强地隐忍回肚子里。小哥哥怎么会丢下晴天妹妹呢?小哥哥不会丢下晴天妹妹的呀。十七岁的陶晴天藏着五岁的心思,又忍不住酸了一下。

可是她又没有理由怪,没有理由任性撒娇耍小脾气。十二年的变故划出一条银河,把曾经亲密的距离占有。她抱着胳膊坐在吱呀叫的瘸腿板凳上,一不小心就做了个梦。

梦里是她离开小镇的前一个夜里,她趴在床上,肉肉的小胳膊上还有爸爸盛怒留下的瘀青。她不觉得疼,她只记挂着小哥哥说的要卖老房子的事。

可是为什么一向宠爱她的爸爸会那样凶?她听见窗外有一些声响,窸窸窣窣。她没有在意。也许是妈妈说的小虫子在咬窗户纸吧,思考问题的陶晴天才不会被这种小事情打扰呢。

然而那窸窸窣窣又响了起来,而且好像很近,甚至窗子上有了摇曳的黑影。她开始有点害怕,不自觉地把脑袋慢慢缩进被子里。

什么妖魔鬼怪啊吓人的故事一股脑儿从记忆里冒出来,陶晴天把脸紧紧埋进枕头。

“啪嗒。啪。”有节奏的敲击声。

“啪嗒。啪。”陶晴天竖着耳朵,悄悄探出头。

“啪嗒。啪。”

声音断了。黑影又摇晃了起来,很快却又安静。一种奇怪的冲动让她钻出被子贴着窗户。本应冰凉的玻璃异常温暖。

哎?陶晴天蹭了蹭痒痒的脸颊,睁开眼睛。像是刚刚回到了小时候,连做梦都那么自然。她想要站起来揉揉麻痹的胳膊,一件格子棉布衬衫从肩头滑下来。

小哥哥。

她默念着久违的称呼,好像风也柔软了一些。紧紧抱着有温度的衬衫,那种旧旧的却很干净的棉布味钻进鼻子里。

里屋里,熟睡的老人正歪头打着鼾午睡。厨房里还有大锅饭的余香。院子里只有安眠的花草。

陶晴天抬手看了看手表,快要赶不上最后一班去火车站的大巴了。或许可以这样不打招呼地离开吧。她有些失落地低下头。突然眼睛被覆上手掌,温度传感到皮肤再传到心里。

“眼睛闭好咯。”小哥哥的声音贴着她柔软小巧的耳朵。陶晴天于是很乖地没有乱动。

“睁眼。”

掌心移走,温热散开。一枚精致的纸风筝占据了所有的视线。陶晴天一时发愣,忘了惊呼。小哥哥没有说话,只是把风筝轻轻塞到她的怀里。

陶晴天低下头,手指摩挲着风筝的纸面。风筝很简单,却因为纸面上渐变的蓝色而特别,就像天空坠下一小块儿。

“那时候你哭着闹着要一个能飞起来的风筝,后来我做了好几个都没有……可能是我太笨了吧,后来终于有一个勉强能飞,却因为梅雨天受了潮。你说今天要来,我就昨天晚上临时做了一个,只顾着上颜色也没有试试能不能飞起来。姑且留个纪念吧。”

在小镇破旧的月台,陶晴天小心翼翼抱着纸风筝,一只手还握着小哥哥临别在小店买的冰激凌。这里的每一条裂缝,每一张褶皱的报纸,甚至是坏掉的长凳,都变得亲切可爱。

“呜——”

长长的汽笛声带着隆隆的震动滚来,纸风筝的尾巴被裹挟而来的呼啸扬起,在眼前打着转儿。只是一瞬间,仿佛那年遗憾的五岁,缺了角的夏天,都被风吹成了一枚会飞的纸风筝。

这纸风筝转呀转,越过火车,穿过栅栏,钻入云里,燃进太阳。

手中的冰激凌,化了。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