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上的一切就如同一条线一般。
无论如何曲折弯曲,但总会向前。
可马斯特现在所处的线条不一样,它太过笔直,太过理所当然。
像是提前架设好的铁轨,而名为马斯特的列车在名为命运的推手下前进,虽有磨难必跨越,虽有谜题必解答,绝无脱轨的可能。
西里尔的存在正是证明,一个万年前的幽魂,即使他本身如何掩盖,可那股岁月磨蚀后的腐朽意味却无法逃过马斯特的双眼。
这是一个从万年前便已设下的迷局,只等苏醒后的马斯特前来。
接下来是必然要面对的战斗,马斯特不会逃避。
“莉迪亚。”
马斯特在心中默念那个祭司的名字,如果要解决这场灾难,她就必须死。
一个结构如此严密的认知堡垒,不能仅靠自发形成,其中必有数个重要的结点,如果说钟楼是地标,划定了界限,那祭司就是引导者,决定了方向。
所以,马斯特要做的很简单,将钟楼毁却,将祭司杀死,让这台制造认知污染的机器失去核心,而剩下的部分则会自行消散。
看着眼前再度出现的钟楼,他这样想到。
这一次钟楼大门紧闭,这一次马斯特并不打算等它自行敞开,他手中魔力凝聚,大门被强横的冲击力击碎,气流倒飞将马斯特的衣袍带动,而内部却毫发无损。
他看到的不再是大厅,而是简单明了的一条螺旋阶梯,眼前的一切就像是在无言地告诉马斯特——前方乃是最终之地。
没有厌烦与迟疑,马斯特再度踏上阶梯。
这里和之前任何一条阶梯一般无二,每隔数十阶便会有的彩窗,阻挡视线的中心承重柱,没有任何不同。
但是,空中不知何时开始飘荡着一些不和谐音,那是某人的交谈之声。
“等一切结束,你想做些什么?”
“哼,我当然是要赚大钱,买大房,娶老婆。”
“白日梦啊,如果是我的话,我要把老爹的手艺传下去,开一家店。”
是一对朋友在畅谈未来,不只如此,空中飘荡着无数不知何时何地何人的声音。
有时是恋人的低语,有时是家人的死别,有时是骑士的呐喊,他们或是畅谈未来,或是深陷绝望,亦或是一种平淡的语调,仿佛接受了现实。
每一段声音的沉寂都代表着另一段声音的响起,马斯特没有封闭自己的听觉,所以他只能默默倾听这些来自万年年前的回响。
听着那些声音,马斯特在脑海中逐渐构建起了一个万年前的克劳刻城,一个关于灾难,死亡,与希望的城市。
每天城外都会送来死亡的讯息,每天城内都有新生儿诞生,聚集在这座城市里,人们望着外界的凄惨情景瑟瑟发抖。
起初城中的秩序仅靠着自发的良心来维持,可这不够,抢劫,偷盗,争端在城中时刻发生着,各异的种族,不同的文化在此处摩擦碰撞,折磨人们的不只是灾难,还有他们的偏见。
直到钟楼平地而起,身着朴素长袍的信徒们接管了秩序,出于对西里尔的崇拜与敬畏,人们终于得到了一段相对安宁的时光,那时在西里尔带来的希望前,他们终于开始互相理解,在灾难中,在钟楼的阴影下,众人放下了偏见,共同期盼着美好的未来。
将马斯特从思绪中拉回的是从身旁窗户照进来的光,那道光比从其他窗户照进来的要更明亮,马斯特不由得向着窗外看去。
那是仅仅称作废墟的建筑群,所见皆是断壁残垣,无数盏长明灯或是被打翻在地,或是再也无法照亮黑暗,时有伤者的哀嚎伴随着婴儿的啼哭传上天空,但人们仍旧孜孜不倦地搬运着石料和木材,他们在重建这座城市。
“你在看些什么呢?”
熟悉的声音,那是祭司莉迪亚的声音,清澈,稚嫩,像是一条活力充盈的溪流。
一如之前他站在钟楼前仰视时,莉迪亚在台阶上低头好奇地问他,莉迪亚的声音从他的身旁传来。
“他们这样算是生活着吗?”
他没有转头,而是抛出了一个问题。
“为什么不算呢?他们遵从着自己的意志,做着自己想做和该做的事情。”
过了半晌那道声音才回应,如此温和,如同流水拂过人心,仿佛在开导马斯特。
“这么看来我才是那个罪人了?”
马斯特笑着说,没等那道声音回应便直接凝聚魔力斩向声源处,登时砖石飞溅,留下一条深深的划痕。
此时马斯特才缓缓转过身来,前方果真没有莉迪亚的影子,只剩下那道深入砖石的痕迹,刚才的声音不过是道幻音,但却实实在在地告诉马斯特——此处的认知污染已经影响到他的内心了。
马上就要到了,这些幻音就像是临近决战前的开幕曲,那些逝者的留音并不能让他有所迟疑,只是更让他坚定了决心。
“如果我不将这里毁掉,那么之后陷入这般境地的就会是除此处之外的所有人。”
他从不会因为天平的两端同时放着大小不等的生命而迟疑,无论是感性地将两者的价值视为同等而举棋不定,还是理性地舍小保大,在他看来都不过是庸人自扰。
作为身负大能者,必将直面灾难,以身化作高墙,阻挡未至的风暴,那么此刻孤身摧毁时序风暴的火种,乃是理所当然。
即使这是一个由他人设下的迷局,他也不会停下前进的脚步。
马斯特向上的脚步终于在某个时刻停下,此刻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扇巨门,再度环视四周,世界除了马斯特脚下的石砖与眼前的巨门,其余地方只剩下黑色的虚无。
“这就是那个布局者所期望的吗?制造一场毫无悬念的战斗,见证这座城市的毁却。”
他并没有马上将大门推开,而是对着虚空自语着,随后他拿出了先前西里尔留下的怀表。
此刻钟表上的时间仍在十一点五十九,与时针和分针不同,秒针走到了离十二点钟最近的那一秒。
时针们皆是停滞不前,仿佛在催促着马斯特走入大门。
将怀表收起,马斯特径直走向了大门,在他靠近的大门的那一刻,门自行敞开,仿佛在欢迎他的到来。
也正是在那一刻,马斯特听到了指针走动的声音。
十二点终于还是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