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间,崭新的一切出现在了她的眼前,可这次她不能自主行动,而是作为一个旁观者存在。
身体里那股神秘的力量仍在随着时间膨胀着,或许等到这些记忆彻底在她的眼前铺开之时,这份力量便能真正绽放。
她并不知道,这已经是“莉迪亚”的最后一段记忆了。
这段记忆很短很短,却是“莉迪亚”记忆中最闪亮的那一页。
……
“这就是希望之城吗?”
莉迪亚惊喜地看着眼前的大城,那高大的金色城墙,城门两旁立着尽忠职守的身着灰色铠甲的骑士无一不让她产生安全感,还有那座直入云霄的钟楼,即使相隔极远也能让她感到震撼。
克劳刻城,这个名字是在故乡陷落后的流亡途中听到的,那些与她偶遇的流浪者们很多都曾向她提过这个名字,那时他们脸上的向往仍历历在目。
锚点之地,希望之城,种种美名皆被世人赐予此地,而眼前的恢宏景象则让她毫不犹豫地认可了这些美名。
进城的程序并不严格,为首的骑士长并没有佩戴头盔,露出了严肃的脸庞,他仅仅只是用锐利的眼神扫视莉迪亚一眼,便向着她点了点头,还在脸上挤出一丝微笑示意她能够进入。
穿过那被施加了层层魔法的坚硬城门,伴随着逐渐涌入耳畔的嘈杂声音,以及身旁那些明亮的灯火,她真正地进入这座城市。
“你也是逃难而来的吗?”
大大咧咧的声音传到了莉迪亚的耳中,将她惊起。
循声望去,那是个身着布衣满脸胡茬的中年男子,他正大大咧咧地向莉迪亚打着招呼,即使他们先前从未见过。
“啊,是的。”
莉迪亚怯生生地回应,一个陌生人的搭讪在这样一个世道并不是什么好的讯号。
但她并没有处理这些的经验,即使将自己武装得更加锋锐,在其他人看来不过是拙劣的伪装。
“这可是个好地方啊,嘿,现在想要在世上找到这样的地方可谓是难如登天啊。”
“要我说,你来这可算是选对了,就和做生意一样,抓住机会便能一飞冲天,当然我不能将这个比喻用在这里,但是等灾难结束之后,这些谁又能说得准呢?”
那男人夸夸其谈,嘴里溢美之词不断,眼睛里闪耀着希冀的光,他恨不得将这座城市夸得如得天上众神的居住之所所,地上仙灵的汇聚之地一般,好像这世上只有这里才是人类的归宿。
“呃,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莉迪亚只是应付式地回答,她实在不知道如何面对这样热情的人,她从来没有与这种人打过交道。
在故乡时,每天能见到的仅有虚情假意的恭敬,这样纯粹的热情她是第一次见。
不是被当作工具或是无害的神像,而是被当成一个普通人对待,实际上她打心底里喜欢这种感觉。
许是看出了莉迪亚不善与人打交道,男人讪笑了一声便向着其他地方走去,他今天可还有工作要做呢——他要建设这座新生的城市。
对莉迪亚来说,这里的人很特殊,他们有着不同的肤色,操着不同的语言,受着不同的文化的教育,但他们却有一种共同的东西,那是希望,是望得见的实实在在的希望。
希望使争端化解,也让众人开始互相理解,为了共同的明天,大家互相扶持,在这个混乱的时代里,笑容与欢乐真正地出现了此处。
一种名为欣慰的情绪出现在了莉迪亚的心中,她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许是因为看到过路人们眼中的光芒,许是因为她被随处可见的灯火温暖,又许是因为眼前的一切正是过去饱经风霜的她所渴望的图景。
她好想笑,将心中淤积的所有情绪都揉作一声大笑,可她有些胆怯,他们会不会嘲笑我?我会被孤立吗?我到底该不该这样呢?
这样的问题环绕在她心头,连她自己也没注意到,她已经从心底里想融入这座城市了。
“想笑就笑出来吧,欢笑是大家生来便有的权利。”
一道温柔的女声传入她耳畔,犹如春风将她心中的坚冰融化。
来者身披阳光,那头金色长发也在光线的映照下散发着光辉,那蔚蓝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温情,她正微笑地望着莉迪亚,仿佛是在看着自己的女儿。
这场景如梦似幻,眼前的人儿如同圣母一般,圣洁,青春与成熟同时汇聚到一个人身上。
“所以,哭泣也是可以的。”
然后她张开了臂弯,像是想要上前给莉迪亚一个拥抱。
莉迪亚有些恍惚,那人的笑容对她来说太过耀眼,这由善意散出来的光辉有些戳刺她的双眼。
所以她没有躲开,任由那个女人将她拥入怀中。
最后她也没有笑出来,而是在沉浸在那温暖的臂弯中,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放松警惕,但那人的善意却如暖流汇入她的心,这是好人,她得出了结论。
她最终放下了警惕,只是由着女人拉着她的手去到一个地方——一间已建好的简陋民居前。
那女人用温柔的声音告诉莉迪亚,这间屋子以后便属于莉迪亚了。
她说这是每个人应有的,她说自己曾经名为布兰登·因德,现在则是叫作因德夫人,她说她曾有幸福的家庭,而现在则全都离她而去了。
她曾是一个待人仁厚的贵族夫人,直到灾难将她的丈夫孩子,以及那些善良的领民们一同送葬。
她有着无处安放的爱,而现在她平等地爱着每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所以她也将如此对待莉迪亚,将她当作自己的孩子。
于是在来到这座城市的第一天,她第一次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母亲,也是第一次拥抱了爱。
……
但城市不会允许一个只享受不付出的人存在,莉迪亚也需要作为一个普通人来为城市的建设添砖加瓦。
比如作为一个初学者参与纺织布料。
这是她一次尝试,但这不是问题,因德夫人会在一旁细心地教导着她。
在因德夫人的三百四十七次轻呼,手指被戳破五十七次,大钟鸣叫一百六十八次,在梦乡遨游七次,翻阅完三本历史书后,她终于织出了人生的第一块布。
她没有织出什么华丽的图案,只是一块纯白色的布料,因德夫人提议将之做成一件衣服。
在闲暇的时光她喜欢在城中漫步,有时看到大人们正在热火朝天地工作,他们开辟土地,斩断荆棘,只为了建造新的楼房,有时遇到巡逻的骑士们,他们精神抖擞,气势磅礴,为城市的安全奔走。
不仅如此,她认识了不少新邻居,一位总是喜欢偷懒的面点师,总是说着要传承手艺,一位大大咧咧的战士,正是之前向她吹嘘的那个人,一位温柔织工,与因德夫人一样为她学习纺织提供了帮助,还有诸如此类的许多人。
这里的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她在橡树中间,各青翠树下望着人群,又在屋檐与屋檐之间,各阴影下纺着自己的布匹。
或许她的布匹会做成一件新的衣袍,送到需要它的人手上,为之遮风挡雨,这也是一种实现愿望的方式吗?
她不知道,但仍愿意继续做下去,不是靠着众愿之力,而是用自己先前柔嫩而如今多了一些茧子的纤细双手,用自己的方式为众人的愿望奉献力量。
她没有将自己的能力告诉任何人,那只会引来数不清的麻烦,就像她在逃难路上所做的一样,从不在人前显示自己的力量。
或许这样平静温馨的日子会一直下去,或许这场望不到头灾难真的会过去,或许至此她真的能拥抱幸福,又或许这只是一场梦呢?
躺在丝线散落的地上,针线掉在身旁,她用手臂遮挡透过窗子的光线,在疲倦中徐徐入睡 。
……
“这里将会建起一座巨大的广场,供大家进行各种活动。”
“比如?”
“比如上演美妙的剧目,讨论一些重要的决策,以及向伟大的西里尔致以我们的敬意。”
此刻已是夜晚,繁星点点于天幕之上,这是只能在这座城市能看到的景象,日夜更替在大多数地方已经消失。
站在钟楼下,她望着眼前初具雏形的巨大广场,因德夫人温柔的话语回响在耳畔中。
这将是城中唯一一个大型广场,届时城中的数十万人都将聚集在这里,向带领他们迁徙此处的半神西里尔致以崇高的敬意。
而现在未来的大广场只搭建好了巨大的上下阶梯,以及环绕着广场四周的十二根巨大浮雕,其余部分都还没有搭建完毕,却已经初具恢宏的气派。
不过即使修建完毕,与矗立于广场前的钟楼相比,仍会是黯淡无光。
夜晚的广场已无人工作,骑士们也刚刚巡过了此处,她来到这里也只是因为好奇,白日里需要织布与阅读,少有机会过来。
她心中是无比地期盼看到因德夫人向她许诺的,广场搭建完毕后的光彩,那到底会是怎样的气魄呢?
比家乡祭祀时要多出几千倍的人数,浩大百倍的规模,由工匠细致修建的浮雕在一旁注视着人们,而最最重要的一点,这样的仪式不再是为了丑恶的欲望而进行。
然而,在此处的并非只有她一人,她看到不远处的下方阶梯正站着一位同样身着白色长袍的金发男人,那男人正聚精会神地仰望着这座钟楼。
他脸上似乎永远挂着淡淡的笑容,黑色的瞳孔让人看不出情绪,那挺拔的身姿好似行走在人间的神明,只要一眼便能看出这人的不凡。
“这里很好,你觉得呢?”
她听到那男人的声音,她不确定那是自语还是对她开口,只能到处张望,假装自己没有在看他。
“你不用左顾右盼了,我正是在和你说话。”
“啊,是,是这样吗?”
可惜那人直言不讳,惹得莉迪亚紧张地看向地面,不知该怎样应答。
“你无需紧张,我只是随口一提,而且你体内的那股足以掌控万物的力量也并非摆设。”
眼前人的话震悚着莉迪亚的心神。
莉迪亚警惕地看着他,但他面无异色,仿佛只是在说一些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你心里很惊讶,但这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对于生命形态更高的存在,你的隐藏如同虚设。”
那人语气平淡,脸上除了那一抹淡淡的微笑并无其他。
她很紧张,能够将自己隐藏的力量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这个人如果要对克劳刻城不利又该如何,但她心中思绪却在犹豫之间被男人打断。
“你不用太担心,这样的力量如果不当面看到是不会轻易被发现的。”
看出莉迪亚的紧张,男人补充到。
“那么回到刚才的话题吧,这里很好,你觉得呢?”
“呃,确实挺不错的。”
“哈哈,不是挺不错而是非常不错,我喜欢这个地方,就像你一样。”
他也喜欢这座城市吗?莉迪亚在心间问自己,可这句话代表不了什么,这世上很多人都喜爱用着花言巧语修饰自己话语中隐藏的真实目的,真心话很少,谎言却太多。
“你的心中有着希望,不是吗?这就是这里存在着的最大意义,围绕着这座钟楼,人们升起了共同的希望,所以众人才能放下成见一齐奔向未来,这是别处难以看到的盛景。”
那人的笑容盛开了,黑色的瞳孔中多了几分神采,就连语调也变得激昂起来。
“西里尔,了不起的人啊。”
他又望了望钟楼,随后感慨一声,扭头离开。
望着渐行渐远的他,莉迪亚突然想向他询问一个问题,就如同溺水之人想要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一切都将会过去吗?”
她发问,却没有注意到自己已是浑身颤抖,然后她看着他转过头来,那是一个落寞的笑容。
然后他说。
“当然,一切都会过去,但在此之前,我们只能无休止地奔向下一个节点,就像此时此刻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