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杂又苍白

作者:故事里的小尾巴 更新时间:2024/7/18 22:48:56 字数:2064

方茉莉觉得,自己的人生要仔细形容起来很冗杂,要是粗略概括,又显得很苍白。

那么,该怎样描述她接到电话的那一瞬间?

什么感觉都没有。

会有人遇到极度悲痛的事情时,也什么感觉都没有么?

有些人可以一瞬间爆发的痛苦,方茉莉需要慢慢去缓解和释放。

也许有人的悲痛可以慢慢冲淡,但她的感觉却是慢慢在累加,痛苦亦是一层叠着一层。

她开始慢慢地想起来,是发传单的第二天早上。

风还是很大,天气还是很冷,手指因为冷空气蜷缩着无法伸直,背景是繁华的商店街还有虚化的路人,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所以传单发得很快。

被风穿了的树叶抖颤着,车轮平安碾过路面,影子……噢,影子也在抖颤着。那些幸福地聊着天的路人仿佛刺到了她的眼睛,她不得已眯起眼。

这一下子,一切表示欢乐的事物都涂上更加、更加明艳的色彩,显得这个世界除了她都金碧辉煌起来了。

“茉莉!我是你庞阿婶,你赶快回来,你外婆快不行了,就念着你的名字呢……刘老太,没事,不是在跟你孙女说话!茉莉,你别怪阿婶,她这病早几年得了,谁都不说,我也是才发现的……哎呀,又啰嗦了,你赶快订车票,来送外婆一程啊。”

当时的方茉莉听到这里,是没有任何表情的。橱窗里的人体模特或许要比她生动一点。

等她真正沉湎于深切的悲恸时,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

当时的她接完电话,非常冷静。大脑好像是装了钢铁和芯片的机器人,立刻就能在手机看到车票的信息来。

她将所有的东西往包里一塞,机械般掏出耳机,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耳机里的音乐是……噢,可能要再过久一点才能想起来了。

总之她很快地穿过大街,让开了正要往这开的电瓶车,让开了正在往这来的摇摇晃晃的小孩,过了三处红绿灯,公司楼下有卖红薯的阿姨,见方茉莉经过,低低地喊了声:“美女,要红薯吗?”

而这时的飞快走过的方茉莉还有空伸出手晃两下表示不要。

这时该对方茉莉对自己人生的描述有些认可了,果然又冗杂,又苍白。

她通知了家长们,未来几天不用上课。甚至进老板办公室前,还知道敲门。

“我要请假。”

“现在是旺季,不准请假。”姓朱的老板摸摸他长满胡茬的下巴。

方茉莉很少看老板的脸,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模样,只记得油油的。现在的她只看了一眼,便彻彻底底将老板的那张长满横肉的油脸印在脑海里。

地沟油知道吗?可惜方茉莉既没见过也没闻过,但是她觉得用地沟油形容那张脸再合适不过了。

“我外婆快不行了,我想回去见她最后一面。”

“不行。”姓朱的老板低头在看自己的佛珠。

真丑。

“那我不干了,明天你会收到离职通知的。”没等老板回应,方茉莉走出办公室,到了办公桌前,把自己的充电器塞进包里,还有无线网卡、钥匙,匆匆走出去。

旁边坐着的老师头也不抬,听到方茉莉的动静以为她准备要去上课。

“方老师。”

方茉莉转头,看见边晴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有些担忧的样子。

“你跟齐老师说,叫他帮忙让老板把我的班给你带。”

“啊?”边晴一头雾水。

“放心,你已经拥有独立带班的实力了。”方茉莉微笑地拍拍边晴的肩膀,扭头继续前进。

她坐一个小时地铁到了高铁站,抱着胳膊在高铁站的椅子上眯了一个钟,接着,检票、进站、找座位、又坐了两个小时。

下了高铁,去坐公交车,到了汽车总站,坐上回到小镇的客运车,又坐了一个钟。下了车后,走过长长的,黑咕隆咚的商店街,穿过满是鱼腥味和污水的摊位,走到中间,有只鱼从钢铁的水槽里蹦了出来,挣扎在黏糊糊又潮湿的地上。方茉莉一动不动,只等着那商贩拿走。

到了家里,刘老太已经咽气了。

太阳收了它最后一缕光辉,只留下沉沉的暮霭,整个小镇是灰蓝的色调。

“茉莉!你可回来了。”

庞阿婶眼角留着眼泪,赶快拉过茉莉的手穿过正厅,到了刘老太房间。

一进屋子就是一股陈旧的气味。

老旧的木床上,听见有蛀虫在“吱呀吱呀”地咬着木头,仿佛看见老人飘摇的模样。

可干瘦的老人闭着眼很沉静地睡着了,旁边是她干事的家伙,一台老旧的缝纫机。

现在这个时代,已经少有人去定制衣服了,刘老太只能靠一些老主顾去改衣服挣一些日用,再靠方茉莉寄来的钱过日子。

再往旁边看,是一些碎布、针线、还有乱七八糟的杂物,一面不完整的等身镜,还有几个大塑料箱子装衣服,看起来极其拥挤,这就是姥姥房间的全部面貌了。

刘老太温柔和蔼,在镇上做了多年生意,时常帮一些人家度过难关,是很有威望了。大家一听到刘老太要咽气了,不用请,人家自己就来了。

外面站着的,都是刘老太关照过的人,他们很沉默地低下头。

方茉莉坐在旁边,握住外婆的手,很庄重地放到额头上,闭眼。

庞阿婶抹着眼泪走进来,拉起方茉莉,道:“茉莉,你哭一声,然后给外婆磕三个头,啊?”

按照方茉莉老家的习俗,去世的人必须由亲人哭一声然后再磕三个头,才能换上衣服移到正厅点香。

方茉莉听了这话,茫然地转过头,眼睛仍是干巴巴的,她哭不出来。

定定站了一会儿,方茉莉走过去掩了门,拉开抽屉,从里头拿出眼药水仰头滴到眼里,再一眨眼,眼药水从眼角滑过,很像眼泪。

庞阿婶在旁边看了她的一举一动,瘪着嘴没说话,心里却想:这姑娘心真是硬,母亲死的时候也是一滴眼泪没有,可怜刘老太和芷兰那么好的人,连个流泪的送终人都没有。

心里这么想着,庞阿婶“啊”地一声,替方茉莉哭了出来。

外面的人听了悲痛的声音,看看掩着的门,也不知道是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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