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
自他睁开眼看到这个世界开始,那块钟表就强硬地嵌入他的人生。
父母告诉他,这是神的赐福。
他应该有更大的作为,而不是将未来沉没在这山沟的淤泥中,父亲期盼地告诉他。
他应该过上幸福的生活,如果可以也要带上别人一起,母亲温柔地诉说着。
可他为什么不能两者兼顾呢?
只要他成为强者就好了。
于是他将人生划分成一个又一个时刻,他将波动的线条拉直,将那些不可预料的事件归在可知的时刻之中,于是他的未来变得可以预测。
于是他在众人的期许中踏上了旅途,只带上了一块怀表,一笔钱财,以及一柄防身的铁器。
盗匪猛兽无法杀死他,狂风骤雨无法阻拦他,他一直在按照自己的设计前进着,就像是钟表的指针,一刻不停地画着圆。
他毫无误差地到达了终点——克里姆洛克,却无法踏入其中,因为有着无面目的神明将他的前路阻断。
他捧着保存完好的伊斯塔之星伸向神明。
可神明只是隔空取走了它,然后装模作样地端详着那颗伊斯塔之星。
最后将其轻轻捏碎。
“它的力量已经消散了,早已失去作为信物的功能,所以,你不能进入克里姆洛克。”
神明摊开双手,碎屑从掌心飘向空中。
多年艰辛,一朝梦碎,他没有迟来,却还要承受失败的结局,西里尔无法接受。
他的心中五味杂陈,无力地跪倒在地,只能用手支撑着自己不倒下。
“哈哈哈哈,将自己的人生押注在此了吗?费劲千辛万苦才来到此处吗?怀着崇高的理想向往这里吗?你真是可怜啊。”
那位神明凑到了他跟前,仿佛嘲笑一般诉说着无意义的话语。
“不过,我可以给你机会啊。”
神在西里尔的耳边小声说,然后瞬间回到了原位,他仍朝着西里尔摊开双手。
“是什么?!”
他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抬头急切地询问着神明。
“很简单,你戳瞎自己一只眼睛吧,怎样,我很仁慈吧。”
这位神明喜欢看着这些为了荣华富贵而来的家伙左右为难的样子。
然而,西里尔毫不犹豫将自己的左眼弄瞎,鲜血顺着眼眶向下流淌,他忍着剧痛向天神发问。
“现在我可以走了吗?”
“你赢了,现在请进吧。”
他没有想到眼前的家伙能毫不犹豫的自残,可他不会食言,只能让西里尔过去。
神明戏谑的声音在西里尔的耳边回响,他如愿踏入了克里姆洛克,只是代价太过沉重。
……
经过又一段漫长的阶梯,像是一段漫长时光中的无趣时刻。
窗外的景象一直变化着,像是一场生死轮回世事变易的舞台剧,高墙垒起又崩颓,生灵逝去又归来,时空在这座钟楼里没有意义,无数光辉涌进这狭小的空间里,却带不进一丝温暖。
下一次与西里尔相见,应是在他生命的末尾时光了。
灾难真的在他手中结束了吗?若真如此,钟楼为何仍在?祭祀为何说时序风暴未离?
又一扇门,这次它不再只是陈旧的木制品,而是饰以繁复的荆棘花纹,边框镶着金。
马斯特果决地踏入其中。
这是一场毫无疑义的会面。
西里尔背对着马斯特,坐在一张长椅上,长椅摇摇晃晃,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他的脑袋也跟着一起摇晃,嘴里哼着一首小曲。
他面对着星空,星辰的辉光使他的银发映出弧光,马斯特则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
“你来了。”
他的声音仍然年轻,但任谁都能听出衰朽的意味,时间不能磨损他的身体,却使他的心快要凋零。
“嗯,我来了。”
“哈哈哈。”
西里尔笑了,像是在自嘲。
“我啊,在这个时候已经找到了解决时序风暴的危机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身子稍微直了起来。
马斯特走上前去,单手扶住长椅,一同看着那静止的星空。
“人们说,时序风暴让时间线发生了错乱,过去与未来相互混淆,野人持着利剑,城市沦为荒漠,这个世界需要时间之神来挽救。”
“但时间之神并不存在,时序风暴本质上也不过是一种世界级的认知污染。”
“沉浸过去的人呼唤过去,期盼未来的人向往未来,他们总会遐想,遐想那些梦幻的图景,而时序风暴让他们的美梦成了真。”
“但是谁不会幻想呢?无论是努力生活的人们,还是灰心绝望的人们,他们都向往着美好,而幻想这一天生的权力却成了夺去他们生命的镰刀。”
西里尔用嘲讽的语调说着,真相对他来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任天地如何变换,任王朝如何更替,任那时代滚滚前行,人们永远在苦难中向往美好。
但这个世界上,唯有苦难永恒。
“所以,现在的你也是因此而存在吗?”
马斯特没有继续听这个悲哀的故事,而是直接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听我说完。”
西里尔并不打算与马斯特讨论存在与否的问题,他向来珍惜时间。
“要解决这场灾难,只有用一场更大的认知污染来覆盖才行,而恰好,我就有这个能力。”
“是那块钟表吗?”
是西里尔视线里一直存在而别人看不到的那一块,是指针一刻不停向前转动的那一块,是即使他双目失明,他仍能感受到的那一块。
“哈哈,当然,当然,如果不是那个,我还有什么呢?一对失去作用的玻璃球吗?一双只能杀死别人的手吗?”
西里尔先是大笑,然后又似啼哭一般质问自己。
“是上天给了我这块钟表,是上天让我在此刻站出来拯救人们,我从未迟到,可是为什么事情要变成这样?”
那时他很愤怒,可他已经累了,比起发泄怒火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无论他境况如何,那滴答声时刻响彻耳畔,他不能忽视,他必须将所有注意力放在上面,任何一个失误都将让他功亏一篑,即使现在他只是一个幻影。
西里尔突然站起身来,缓慢地向着阳台走去,直到身体完全倚住栏杆。
他低着头,露出了微笑。
“所以我想,既然我的时间是正确的,那么我为什么不让所有人的对时间的认知与我一致呢?”
“以半神之力,再造一场同样规模的认知污染,将全世界对于时间的认知与我绑定,那时我说此刻是几时,那便是几时。”
“将认知统一,这场灾难便会消弭,这便是我的救世之路,即使代价是整座城市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