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痛的吧……
如果钢琴是有血肉的生物,苍白的骨髓……乌黑的血液,被禁锢在乐谱上的狰狞的魂。
五色在少女的指尖汇集。
悲泣者、哀恸者……
不幸之苦难被音符赋予了实体,化作地狱,刺破人心。
…………
夏日的天总是亮的很早,光将在夜间变得跳脱的空气重新温热下来。或许……是因为已经许久没有下过雨了,干燥和闷热……这种形容词不管用在哪里都会变得很贴切。
就像是昨天中午剩的便当留到了今天早上,用微波炉加热后,干硬的米饭和绵软的蔬菜一样。
令人无奈,却又不得不嚼着咽下去……
玛丽和大多数的崔赫曼学员一样,即使在最热的季节也没有整天开空调的习惯。
铭刻在“刻印”深处的戒律与信仰,令大多数崔赫曼的学生懂得在面对欲望时约束自己。
微风穿过宿舍房间的纱窗,令纯白色的窗帘轻轻浮动。斑驳的光点撒在少女的睡颜上。
橘色的长发披散在枕边,轻薄的淡绿色毛巾被下,少女那诱人的曲线清晰可见。因为大小的原因,睡梦中的女孩将蜷缩的身体微微展开……两只白净的素足便从被子里探了出来。十颗珍珠般的足趾像绽开的花瓣一样彼此分离,引人不禁遐想……如果用手指轻轻触摸,那可爱的女孩会发出怎样的声音……
滴滴……滴滴……滴滴……
安宁的氛围终是被打破了,床边的柜子上,一只有着猫咪涂装的淡黄色电子闹钟发出了一阵急促的鸣叫。简约的水墨屏在仍有些暗淡房间内闪烁着。
“唔………哈啊啊~”
两只毛茸茸的耳朵微微一抖,娇小的手掌拍在闹钟上,房间内重新被静谧包裹。
扰乱心灵的外来之物已经停歇,接下来……决定少女能否从床上挣扎起来的,就是心灵的自我博弈了。
从小到大,玛丽伊尔一直都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至少在起床这件事上都是没有让父母操过心的类型。
……但今天,玛丽想给自己找个理由。
……唔,为什么会这么困呢?肯定是昨天熬夜了吧,那可不行,睡眠不足是伤身体的,必定要补回来……
实际上,玛丽昨天睡得的确不算早。
唱诗班的几个主要成员为了在下一个礼拜日前磨合新的圣灵曲,决定抽一个有时间的晚上好好集中训练一下。昨天是周假的前一天,即使熬夜也不会耽误课程,几个女孩变采购了一大堆零食……甚至还带了几张电影CD聚在一起……然后也正因如此,原本的集中训练变成了唱诗班的茶话会,大家一直玩到很晚才结束。
没有及时……或者说无法拒绝来自前辈的盛情邀请,玛丽只记得昨天回来的时候还差点碰到值夜班的风纪委员。
……嗯,多么充分的理由啊,而且今天还是休息日,所以放纵一会……也没关系吧?
翻了一个身,习惯性的将手伸到枕头底下。
一个硬硬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那是一本书,玛丽非常熟悉的一本书,纯黑色的硬封皮上烙印着白色的十字架。
——圣经。
一种名为“戒律的伟大”与少女所承载的“神秘”相共鸣。
这个世界存在一种名为“神秘”的不可知的奇迹。
即使少女将双眼紧闭,闪烁着金光的经文还是将黑暗的视野填充。
少女熟悉它们,敬畏它们,信仰它们。
因此……橘红色的猫耳轻轻抖动……
玛丽起了床。
…………
有着一头橘红色长发的猫耳少女赤着脚踩在洗漱室的地毯上,翡翠似的眼眸正对着镜子中自己身影。她一手拿着同样有着猫咪涂装的牙刷,一边看向贴在镜子上的便利贴。
这是一位在学生会的前辈告诉她的方法,可以将第二天的计划贴在梳洗镜上,这样就能防止忘记并且早早做准备。
虽然玛丽并没有和那位社畜公务员前辈一样干不完的工作安排。作为一位普通学生……或者说普通民众,日常工作就只是正常的课业任务和唱诗班的训练。远达不到会占满一张纸条的程度,但玛丽依旧继承了这个习惯。
更具体的安排会让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更加充实。
“嗯,代橘学姐参加导师的葬礼,并且还有钢琴演奏啊……我还以为会在过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
“真是的,明明知道我不擅长这种场合。”
…………
今天是周末,难得的假期……
因为教学性质的原因,崔赫曼校区内几乎没有可以跟的上时代的娱乐设施。硬要说的话……高尔夫球场倒是有一座,但愿意在炎炎夏日跑到那种地方的学生终究是少了一些。
没有什么社团活动和特别安排的情况下,更多的学生还是愿意换下修女服……到弗兰蒂市的中心商业区去逛一逛。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圣弗兰蒂都毫无疑问是一所标准的贵族大小姐式学院。但即使在这样的氛围中,玛丽依旧没有对奢侈品和购物产生什么特别的兴趣。衣服和日用品基本上就是从家里带来的。
朴实无华的猫耳小修女漫步在略显清冷的校园内。偶尔会碰到熟人的问好,她也会笑着回应对方。
身着修女服的玛丽将从食堂打来的面包和鸡蛋放进随身携带的小跨包里,打算待会带到电车上去吃。
纯黑色的长头巾盖住了及腰的长发,为了应对另外两支特别的耳朵而定制的款式,相比于其他人,玛丽头顶上要多了两片尖尖轮廓。
“欸……该不会,是玛丽同学吗?”
两个拇指大的硬币刚从指尖滑落,叮铛……的掉入电车的投币箱。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与玛丽不同,对方穿着蓝白相间休闲装。一头淡蓝色的短发尽显活力与成熟。
但最吸引玛丽的还是她抱在胸前的鲜艳花束。
…………
从新的地方到旧的地方,总有一种逆流而上的感觉。好像跨进了回忆,在时代间行走。
她们此行要去的地方位于城市的边郊,还没有像通往市中心的快速电车那样先进的交通工具。没有电子刷卡功能,站点是司机口头播报,就连速度也很慢。
但在一些不太重要的地方,这样一种经典的交通方式还是被保留了下来。
红白色的老式车厢在布满青苔和卵石的轨道间徐徐前进着。因为速度不快,所以可以开窗户。微风轻轻撩起少女的头巾,漏出了些许橘色的碎发。
少女小口嚼着从食堂打来的鸡蛋。
“……所以维娜尔蒂学姐也是来参加葬礼的?”
“嗯,我虽然不是崔赫曼的学生,但以为一些原因参加过他老人家一手建起来的古书交流社。”
“古书……?”
“是吧是吧~超小众的内容哦……就算在默里顿校区,以古文本为核心研究课题的人也非常少呢,硬要说的话,也只有副会长那种人才会有热情呢。”
“……嗯,虽然可能不太合适,但……那位导师是一个怎样的人?”
“唉……说起来,小玛丽你好像是新生来着……啊,橘那家伙也真是的,居然什么都不说让后辈来帮忙。”
“那个,那……其实……”
笨重的电车爬过架设在丘陵之间的小桥,沉闷的引擎声透过金属隔板,埋没在女孩们的话语声中。
…………
安魂教堂,银白色的小型建筑坐落在一座不算高的小山丘上。远离市井纷杂,翠绿沃野环绕。
这座偏远的教堂显然已经很久了,玛丽坐在临时新安设的椅子上,感受到在破碎的砖缝中窜起的野草在搔弄自己的脚裸。
虽然是在这样一座偏远的教堂,但来参加葬礼的人还是意外的多。
维娜尔蒂就坐在玛丽身边 ,一束精致的紫罗兰花放在大腿上。
“你知道吗?小玛丽,这位老师给我们上社团课的时候已经近一百多岁了。他那时说话的声音还很洪亮。我还记得他去学术会借书时,那大身板甚至还把副会长吓哭了。”
她抬眼向圣像的方向望去,一口宽大的棺木正平方在中央,阳光从破碎的屋顶撒下,显得静谧而空幽。
玛丽,一直是一个对情绪特别敏感的孩子。
尽管一直在小心地隐藏着,但在追忆之下的哀思还是化作苍蓝,倒映在玛丽那对翡翠般的眸子里。
正当她打算要不要隐晦的安慰一下对方时,一抹异样的色彩在视野中闪过。
那是一个陌生的少女,不知为何给人一种红彤彤的印象。她身上穿着打了领带的白衬衫和格子裙。一小束橘黄色的挑染编成发辫环过后梢,束住齐肩的鲜红短发。
至于她抱在怀里的……嗯?是摄像无人机?
“不好意思,这位同学。这座教堂目前正在准备一场私人葬礼,不能进行拍摄,无关人士还请回避一下。”
一个同样是来参加葬礼的三年级生上前阻止了打算放飞无人机的少女,并且还打算赶走这个“无关人士”。
“新闻类社团的人吗?真是的……这帮无理的家伙,都不懂得尊重逝者吗,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来参一脚。”
玛丽能感觉到,维娜尔蒂此刻的心绪就像是破土的荆棘,碰一下都很痛。不过也正常,任谁都希望逝去的亲朋在回归伟大与崇高的圣灵后,能得到安宁与祝福。
但玛丽不觉得眼前这红彤彤的少女是那样的人。和那副冷淡的外表不同,她看到了一朵温和的花。
过了一会,一个穿着圣修会制服的女孩跑过来拉走了两人……
厚重的钟声响遍沃野。仍在哭泣的人接过同伴的手帕轻轻抹掉眼泪。回忆起过去的种种而聚在一起畅聊的人收回了心。玛丽坐在座位上,回忆着橘托付给她的任务。
一台不算大的无人机悄悄升空,悬浮到一个可以纵观全场的好位置。微弱的引擎声埋没在无声的祈祷中。
主持葬礼的人是一位玛丽不认识的天使(Angel),她穿着白金色的教士袍。身后的那座布满青苔的圣像在口口吟唱的经文与祝福下不断的闪烁着微光。
“为先生,递送祭礼物。”
一道道身影,踩过破碎不堪的大理石石砖。一束束鲜花,一个个代表着无数琐碎回忆的小物件……摆满了棺木的盖板。
玛丽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实际上这场仪式也并没有什么繁琐的步骤。
在如今的年代,“老师”这一职业实际上已经成为了个古董。光碟、CD和人工智能便能满足学生们的教学需求,但仍有一些人……一些不负有【神秘】的普通人,愿意留在学院中教授这些不凡的少女们,世界上除了无尽的崇高与伟大,还有爱、梦想与平凡。
…………
“时间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无论是曾经的学生,还是社团的成员,希望大家记住这份短暂的回忆与过往。”
“鉴于他老人家也不是很喜欢繁文缛节,我就不再多说什么了。无论是工作还是学习,在午饭后,我们大家都要继续向前了。”
“在中午回学院的末班车之前,我们还有一首歌的时间。”
“可能有些人已经发现了,樱井·橘小姐因为学生会的工作目前正在其他教区出差,不在圣弗兰蒂内。由代她出席的后辈玛丽伊尔小姐为我们大家奏响老师最后的终曲。”
……终曲吗?
少女穿过座椅中间的步道,带着青睐者的祝福,带着失语者的哀恸,来到天使的身旁。
教士好像也发现了玛丽临阵的紧张,她轻轻握住了少女的相对娇小的手,来到角落的木台上。
纤细的手指掀开掩盖某物的帆布——一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角钢琴。
光环微微闪烁,天使安静的退到一旁,留下青雉的少女独自站在这漆黑的巨兽旁。
玛丽的手拂过微微泛黄的白键,在摆在这里之前,它曾被人精细的调试过。
玛丽将橘交于她的乐谱整齐的平展在面前。少女的身影倒映在黑色的琴面上,被扭曲成了惨不忍睹的形状。
少女环顾着来参加葬礼的人群,感受着所有人的视线,发现连之前的无人机也将摄像头对准了她。
……真狼狈呢。
乌血、白骨化作的键盘,在白皙的指尖所汇聚的属于众人的色彩。
在二者相交结的那一瞬间……
一个平静的强音节,带起一种狂热的异象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