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钟声早已敲响。
马斯特也已经回到了屋里。
而在加勒特自己的卧房里,他仍然没有入睡。
床上的被子没有翻动过的褶皱,仍保留着早上铺平后的模样,摇晃的吊灯闪烁着昏黄的灯光。
泛黄的墙面上映着加勒特的影子。
此时他在床边一动不动,他有些迷茫。
他本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保持冷静,但城中任何一个维修工都能轻易夺走他的生命,那感觉太恐怖了。
即使祭司自己保证不会再对他出手,但谁能肯定呢?
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年轻时的气盛了,体魄也早已跟不上年轻的自己。
他知道两天后马斯特一定不会带上他,无论是从安全还是从效率上,将他留在外面都是最好的方法。
可谁也没办法保证不会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而马斯特也不一定能在进入钟楼后还能救自己。
并不是他自私自利,只知道一味地索求马斯特的保护,而是他实在太弱,太想活着。
如果自己能再强一点就好,如果能再年轻一点就好,他想。
他不想就这么死去。
即使有了钱,他的生活还是如年轻时那样十分拮据,在家人看不到的时候,他依然吃着那些粗糙的食品充饥。
忘掉痛苦等于丢掉幸福,他一直这么觉得。
卧房里除了床与灯,便只剩下正对着床头的墙面上挂着的那一幅相片。
这是卧房中唯一有装饰的物品,相框上镀了层金,雕刻了一道道并不复杂却雅观的螺旋条纹,就像枝叶一般缠绕在相框上。
相片上是他的全家福,那是他在索罗斯城拍摄的,那是他第一次接触留影设备。
这样的照片他拍了好几张,从黛布拉四五岁开始,到现在的十三四岁,每过几年他就会带着全家去拍一张这样的全家福。
用以纪念他平凡但温馨的生活。
现在墙上挂着的这张是在黛布拉四五岁时拍的,他还记得就是那年,黛布拉对他说想成为一名魔法师。
他曾不以为然,但后来黛布拉却将梦想坚持了下来,通过自己的努力考入了城中的学校,并检测出了不错的魔法天赋。
他为之自豪,他本想着自己的女儿就这样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最好,但成为一个强大的魔法师更让他惊喜。
不知道是多久之前,他将这张相片带到这座城市,只为了疲倦之时能缓解自己的思念之情。
即使经过岁月冲刷,这张相片上仍清晰可见的印着他们一家人的笑颜,只要看一眼便能让他无比留恋。
天神会让他回到家人身边吗?
他这样问自己,他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让他震悚。
“你似乎有些迷茫啊,白天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幅模样。”
说话的是马斯特,不知何时他已经来到房中。
“我……”
加勒特无法反驳,身为弱者的他,无力改变局势,这是他变成如此模样的根源。
看着镇定的马斯特,他突然心生羡慕。
他抓着膝盖的双手不自觉加重了力气。
“如果我像你一样强,是不是就会像现在这样了。”
他低声说,然后猛然摇了摇头。
“可事实就是如此啊,弱小又鲁莽,这就是我。”
这样的思考没有意义。
“我会保护你,因为这是约定,所以你也必须坚持到底,无论前方是怎样的灾难,你都必须镇定。”
马斯特理解加勒特的心态,却并不认可。
“你必须打起精神来。”
“如果你就这般沉沦,那我会先解决你,软弱的人,不配活在世上。”
马斯特瞧不起软弱者,无论强弱美丑他从来一视同仁,唯有不屈的灵魂能使他尊敬。
他走到房门口,打算离开房间。
将房门拉开,他并没有立刻走出去,而是回头说了一句话。
“我刚才可没在开玩笑。”
砰。
房门被关上,屋里只留下加勒特一人。
“我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懦弱的?明明以前是那么勇敢,现在却时刻疑神疑鬼。”
加勒特突然感到奇怪,随后又自嘲地笑了起来。
将握紧的拳头松开,连续几次深呼吸后,他终于躺上床,看着天花板,疲倦感止不住地往上涌,他睡着了。
……
太阳移动,阴影也随之变换,从一边到另一边,时间便悄悄流逝。
焦黄的地面上满是沙砾,磨损着行人的鞋底。
“阁下好雅兴啊,特意在这里等我,是准备邀请我喝下午茶吗?”
纳撒尼尔坐在马斯特对面,笑着问。
“我只是觉得这地方很适合聊天。”
餐厅露天区域,洁白的遮阳伞,摆放规整的座椅,桌上放着一束做工精致的假花,以及两杯微凉的水。
“阁下觉得这束假花怎么样?”
发问的是纳撒尼尔,他轻轻地拿起这束假花,仔细地打量了起来。
“美,但我不喜欢。”
“因为它终究是假的。”
虚假永远无法代替真实,外壳无法粉饰内在,缺失了生命,花便无法真正绽开。
“不不不,这束假花正是创作者心灵的具现啊,无论是出于对艺术本身的错追求,还是出于维持生计的需要,这都是爱的体现。”
“它是否能够代替真花不重要,重要的是此刻它存在于此。”纳撒尼尔说。
只要实现梦想便好,无论过程如何,纳撒尼尔从来这般认为。
“就像这座城一样吗?”马斯特问。
“我不知道。”
随后两人一齐笑了出来。
“明天,祭司的成人礼,我会进入钟楼。”
“阁下是需要我帮忙保护你那位朋友的安全吗?”
然后纳撒尼尔向马斯特伸出了手,等待马斯特与他握手。
马斯特站起身来,与他相握。
“你不要起什么多余的心思,我可不会放过背信者。”马斯特说。
“哈哈,不必担心啊阁下,我们现在可是同进退,共生死了。”
“是吗?可不要让我发现你消极怠工啊。”
随后是两人的轻笑。
“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要告诉你关于一些关于维修工的情报。”纳撒尼尔煞有其事地说。
“说吧。”
“每一条规则的惩罚是不一样的。”
“触犯周日出门规则的人是被维修工追杀,而违反踏足黑暗规则的人则会成为新的维修工。”
马斯特没有太过惊讶,这些他早有猜测。
所以,认知错误的时间,其代价就是失去存在吗?
“你说的这些对于局势并无帮助啊。”
“反正这些对你来说也不是问题吧。”
两人相视一笑,好像相谈甚欢。
纳撒尼尔说的对,自己需要考虑的仅仅只是去钟楼中寻找真相,而外界加勒特的安全由纳撒尼尔来负责,理应周全。
“再会。”
然后马斯特走向远处,只留纳撒尼尔一人在原地。
纳撒尼尔举起桌上的被子轻抿了一口,脸色一变,然后将杯子放下。
“什么啊,原来还真是水,我真是擅自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