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整点。
方茉莉拢着乱糟糟的头发，匆匆到了地铁站，与她一起在等的，还有另一个素面朝天的女人，两人像是心有灵犀般，同时揉了揉疲惫的眼睛，又打了个哈欠，吐出白气。
真冷啊，方茉莉裹紧大衣。
地铁到了，方茉莉进去找位置坐下，闭上眼睛小憩，最早的地铁没有多少人，要多冷清有多冷清，只能听见地铁咻咻滑过铁轨的声音，这是催眠剂。
方茉莉只有地铁报站的时候睁开眼睛，以防错过站点。每睁开一次眼，肉眼可见人会多一些。当她又一次睁开眼时，瞥见对面坐着的学生模样的女孩看着这边的座位略显惊呆的样子。循着他们的目光望去，原来是刚刚和她一起上第一班地铁的女人，她用着最快的速度化着妆，在越来越拥挤的车厢里手法仍是波澜不惊。
挤一点粉底液到手背上，另一手的两根手指沾取，分别点涂在额前、双颊和下巴，点涂完后看看手背，只剩一点点白白的薄影，说明分量刚刚好，一点不浪费。接着拿着美妆蛋拍打脸部，用完后又顺利地放回包里。她的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却不需要任何导航就从包里顺利拿出下一步要用的化妆品，眉笔如此，睫毛膏如此，口红阴影也如此，没有一点多余的动作，也没有一点多余的眼神。
不一会儿，她就跟刚刚和方茉莉一个站点上车的女人是两个模样了。
那两个女学生还在张大着嘴巴看着这行云流水的操作，方茉莉却重新闭上了眼睛。
枕着细细碎碎的说话声过了一站又一站。今天真好，没有什么奇怪的人拿着手机外放视频，她有些幸福地想。
到站了，方茉莉又睁开了眼睛，刚刚那个变装成功的女人早早地就下了地铁，两个满眼崇拜的女学生也下了站。
检票出了地铁站，按一下手机。
通勤时间，四十五分钟。
湿冷的空气侵袭，还伴着阵阵寒风，方茉莉缩着脖子走在大街上，今天的风像练了什么拳击似的，打得方茉莉睁不开眼睛，每前进一步都极其费力。
公司楼下，零零散散的流动商贩卖着早餐，她走过去，买了一杯豆浆和包子，一边走一边吃。她要在进到办公室前吃完，因为肉包味大，会熏到同事。
两三下解决了包子，包装纸一裹，抛进了垃圾桶。
“打卡成功，早上七点五十八分。”
咽下一口豆浆，走进办公室，不自觉地看向天花板，用自以为大的声音说了一声，“早上好。”
机械、冰冷、完成任务式的早上好。
为什么要看着天花板呢？其实她没想着跟谁打招呼，也没有谁在意她的早上好，但是自顾自地走入办公桌非常没有礼貌，只好望着天花板说一句。
管他办公室有没有人，管他有没有被听见，管他有没有人回应，反正她说了，就不能找她的责任。
办公室里的人同样，刷着手机头也不抬地来了一句早上好，过了几秒钟后才后知后觉地看看那是谁，刚刚那个说早上好的人已经好好地坐在座位上，站着的人一个都没有。
刚刚说话的人，谁啊？
但他们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不想去探究。
这时候最怕的是，专门有人来和她打招呼，那就不得不假笑地回应了。
“方老师早上好。”一个新来的老师微笑着看她，她是办公室里唯一一个在这大早上还能活跃的人。
戴了一副斯文的眼镜，看着羞涩又乖巧。
“边老师早上好。”方茉莉扯着面部肌肉勉强露出一个微笑。
尽管边晴无比真诚，但方茉莉依然非常敷衍，只是把牙齿露出来，脸颊的肉向上提拉，眼睛却没有一点笑的样子。
好一个惺惺作态的人。
边晴是附近大学刚毕业的学生，刚来的时候很胆怯，别的老师都说她磨磨唧唧的，课也讲得一般，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就你这种水平怎么在教培行业混！”带着边晴的袁老师，年纪大了点，穿一件粉色夹袄，当着办公室所有同事的面批评，毫不留情。
边晴始终低着头，十根手指绞在一起，简直要找个地缝钻进去。袁老师不管她，自顾自地写教案。
过了一会儿，边晴拿着自己的教案，递到袁老师眼前，袁老师看也不看，就推到一边去。
“我不是发过资料给你了吗？自己去看去对照，不要老是推给我，我这里没有答案！”袁老师翘起二郎腿，手把边晴的教案又甩开。
边晴小小声地嘟囔一句：“你没有发过。”
时间静止了。
但是一下子，袁老师的声音更大了，明明是她理亏，却还是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我没有发过，你不会去网上找？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来说，你到底想不想干？”
“你们学校没有教过你查资料吗？”
边晴彻底不敢出声了，只是有一滴眼泪掉在地上。
坐在办公室的其他老师谁都不敢劝一句，包括方茉莉。因为她是除了老板以外最资深的老师，也是考核他们绩效的主管。
方茉莉撑着脑袋，眼睛盯着电脑屏幕，耳朵却竖起来听着那边传来的啜泣声。
“哭哭哭，就知道哭！你们这些年轻人真是一点都说不得。”袁老师抖着肥硕的身子骂骂咧咧地离开办公室，准备去上课。
袁老师一走，办公室剩下齐老师、方茉莉、边晴三个人。
方茉莉把边晴拉到旁边的座位上，递上纸巾，拿过她的教案，看了一遍。
其实边晴教案的逻辑很清晰很详细，但她不是师范专业的，格式有很大的错误，这家教培又有专门的格式，很严格，所以边晴一时摸不清也是正常。
但袁老师这个人最烦带新人，那学生悟性高一点的，她就当甩手掌柜，要是呆呆的，她骂完也不会给准确的指导。前者脑子聪明还有得救，那呆呆的学生就惨咯，本来就呆，还没学到东西，上的课质量还不好，没几天就被老板劝走了。
对面的齐老师看过来，小声说：“你截袁老师的胡，不好吧。”
噢对，袁老师不仅烦新人，也很烦别的老师带她的新人，指导几句都不行。
方茉莉瞪他一眼，“你不说不就行了？”
齐老师没办法，只好帮忙望着风，生怕袁老师折回来。边晴拿纸巾抹着眼泪，努着嘴看着方茉莉拿着铅笔，在自己的教案本上勾勾画画。
三人从头到尾都没说话，最后方茉莉把教案递给她，边晴抱着教案，小小地鞠了一躬，就回到办公桌埋头苦读了。
自从那次以后，这位新人老师每天都会羞涩地过来跟她打声招呼，跟她闲聊几句。这时候，方茉莉就不得不应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