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了流泪这个流程后，方茉莉结结实实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这下要把姥姥移入正厅。庞阿婶抹了抹脸，出去领了个黑发浓眉的人过来，介绍道：“这是何三叔，别看他年轻，做这行当也有些年头了。”
方茉莉低下头，喊了声三叔好。
何三叔了然地点点头，道了声节哀便动手给外婆换上衣服，方茉莉和庞阿婶也在旁边拿了衣服和热毛巾帮忙。
要给硬邦邦的人穿衣服属实不易，一阵忙活下来，三人已是满头大汗，
又叫了三个人进来，都是有力气的，将刘老太抬正入厅，放入棺木里，这事已算是完成了。
何三叔对方茉莉交待着：“今晚家里每个香炉里都要插三支香，白蜡烛要点11支，这里一定要有人守着，蜡烛烧完了要立刻换。”他看了一眼庞阿婶，“你煮饭了吧？”
庞阿婶一拍脑袋，忙道：“煮了的！煮了的！”说着就往厨房那里去盛了三大碗白米饭回来，摆在供桌上。
何三叔继续交待：“你要准备红包，鞭炮，后天要用，对了还要记得去银行取些零钱过来，热热闹闹地送你外婆走。”
庞阿婶这时插了话，“刘老太走之前说了，不要大操大办，不要鞭炮，也不要家里大哭大喊的，什么都不用，她就想安安静静地走！”
“那红包总要的吧！给她讨个平安。”
“那是要的。”庞阿婶道，她抬头看了看天色，说了声，“哎呀来不及啊，今天天太晚了，银行都关门了。明天又要找居委会来办死亡证明，还能去取零钱么？要不我先找街坊问问看，批发部的王老板应该有！”
“我去找他换一些！”说着庞阿婶起身走出去。
何三叔喊住她：“要去也该是茉莉去换，是给老太太攒平安的！”
“不用了！”一直沉默的茉莉这时说了话，她慢吞吞地到了姥姥的房间，拿了一沓钱出来，给他们看。
都是皱皱巴巴的旧零钱，分着大小数额整齐码在一起。这回轮到庞阿婶和何三叔沉默了。
方茉莉抿抿嘴：“我姥姥不会用智能手机，隔一段时间都会去银行取零钱。”
这个年代，大家都用电子支付，谁还在意那些零零碎碎的纸币。
这个家里，只有座机电话。
庞阿婶和何三叔都想不出什么话要说，方茉莉却很周到地包了红包给同行来的每个人，一个个鞠了躬。
“天太晚了，今天大家先回去吧，辛苦各位了。”
在正厅的各位见的确没有什么要帮忙的了，便也陆续回去。
这一下子，整个房子又是空空荡荡的了。
庞阿婶才想起，虽然茉莉很年轻，但这些事情，她已是经历过了。
可无论是母亲的死亡，还是外婆的离世，她都没有一滴眼泪，这是为什么呢？庞阿婶想不出什么缘故。
方茉莉已是点了香插在香炉里，十一支白蜡烛燃了起来，不用电灯也能照得屋里亮堂。
庞阿婶把何三叔拉到一边，小声道：“我刚刚让茉莉哭一声磕头，她竟然从抽屉里拿出眼药水滴上了，你说说，茉莉她是怎么了？”
何三叔只在看着红木桌前安静的小姑娘，沉默得像再也不会吐香的茉莉。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没有回答。
庞阿婶没得到回答，心里好像顿悟了些什么，不再问了，喊道：“茉莉，阿叔阿婶先回去，过会儿再换你啊！”
方茉莉都一一点头谢过了。
外头的路灯昏黄得奄奄一息。
只剩她和外婆。
红包没了，方茉莉回到外婆房间里翻找，抽屉床头柜都翻过，没再见到一只。
看来只能明天再去买。
“嘭！”有个东西从桌上掉了下来，一个铁制的饼干盒，里面白色的零碎东西散了一地。方茉莉忙过去捡起来，走进了看才知道，那是外婆手工缝制的茉莉花，在暗暗的电灯下，雪白得栩栩如生。
方茉莉看了看那边已经包好的红包，再看看仿佛带着香的茉莉花，沉思着。
第二天，居委会过来开具死亡证明。
第三天，镇上的人前来吊唁，没有一点哭声，大家安安静静地吃完饭，道了声节哀后就走了。来送外婆的人很多，方茉莉那天弯了无数次腰。
第四天，殡仪馆的人来接遗体去火化，外婆被装进小小的骨灰盒里。
第五，外婆给她留了十万块钱，她取了出来。
第六、第七天、方茉莉都在正厅里，觉很少睡。
第八天，方茉莉踏上回城的车，客车换高铁，高铁再乘地铁，到了出租屋。
临行前，庞阿婶问：“怎么那么快回去？”
方茉莉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回答道：“要回去上班。”
高铁上，她全程戴着耳机，没有摘。一开始她放了首很开心的歌，可是声音钻进耳朵里，倒显得自己有多悲伤似的，于是她干脆换成了悲伤到绝情的音乐，这样一来，她便是快乐的。
出租屋里，再也没有老家那一股陈旧的气息，她一脱力便倒在床上。她戴了好久的耳机，耳朵很疼，可是一摘下来，屋里的安静便让她害怕了，仿佛能听见微尘掉落的声音。
打开电脑，放了一首相对来说比较吵的音乐，她总有一股气堵在胸口，跳上床边听着音乐边随着节奏蹦跶。
她面无表情蹦起来，却没能蹦几下就又重新趴回去，稍稍喘几口气又不愿动弹了。
邻居来敲门。
“喂！声音能不能小一点！放的什么音乐，吵死了！”
方茉莉把手提电脑搬上床，把声音调到最小，放到自己耳边。
有声音就好。
能有声音就很好了。
一曲毕，她又觉得无聊得害怕，又找些其他的东西来看。
她打开了喜羊羊，红太狼的平底锅又把灰太狼甩到天空上，方茉莉看见鼻青脸肿的灰太狼，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可很快，方茉莉因为羊村的伙伴们给美羊羊过生日而哭得稀里哗啦，那一群小羊们只是围上来坐一起唱着祝你生日快乐她就开始哭了。小孩看这个都不会哭，她怎么就哭了呢？
为什么，她能在别人的故事里哭呢？
